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钺被割走的心脏，原来是在她这里么？
现在，是就在她的胸腔当中跳动吗？
还有一件事是让封泉比较在意的。
他在过来京都之前，有缘遇到了程光的父亲程林。据对方所说，程光似乎……喜欢男人？
封泉思考完，再看面前的场景，不再觉得温馨，只感觉无论哪里都透着怪异。程光贴心地给他的妻子夹菜，在餐桌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还有吃完晚饭之后收拾餐具……这样的“恩爱”夫妻，难道只是钟霜女士单方面的？
好在晚上的时候程光并没有和他的妻子一起睡觉，封泉于是没能偷看他们夫妻之间的恩爱场景。而对于明明是夫妻，却要分开房间睡这件事，钟霜女士似乎习以为常。
程光的房间里和外面温馨摆设截然不同，是和同光精神病院的休息室一模一样的整齐而冰冷。房间开了灯，不同于客厅里微微带着暖黄的灯光，而是惨白的颜色，照射得一整个房间里所以角落都无所遁形。
他静静打量这这个房间，仿佛在审视每一个角落似乎曾经有过细微的变动。
他喜欢把一切自己的东西都掌握住，否则便会忍不住地暴虐。
全部打量一边，他淡淡地收回目光，然后走向了房间里所占面积很大、因而显得有点突兀的衣柜前。
第128章
衣柜是棕红色,暗沉的实木做成,和这个房间整体的洁白颜色有点不相符合。他的目光落在这上面许久,而后转头看向门口,走过去确定了屋门紧闭，在里面锁好了；窗户关得严实，窗帘也紧紧合上，这才重新又走回衣柜前。
然后他伸手,打开了衣柜的门。
衣服。
悬挂在横杠上，一件件在衣柜当中被摆放得整整齐齐。衣服上面看不到一丝褶皱，被打理得一丝不苟。
视线当中的这只手苍白而瘦削,看不出丝毫年纪，像是一个年轻的青年。黑暗将程光这个人实在是蕴养得太过完美,让他在光亮之下能够一点也不懈怠——或者说,在光亮之下生活，原本就是和黑暗为伍的人与生俱来的本领。
直到视线当中的这一只程光的手在一排衣服上面略过，然后挑选出来一件,把它拿出来。
而后露出来剩在衣架上的一张薄薄的微笑的脸。
封泉一惊。
他换上了衣服,手再次伸进衣柜里,拿下了这个衣架上面还剩下的一件,这张脸皮。脚步不轻不重地踩踏在地板上，他走进了浴室,对面的镜子光可鉴人。
封泉看到镜子当中程光的那张脸。在无人的灯光底下，终于露出来满满的阴霾。眼下投射出一抹深深的阴影，瞳孔隐没在低垂的眼皮底下,显现出一点冰凉而又嘲弄的神色。
右手慢慢抬起，举着从衣柜当中取出来的那张脸皮，并排在自己脑袋旁边，静静打量着镜子。
——和这一身衣服很配。
这才是最完备的化妆，搭配衣服的时候，就连脸皮都准备好。
封泉在心里想完了，程光已经慢慢把这一张脸皮贴到了自己的脸上。他的微笑再次变得无懈可击，温和而儒雅的中年男人，一直都是这样的。
程光的隐藏十分严密，哪怕是夜晚也要把自己装备得无懈可击。封泉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能够感受到夜晚就连熟睡也在保持着笑容。就像是程光这个人惯常所表现出来的一样。
封泉心中突然对于程光起了一些怜悯。
他不懂对方，他不是和程光一类的人。他当然不明白时刻让自己处在自己经营起来的形象当中是有什么必要，也不能够理解到底为什么非要用于真实自己截然不同的一面来接人处物。但他知道人们大多如此。可能就像是他在先前仍然还是封家家主的之后，对人总要维持着清冷风度和威严。但是他一直都十分清楚，这并非是他需要的一种方式，而是一种可有可无的伪装。
可以说是伪装，更多是像束缚。但是他大概和程光最大的不一样，就是他知道自己随时能够、并且愿意挣脱这种无所谓的束缚。
但是程光，他以这种束缚为生。
他心中“病气”所成的黑暗，比他见过所以人加起来的都浓厚。
他在程光的身体当中生活了许多天，总结下来大抵全都是如同第一天那种模式。在医院当中受人尊敬，之后下班，邻居对他和蔼，他也都用温和的态度回视。回到家里，和妻子敬爱，温柔并且体贴。如果不是封泉时常能够感受到的胸腔中似乎想要冲破的一种暴’虐并且粘稠的情绪，他几乎都要以为程光实际上就是这样一个极度温和的人。
唯一不同的就是第一天他所看见的那个302房间。可惜的是之后并没有再出现过。
封泉的另外一个发现就是，每过几天之后，程光的“状态”就会越来越差。这种状态并非是他的心理状态或者是情绪，而是他的脸皮。
他的心中从始至终都有一股黑暗在流淌，不时要会爆发。这种黑暗流淌在他平静而温和的表情之下，在每分每秒的侵蚀之下，他看似无懈可击的温和面容便会被击溃，会终于压抑不住阴沉的情绪和真实的内里。所以这个时候，他会在夜晚独自一人的时候，梳妆打扮，替换上一身新的行头。
直到某一天的时候，封泉发现自己并非是以程光的身份在看着这一切，而是成为了第三人的身份。所有场景里面的其他人都看不见他，只有这里的程光会时不时朝他投来讥诮的一眼。
然后封泉发现，自己被困在这里了。
他虽然脱离了程光，但是仍然被束缚在程光的周围，继续看着他和之前都没什么不同的人和事。尝试想要远离程光，自己去同光精神病院里第一天见到的那个房间去看看，却发现自己只要远离了程光几步之远，所有被构建起来的场景便会崩塌，只剩一片辽远的见不到尽头的黑色。
于是封泉只能一脚踏回去，幽魂一样被移动的程光带着飘走。
程光对人展现出来的太过完美和正常，封泉也越来越发现他这一整个人的极浓重的虚假感觉。
程光的所有事，他所想要拥有的在旁人眼中的自己的形象，想要建立成功的完美姿态，都在他自己的掌控之中。哪怕他心中随时都有黑暗的情绪在扩散蔓延，他也能够死死将之压下去，挤占空间，等它爆发。
心里阴冷而暴’虐，但是面上他还是完美无缺。
在封泉多次尝试出去无果之后，看着程光那一张还算是年轻的脸，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程光他不会让自己任何一声黑暗去情绪泄露给他伪装面对的对象，那么如果自己……偏要这样呢？
把他悉心建立起来的虚假自己和环境打破，让真实的黑暗流淌出来。撕破他一张温和的脸皮，让真实的程光暴露在白日之下。
只不过封泉一直都没能找到一个十分合适的时机，每天就只能跟着程光的行走飘在他头顶上。直到某一天他回到家中，遇见对面他的妻子正买了菜朝他迎面微笑着走来。
程光看着他的妻子的表情温和。
旁边站着正和程光打招呼的邻居，是一个小帅哥，看起来刚刚打完球，光着膀子，一只手抱着球，一只手举起来和程光打招呼。
封泉看看朝着程光迎面走来的钟霜，他的妻子；再看看和程光打招呼的小帅哥。
然后暗暗比量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
就在钟霜距离程光越来越近的时候，封泉眼里精光一闪，灵力猛地凝聚，他的指尖一瞬间在程光的记忆空间当中出现了实体。这一整个场景都实体化了。然后封泉狠狠推了一把和程光打招呼的小帅哥。
小帅哥一个踉跄，跌进程光的怀里，程光反射性地伸手接住了对方。封泉还觉得不够，这一次怼住了小帅哥的后脑勺，把他推着亲上了程光。
小帅哥身上浓烈的汗液味道，程光身上有些淡的男士香水，钟霜口红散发出来的水果味道，一瞬间静止了。封泉目光唏嘘地看着亲在一起的两人，在心里给那个无辜的小帅哥说了一声对不住。
其余的程光本性，封泉自己也不了解太多。他唯一能够想到并且利用的，就是程光的父亲程林先生告诉他的，程光喜欢男人。
因而，他和妻子之间温馨的气氛，温柔的对待，这些就越发像是一个精心营造的假象。
那个小帅哥身上的汗水味道，还有属于年轻男性热烈的气息掩盖了钟霜女士的口红味。周边的邻居全都震惊地看着吻在一起的程光两人，他的妻子愣在原地，而这些都比不上黑暗正在汹涌地挣扎、蔓延。
然后封泉便惊掉了下巴，他看见程光彻底放弃了伪装的优秀假象，直接在邻居和他妻子的眼睛地下运动起来。
封泉默默捂住眼，然后又对钟霜女士真诚地道了声歉。
只听见“刷啦——”一声。
天幕一下子被揭开，从中间劈做两半。黑暗汹涌地腾跃了一瞬，然后都潜藏起来。
封泉眼前一亮，是程光按开了灯。他回到了走廊上。
程光仿佛被谁划了无数刀，在他脸上交织成血线形成的网格。
封泉看看周围，然后慢腾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怎么不继续？”封泉说道。
程光道：“被你看见了，所以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封泉无所谓地点点头。
程光这时候仿佛是成了封泉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进行寒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封泉挑眉，“你认为的一点不完美，你的性向？”
程光点头。
封泉道：“你的父亲程林告诉我的。”
程光也没有因为提到他的父亲而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了然地点点头。
封泉说道：“人们……总是在打扰已逝者本来安静的生活啊。”
他一边像是怅惘地说着这句话，一边看着周围。
黑暗自虚空当中生长，因为压抑，被遮蔽，因此才能成为黑暗和病气。但是当这种东西被剖开，一旦见了一点口子，便不能够再继续蔓延。被看到的，怎么能被成为“病”呢？
换言之，程光现在，已经不剩什么抵抗力了。
“这里不见了的人，是被你杀了？”
程光摇摇头，“是被救赎了。”
封泉挑眉。
“他们没有死。”程光说道，“他们都恢复了‘健全’，已经重新被他们的人际关系所认可，离开了。”
第129章
“恢复健全？你夺走了他们的病气？”封泉微微皱眉。
程光点头道：“毕竟,他们之所以进来这所精神病院,不就是为了变得‘健全’吗？我这是成全了他们。”
封泉不置可否。
程光说道：“真是可笑啊。明明是被我吞噬去了一半,却更加被认作是健全。”
封泉道：“可能世人大多都并不怎么聪明。”
程光看向封泉。“那么你呢？你是聪明的人之一吗？”
封泉耸耸肩,“很抱歉，我觉得不是。所以，你能够把一切复原吗？”
程光摇摇头，“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愿意被复原啊。变成‘正常的’,是不正常的人们的愿望啊。我是在帮他们。”
封泉嘲笑道：“难不成你还以为你自己做的是什么好事？”
“难道不是吗？”程光反问。“人们啊，总是试图改变别人的‘不正常’，同化他们的行为和性格,并以为只是在‘治愈’。你说，什么是‘正常’？当正常者并不认为自己是正常的,那么治愈这一说还有什么意义吗？”
封泉不想和他多说,“你所做的，更加没有意义。”
程光点点头，“可能吧。”
封泉又说道：“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能够和它们为伍。”
程光慢慢抬起自己的一只手,看向掌心缠绕着的几丝黑线。“你是说它们？”
“没错。”
“你想知道？”
“当然。”
“那好吧。”程光说着,突然笑了笑,这个笑容并非是来自他的脸皮，似乎真的是从他内心散发出来；不像是什么好的笑容,还带着一点讥讽。
“你想知道的话，那就自己看吧。”
程光的话音刚落，封泉便看见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开始虚化起来。黑色的雾气盘旋在他周围,慢慢的侵蚀他的身体，把他切割成一点点的碎片，飘散在空中，再次被吞噬到黑暗里。
最终原地就只剩下了一沓什么东西。
封泉走过去看了看，原来是一叠脸皮。
和黑暗为伍的人，最终只能被黑暗吞噬，
封泉没有弯腰去捡地上的这一堆脸皮。它们全都是程光的样子，每一个都在笑着，但是笑容濒临破碎。周边的黑色雾气终于找到了间隙，突然一下子冲向这些面具里面，它们被黑色的雾气掩盖，然后两者渐渐交融，白色的脸皮和黑色的雾气交织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渐渐的就形成了一团混沌的灰色东西，像是絮状，在低空中慢悠悠地漂浮着。
封泉感到些微惊讶。
他伸手让这一团仅剩下的灰色絮状物落到自己掌心，仔细打量着它。
这个东西给他一种有一些熟悉的感觉。程光之所以能够有那么大的能量，似乎都是由它引起，但它看起来却并没有给封泉任何不详的感觉。而且莫名的，这个东西让他想到了尹从。
“是混沌之气。”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
封泉微愣，低头看向自己脖子里挂着的小木块，上面正亮着一点些微的光芒。他略微惊喜道：
“封行一前辈，您终于醒了。”
里面寄居的灵魂似乎还很微弱，简短地说道：“多谢你，这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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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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