封泉不经意转眼，看见于先生看着窗外的眼神，带着些似乎是怀念的情绪。
就这样看着窗外许久，连司机都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活跃一下气氛的时候，关英突然伸手按住于先生。
他眯了眯眼，“师父，您干什么呢？”
于先生愤怒道：“我干什么了？干什么了？你起开，压到我了。”
关英低头看向于先生腰侧，于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偷偷伸进了他随身携带的一个背包里。关英伸手把包拿过来，在于先生愤怒的目光中从里面掏出一个大水瓶来。
于先生嚷嚷：“怎么，我就想喝点水，你还不让？你这个不孝徒弟，还说要跟过来照顾我呢，你就是这么照……”
于先生突然讪讪地闭上了嘴，因为关英把于先生的保温杯盖子拧开，顿时一股浓郁的酒味儿充斥了整个车子的空间。
于先生当做方才的事都没有发生，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
关英叹了口气，把杯盖拧上，“没收了。”
于先生哼了哼，没说话。
对着于先生很硬气，可是转向旁人关英就只是个腼腆的小伙子：
“见笑了，我师父他总是管不住嘴。都怪我昨天晚上没有和师父坐一辆车，没有看住他，不然也不用来医院一趟了。”
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努力活跃气氛：“关心于先生身体是应该的。一点不麻烦，而且于先生性格……童真有趣，哈哈。”
气氛活跃了许多，一边汽车在行驶，旁边古朴的当地景色不断从窗外划过，摄像师便开始介绍了：
“我们现在所在的是陇北安丰的一个小县城。地处陵山脚下。——封道长，你看起来年纪轻轻，不知道能不能看一看这个地方的风水？”
封泉耸耸肩，“我是看起来年纪轻，不过也可能是修为高深、返老还童呢。所以是不是真的年轻还不一定呢。”
摄像师故作惊讶：“那是真的吗？是不是像小说里形容的那样，有几个甲子功力？”
封泉笑道：“刚刚开玩笑。之前一位摄像师大哥告诉我，在节目里要会活跃气氛。——不过我确实略懂一二，修道者的必修课程罢了。”
摄像师好奇道：“那你看这里风水怎么样？”
封泉看着外面，“这里叫陵山？”
“对。”
“《葬书》有云，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这是风水二字所由。陵山背山面水，负阴朝阳；藏风聚气。同时中明堂深，背靠主山，亦是极好的阴穴选地，估计历朝历代都有在这里择选墓穴的，陵同墓，所以叫陵山。”
封泉说完，关英很捧场地赞叹道：“封道长这么年轻，就读这些艰涩古籍了啊。”
封泉笑笑。
他顾及着镜头，方才只是极其粗略地说了几句浅表。他没有说的是，虽则陵山气势蜿蜒，不过东南巽角略陷，以致气脉生气不足，土石移精，草木不荣。特别是现当冬季，草枯肉坚，由生邪气。
“农祥晨正，日月底于天庙，土乃脉发。”
东南巽角……封泉来之前看过详细地图。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里是一个村子。
村子久不通人烟，因四面环山不便开发。它之前的名字叫做——于谷村。
而于先生停了封泉说一番话，转头看向他。
目光扫视一遍：“你这上下一身……扫地僧？”
封泉道：“道袍。”
于先生点点头：“我还当是头发没剃干净。人家道士不都扎着辫子的？”
封泉觉得这位于先生性格颇为有趣。“兼职道士，没留头发。”
于先生惊讶：“道士还能兼职？”
封泉道：“清修艰难，道士也是要吃饭的。我们长一观是自由的道观，广纳天下英才，所在的南行山风景优美，不要房租，于先生要是有意，欢迎加盟。”
于先生：“……广告植入？”
封泉耸耸肩，“没办法。看相卜字风水，设醮做法我都不是很精通，看起来年轻，也没人请我去。所以只能指望着我们道观火起来，那么我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还可以当南行山的导游。”
关英很好奇：“那你比较擅长的是什么？”
封泉咧嘴一笑，“捉鬼。”
到达民宿的时候，其余嘉宾正在吃早饭。兰湘看见封泉回来，连忙朝他招手。
封泉走过去，“有什么？”
兰湘叹了口气，“没肉。要我说，早晨一碗小米粥，一个炖猪蹄最舒坦了！”
封泉斜眼看他，“啃猪蹄，你还要不要仙气了？”
刚拿起筷子，突然听见一声语气激动的喊声：
“大师！您竟然也来参加节目了大师！”
封泉闻声看过去，是那个叫安迪的主播顶着一头黄毛兴奋地喊他。封泉被认出来，态度清淡地说：
“许久不见。”
安度顾自激动了一会儿，被他那个女主播搭档拉着坐下，低声询问了。兰湘也好奇地文封泉：
“你从哪儿认识的他？”
封泉简略说道：“国庆出去的时候，直播遇见。”
兰湘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道：“对啊，同行是冤家。啧，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咱们还在直播平台注册过号呢。不过宣传效果不怎么样，还是得想一想在节目里怎么说才能宣传一下道观。”
“宣传还是次要。”封泉道。他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塞给兰湘一个叠好的符纸。
“随身带着，别跟着陌生人走。注意安全。”
兰湘顿时眼睛一亮，把符纸塞到怀里，一边道：“嘿，你画的符纸都是好东西，咱们道观可就你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可得在节目里多出出风头才好。不过我又不是小孩儿，还有人贩子拐我，我比较喜欢你折那种会动的小人，可以给我递一递东西、跑一跑腿。”
封泉想了想，赞同道：“可以。等我再研究一种收拾家务的符纸小人。”
在说话的间隙，节目的第一个任务已经来了。
素人嘉宾和艺人都集合在了这家民宿的大厅中，导演也到了，然后开始介绍素人嘉宾：
“这位是二十二岁开始从业旅游开发、拥有一家知名旅游开发公司的企业家，辛文勇！”
“这两位是网上很有名的网络主播，粉丝百万，曼曼和Andy！”
“这几位是长一观的道长，梁兴城道长、封泉道长、兰湘道长、还有商阳小道长。”
虽然商阳现在发型让人不忍直视，可是架不住长得可爱，换上小道袍之后更惹小姑娘喜爱了。他鼓着腮帮子，质问：
“为什么他们是道长，我就要是小道长了？我可是他们师兄呢！”
其中两个女艺人忍不住捧着脸，“小道长好可爱啊！”
商阳气愤地扭过头。
导演继续道：“还有最后一位——我是不能说了。关于他的身份，就是我们第一关的题目。”
第86章
众人看向在场唯一没有介绍到的素人嘉宾,于先生。
导演卖完一个关子,拿出一叠卡片来,道：“猜出来的第一个抽卡片哟。”
一位艺人嘉宾抱怨道：“导演你也太鬼了吧,卡片是随机的，是不是第一个抽取都一样啊。”
“所以还猜什么，导演你直接给我们介绍一下吧。”
导演道：“知道你们不知道于先生。所以提示一下，于先生在他的领域可是大师级的人物,从小继业，年少成名，现在国家博物馆里摆在中央大厅的一件大型藏品,是于先生三十多年前的作品。”
四位艺人嘉宾冥思苦想半晌，终于有一个“猜出”了于先生的身份；
“我知道了！是雕刻大师于广汉先生吧！上次去国家博物馆里参观,看到最中央的木雕作品‘山河图’的作者就是姓于。”
导演给了确定的答案,于是艺人嘉宾便开始抽卡片了。
封泉则是悄悄用手机搜索了一下于广汉。
看到资料，不得不说，全国雕刻界的第一人,也就是于广汉了。从小跟随师父学习雕刻,一生斗执着此业,甚至抗战时期为了护着自己用来雕刻都一双手,差点被抹了脖子。到现在技艺超群，真正是雕刻行业的师者。
只不过他向来都不出现在民众视线当中,也没有在网络上注册什么账号，这样一个大师，实际上竟然并没有什么人知道,就连百度搜索他的名字，也只有一两条是真正相关的。
而且，刚才猜出于广汉身份的女艺人，也很明显是早就备好的台词。
曼曼和安迪，一个是美妆加cos主播，一个揭秘类主播。粉丝百万，声名很大，只要用网络来娱乐的网民，十有八九至少听过他们。
一辈子从业雕刻的大师于广汉，没有什么人知道他。
抽签决定了四个艺人分别和哪个素人组队。和长一观四人一组的是一位女艺人，年轻靓丽，看起来很文静，叫做景晗。
四组人马有不同的任务，所要去的任务地也不同。封泉他们要去的是不远处一个当地人供奉的小道观。
节目组找了当地一个导游，在其他三队都出发了之后，封泉这一队的导游才姗姗来迟。那是个看起来瘦骨支离的一个老汉，伛偻着背，皮肤黝黑。不过和这样的形象相差甚远的是，他拄着拐杖，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到达了几人面前。
他说着一口有些拗口的普通话：“家里刚喂上鸡，来得晚了一点。来来，我领你们去那边山头。”
长一观四人为了风度舍弃温度，穿着道袍，一出门便冻得浑身直哆嗦。还是封泉往兰湘背上拍了一张符，符纸化作一股暖流隐没到兰湘身上穿着的道袍里，兰湘这才舒了一口气。
接着封泉问了梁兴城冷不冷，后者朝他神秘一笑，敞开衣领，里面至少套了四件毛衣，还贴了满身暖宝宝。
而景晗作为艺人，为了形象也穿得单薄，此刻冻得瑟瑟发抖。封泉看她一眼，在心里略微思量一下，还是没有给景晗符纸。叫了她一声，然后关心道：
“你是女生，冻着身体不好。”
景晗笑了笑，柔弱道：“都怪我昨天晚上忘了充暖手宝，道长有没有多的能不能借我？”
封泉惋惜道：“我没有。不过我带了棉袄来，很暖和。”
景晗搓着手，试探道：“……什么款式的羽绒服？”
封泉摇摇头，“黑布大棉袄，纯棉花的，最暖和了。”
景晗笑容有点僵，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不冷了。封泉耸耸肩，没有强求。
让他比较关心的是那个当地人导游。
那老汉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里的地理风景，兰湘和梁兴城一边听一边应和，商阳赖着梁兴城，趴在他背上吃棒棒糖。
不过封泉在之前和老汉对上眼的一瞬间，发现这个导游眼里混浊，不像是还能这么行动有力的人所能拥有的眼睛。
而且，这个老汉也穿得很少。裤腿卷起来，露出凸起的脚踝，很细瘦。上衣松松垮垮，拄着木拐的手露出半个胳膊，依然很瘦弱，似乎只剩了皮包骨头。
像是行将就木，而不似能自如行动的人。
不消一会儿，爬上一座相对比较低矮的山丘，便到了那个道观。
道观已经废弃了许多年，只有一个供奉神像的殿堂，半个屋瓦陷落毁坏了。里面供奉的是陆判，是一座石像，半边碎落。
封泉有些好奇：“为什么是陆判？”
导游道：“我们地方小，就供奉个小庙……也不讲究，请来啥就拜啥。”
封泉不置可否。
摄像师跟着，主要还是艺人嘉宾景晗的主场：“陆判？这就是陆判官吗？我在聊斋里看到过，现实中还真有供奉陆判官的啊，头一次见到哎。这个庙这么古旧，是不是得流传来上千年了啊？”
封泉摸了摸一边的柱子，“建成不超过两百年，不过破败就是这几年的事。不像是自然破败的……你们难道当地人不兴拜神，而是兴砸庙？”
导游连连摆手，看起来表情还有些生气：“这可乱说不得！这就是风吹日晒，我们小地方人都穷，也没人肯出钱修缮，它就这么破下去了。”
封泉眯了眯眼。
“是我失言，判官莫怪。”封泉对着石像拜了一拜，然后转头道：“不过您是住在旁边的？我看这庙周围没什么人住啊。”
“我住那边的，”老汉指了指东南方向，“那边是我们村子，于谷村。”
拍摄主角一直是封泉，景晗看了封泉一眼，隐晦地看一眼摄像机，然后转了个身，挡开封泉，自己和老汉攀谈开：
“大爷，你们镇子人不多啊，我们来的时候，就只看见进来的一条路比较平坦，周边也没什么商场……附近就只有于谷村一个村子吗？”
对着景晗，老汉说得多了些：“对，住在山脚脚，不能和你们城里一样房子挨着房子。我们村最挨着陵山，其他村子落地平坦，都比我们村人多。”
老汉和景晗说话，梁兴城把商阳放到一边坐着，便和兰湘在翻弄这个庙里的废旧的东西。封泉站在原地，突然闭上眼。
然后深深嗅了一口。
腐烂的木质，外面的冻土，枯草木，景晗身上的香水味有些刺鼻。
还有……腻而腥的，尸蜡燃烧的味道。
封泉看向和景晗讲话的老汉。
老汉看向景晗的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观察货物一样。而景晗的身体倏地踉跄一下，接着倒地了。
摄像机摔倒地上，摄像师也倒地不起。随之又响起梁兴城和兰湘倒地的声音。
封泉赶紧故作站不稳的样子，上前一步，扒住了舔着棒棒糖神游天外的商阳，手指在他脖颈一点，两人也晕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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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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