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颦一笑一动皆在掌控之中,细长的指尖探出袖口,酒杯里液体入喉略微苦涩,乔孜尝到了一股血腥味儿。 是她唇上的伤口还未愈合。 吵吵闹闹过后,门被人关上,又留下了她一人在此端坐。乔孜闭上眼,灵魂如同被拘禁在新娘的躯壳里,疲倦感如潮淹没她。 夜深人静时有淡淡的酒香靠近,金盏上灯花炸开,微微声响在寂静中十分突兀,正巧便吵醒了她。 乔孜猛地睁开眼,床边清瘦俊拔的男子背对着她,正用簪子挑灯花,落下的流苏微微晃动,末了他问道: “睡醒了?” 乔孜耳朵竖起,抬眼时新郎已经转过身。红烛洒下的薄光落在面上,他眼尾挑起,一抹淡淡的绯色着染,眼神不明。往日里白衣出尘,今朝穿着婚服,竟是意外地合眼。 “你、你、你……”她再一次受到打击,手臂沉重地抬起,一张脸白了白,说话更不灵清。 “你在耍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哪儿?” 一连三问,乔孜就差跳起来了。 “这里是假的。”孟潮青拍下她的手,见她身子十分僵硬,便一把将人拉扯起来,活动关节。 听到关节个擦个擦响,乔孜心都在痛,直往地上角落里缩。 不放他将自己抵在桌子上。 “你要干什么?你不要乱来!不能趁人之危!”她脸贴着桌案,筋都被拉疼了,头上的步摇撞在一起,清脆悦耳,混杂着她慌乱的声音,孟潮青手一顿,莫名想笑。 “就知道胡思乱想。”搒着乔孜的腿关节,他缓声道,“放心,你不愿做这新娘,我也不愿意做这个新郎,你我都是被逼无奈,陷在这阴灵的前世里。”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乔孜脖子涨红,手指、胳膊动起来显然要比之前轻便很多。 腿上一只手在替她活动关节跟肌肉,孟潮青慢慢解释,倏而他抬起头。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乔孜发现窗纸上映着的蕉叶晃了晃。 洞房夜,听床脚。
第50章 “怎么没有声音了?” “你让开, 我也要听。刚刚嫂嫂都哭了,大哥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娘都说大哥是呆木头,最不开窍, 怎么会懂。” “哎呀, 你别在这儿杵着挡事烦脚。” …… 小孩在窗下低声争吵, 冷不防格窗被人推开,屋里的暖光洒出来, 孟潮青盯着几个傻愣着的小萝卜头。乔孜捶着背也凑到窗棂边看,可一只手抵在她的脑袋上,孟潮青竟将她推走了。 小萝卜头们胆子不大,见他板着脸神情肃然, 隐隐有风雨欲来的势头, 回过神便立刻散开跑, 谁知有不省事的嘴里大声嚷道:“哥哥把嫂嫂吓哭啦。” 几个寻来的老嬷嬷循声找去,一边叫着小祖宗一边不住往里探看,无奈道:“大少爷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窗里的年轻人一张玉容,眼神淡淡, 剪裁合身的圆领长袍勾勒出清瘦肃整的身姿,分明是大婚日,可通身都看不出丝毫喜意, 几个老嬷嬷想起传闻随即噤声, 抱着怀里逮着的小祖宗匆匆离去。 院里丫鬟闲人颇懂眼色, 未几鱼贯而出。红烛灯笼上绣了成对鸳鸯, 树枝、檐下挂着,风一吹, 但见草木摇落, 芭蕉低映树影, 显出几分寥落。 孟潮青猛地关上窗,身上气压极低,乔孜眼观鼻鼻观心,赶紧捧着碗吃了颗肉丸子压压惊。她脸上还带着妆,唇上口脂吃了大半,一双杏子眼盯着他看了又看,末了评价道: “你不说话的样子,真的很吓小孩。” 闻言他动作微顿,视线落在一侧的穿衣镜上。 镜中人一双眼极冷,神情寡淡,虽着一身红衣,可每一处都透着不情不愿的情绪,放眼看去身姿僵硬,像是被人强迫推入洞房的。 “那不是我。”孟潮青摇摇头,揉了揉眉心解释道,“这里都是阴灵的生前,某些时候要顺着他生前的情绪行事,若不然身处其中易遭反噬。” 乔孜恍然大悟:“原来我已经被反噬了,难怪身体不受控制。你怎么不早说呢?” 孟潮青:“阴灵只有一个,我落在他的位置上不得不如此行事,而你不过是掉进来被迷住而已,动动一动就好。” “可是……” 身后声音调子忽而拖长。 乔孜小腹一坠一坠的,方才吃下的东西往食道上涌,差点要吐了,刹那间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孟潮青扭过头,便见方才胃口极好的人此刻有些结巴,眉头忽然皱起,脸色更白,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桌子,是极难受的样子。 “我好疼。” “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六藏都要移位了。”乔孜痛哼,瞬间就蔫了,声音越来越低。 上一秒还好好的,这一会子竟就不行了。 孟潮青静静审视着,桌案上酒菜俱全,她吃的满嘴油光,如今故作委屈,宽袖滑落到手肘处,腕上细金镯子耀眼,挽起的发丝落下几缕,斜插的步摇一直在晃。 像吃饱了撑的。 “你不会觉得我在骗你罢?” 不远处的青年隐在幔帐后,一言不发,红烛在他眼中凝滞。 乔孜见状心中感触一下深刻起来,忍不住读诗转移注意力: “青天有狗来几只,我今停杯一问之。” “咸阳市中叹黄犬,金凫银鸭葬死灰。” “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 此番声音格外弱小,透过薄薄的帘幕,孟潮青悄悄看去,花冠压低了她的脑袋,垫着一双手,语音模糊。 他想起雨天的玉茗轩外自己窥到的场面,手指慢慢收拢,眉梢微挑起,眼中像是被朦朦胧胧雨水侵.淫。 诸多画面模糊,留下的轮廓几笔勾勒,正好与她此刻对应,于是用软毫渲染着色,笔触轻柔,转眼间颜色饱满,闭眼一观,纸上她还是很难过。 耳边终于悄无声息。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眼却见金釭红烛堆泪,光影陆离, —— 夜色渐深,乔孜头上冷汗直冒,忍无可忍下终于扶着墙往外走,几个治疗术在幻境里没有丝毫效用。根据系统提示,她此刻如果真的需要,可以尝试用正念治疗自己,给予自己积极的暗示,从而减轻痛苦。 比如——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我正处在一片平静之中,放空了大脑,四肢无从感觉,像一只自由飞翔的小鸟,畅游在无痛的天空。” 一遍两遍三遍…… 乔孜干呕了几声,瞬间回到现实,望着清风朗月,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大傻逼。 这跟用意念减肥有什么区别? 她真是饥不择食,寒不择衣,到头来自己浪费时间折腾自己,食不饱,衣不暖。 啊啊啊啊啊! 风动疏竹飒飒作响,如雨声。 乔孜正当要出去找个本地医士瞧瞧,不妨领子被人抓住,身后他眼神不明,黑漆的眸澄之不清。 孟潮青似乎盯了她很久,稍稍一用力,将她整个拖拽回去。 衣料摩擦在地上,乔孜捂着嘴,被他丢在床上立马翻了个面。 “让我把外袍脱掉。” 在地上擦过都脏了。 孟潮青避也不避,伸手把脉。这具身体似乎比她原来还要年轻几岁,腕骨更细,身量单薄。脱去婚服后清瘦干瘪的小身板露出来,一眼望去并不丰胰,不过肤色白皙,一头如缎秀发。 他而后手往下移,摁着她说疼的地方。 “什么感觉?” 乔孜皱眉痛哼哼:“感觉你在摸我的肚子。” 孟潮青安静一瞬,继续问道:“还疼吗?” 乔孜闭眼痛哼哼:“我想吐。” 他收回手,言道:“这并非反噬。只是长久不近油荤,加之体弱,这具身体今日劳累一天后,你晚间又代她吃了太多东西,以至于此。” “可是我——” 孟潮青瞄了一眼,素白的亵衣上血色染开,乔孜猛然回头,话说一半堵在喉咙里,表情从震惊转到欲哭无泪。 “这这这、这!为什么?” “女子有癸水不是很正常么,你难道从前没有过?”孟潮青去柜子里翻了翻,未几丢了套新的亵衣给她。 乔孜诚实道:“我还真没有。” 毕竟游戏世界,设定求方便。 孟潮青本是要去外面避开,听到身后她如此说,一时竟也诧异住,停住步子,眼神格外奇怪。 “你不是女人?” 作者有话说: 1、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李白《把酒问月》 2、咸阳市中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 3、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李白《襄阳歌》 正念——一种心理治疗技术,类似于emmmm和尚道士打坐吧。
第51章 乔孜万万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一句, 两个人面面相觑,孟潮青的神情看上去不似在说笑,正经中又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恼羞。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不会以为是真的罢!” 乔孜抬着下巴, 欲言又止。不远处的青年修身玉立, 鸦青的羽睫半遮住黑漆的瞳仁, 唇色泛红,袖着手像一尊玉像, 此刻染上绯色,一动也不动,莫名的引人好奇。 于是乔孜叩开了系统的好感值面板,只见—— “好感值-1。” “好感值+2。” “好感值-3。” …… 兜兜转转, 最终持平。 明灭灯烛下, 他这张寡淡的面容若用肉眼是看不出任何喜怒的表现, 但实在没想到短短片刻功夫他的心理活动居然这么多。 天啦噜,果然是男人心海底针! 还好她有系统。 那一日在朝闻楼里被人占了大便宜,他今日问出这样的话,想来是将那些不堪回首事都藏在了心里最深处。 乔孜好像发现了什么, 偷偷摸摸又看了他一眼,视线撞个正着。 平静的面上微有动容,是风过杨柳, 青烟转灭。 “我要换衣服, 劳烦回避。”她双手合十, 请佛一样请他出去。 孟潮青闻言眸光尽敛, 转过身默然良久终推门而出。 …… 新婚之夜,大少爷给少夫人找了个大夫看病之事第二日便在宋府传了个遍。 “老大夫说是肠胃不调, 你们瞎传什么呢!”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路过后花园, 顺势呵斥了几个聚在一起的长舌妇。 几个人戚戚散去, 但随即传的更凶更让人遐想连篇。 不过当事人乔孜毫不知情,她走在孟潮青身侧完美进入了新妇角色。 今日天色甚好,雾霭散尽,晴空一碧如洗,枝条翠绿,草木向荣。 乔孜穿着正红的通袖缠枝莲纹短袄,月华裙上小金铃随着步伐不断作响,头发梳成妇人发髻,两只灯笼坠子,金虫草头面。 可近处看,盖了几层脂粉依然遮不住她被折腾一夜所留下的憔悴,水鬓描长了面颊便更显清瘦,清淡远山眉,乌膏点唇,纤细身姿,十分符合当下弱柳扶风且较为阴间的审美。 她这具身体大抵是十五岁左右,常年吃素,自然发育有些缓慢,跟孟潮青一块杵着就像父亲带女儿。 只不过这个老父亲很不靠谱。 乔孜:“你倒是走慢一点。” 别赶着去投胎。 她这身子不知道是不是低血糖,到现在已经头冒冷汗脚步发虚了。 身前不远的青年止步,冷不防乔孜一头又撞上去。他腰背上的肌肉绷紧后就十分结实,本来就晕,这下彻底摔懵逼。 他半跪在一旁,挡着一点光,方寸视野里是探出路缘的蔷薇,琥珀色花瓣风一吹飘飘荡荡游向远方。 “好兄弟,别傻看着了,拉我一把。” 乔孜枕着花枝,伸手。 孟潮青不为所动,看着她的那双眼里是一笔化不开的浓墨,澄不清,扰不散,深远难测,意味不明。 乔孜道:“孟潮青,干点好事积积德罢。” 他提小鸡仔一样,乔孜拍落身上的草叶,蹲在一旁要缓缓,问道:“你有糖吗?” 孟潮青摇摇头,抬眼见路也不远了,将她横抱起。 脚步一轻,她愣住了,手抓着他的肩头,耳畔忽听孟潮青道: “快到了,等会知道怎么说吗?” 这是今早头次说话,他的嗓音有些低涩。 “我当然没问题,你都说我是个撒谎精了,但我有些担心你。”乔孜道,“你见父母,也这样冷淡吗?” 孟潮青:“我没有父母,所以不知怎样最好。言多必失,少说些话未必就是冷淡。” 乔孜忽想起之前剧本对他的简单介绍。 孟潮青本是弃婴,像很多小说里龙傲天男主悲戚的身世一样,他出生不久便被亲生母亲放在木盆里顺水而下。 好在万相宗的掌门除妖路过那条小河,饮马濯剑时碰巧遇上了他,掐指一算,两人命里还有师徒缘分,于是将他带了回去。 悉心教育百年,孟潮青天资出众,乃是剑道百年不遇之奇才。若无意外,他就是万相宗下一位掌门了。 大抵是被人捧的抬高,加之本身性格原因,百年来唯有一个万疏君得另眼相看。 乔孜无奈叹气:“你说的也在理。” 反正都是假的,她才不管这么多,乔孜闭着眼,避免在一片沉默中尴尬。 两个人进正房,屋里早有老爷、老夫人等着,一套流程走下来孟潮青虽礼数挑不出半点错,可矜持疏离,与新婚妻子之间没有半点情谊,傻子都看得出来,淡漠的像是陌生人。 而落在周边知情人眼中,则误以为他这是在生老夫人乱点鸳鸯谱的气。 …… 乔孜吃完饭先走回去,抄近道从后花园那头拐过去,此刻天暖,花园里偷懒的婆妇抓着瓜子一边吃一边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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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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