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诗雨扯起唇角。「我以为你应该想得到才对,你跟王爷一样,也忘记我在地府是做什么的吗,我的继任者?」 孟婆和我同时恍然过来。 「……孟婆汤。」孟婆说。「你让日勇喝下了孟婆汤,是吗?」 「嗯,在地府饮用孟婆汤的话,记忆会回归孟婆亭,被地府收藏。但在阳世饮用的话,记忆无法跨越阴阳,会就这么封锁在肉身内。」 「所以日勇是活着,但他无法和日阳抢夺肉身的支配,某些方面来说,就跟这个人不存在是一样的。」 如果陈诗雨真的动手杀黎日勇,以日勇的求生意志,肯定会逃跑。如果逃跑过程中被什么人发现,甚至被黎日雄知道,那便前功尽弃。 但若只是喝孟婆汤,黎日勇当年还是个孩子,在刚杀了人、慌乱的情况下,只怕真的只能照个陈诗雨教的方法做。 我终于明白,我现在的状况自何而来了。想必现在的日勇也和我一样,待在自己的身体里,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连动一根指头都没办法。 某些方面来讲,这是比起杀死黎日勇,还要对他更大的折磨。 但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孟婆的娘做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孟婆汤可以有这么多功能。她确实是个灵巧的女人,不愧是孟婆的生身之母。 至今为止,关于黎家所有的谜团,那些从二十年前黎日阳之死肇始的、围绕在黎家众生间的因与果,似乎都拨云见月了。 但我却完全没有轻松的感觉,我想孟婆也是一样。 「……娘亲。」 我还在沉思,就听见孟婆唤了陈诗雨一声。 「妳究竟想做些什么,对我和王爷……?」
第39章 陈诗雨仍旧坐在长桌旁。我看她仰起头,看着孟婆亭那些自动开阖的木格柜,露出怀念的目光。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说。 「如果你要控制王爷的话,在城隍庙的时候是最理想的,那是妳多年的据点。」 孟婆说着。 「但是你却离开了城隍庙,还利用王爷,把我诱到这个地方,设下这个局,你到底想做什么……娘?」 陈诗雨笑了两声。 「这里不是很棒吗?城隍庙我也待腻了,说到底,要不是要藉助城隍的力量,再加上那里可以直通地府,离转轮台也近,我才不想待在那种地方二十年。」 「娘现在,还喜欢着王爷吗……?」孟婆压抑着嗓音。 陈诗雨没有答话,醧忘台里静得一根阴毛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我说是的话,你会把王爷让给我吗?」 半晌,陈诗雨用玩笑般的语气说。孟婆的表情复杂程度堪比美国股市。 「不过我也没想到,把你留给那个男人,结果他竟然会自肥。唉,早知道那时候就连你一起带走了,抢着要帮娘带孩子的人可多着,也不差他一个。我这人生可真精彩啊,竟然得跟自己儿子抢男人。」陈诗雨又说。 「娘……」 「要不这样如何?反正现在王爷也没之前的记忆了,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你可以把他当宠物一样养起来,想对他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像是这样或是这样,他都无力反抗你,你不觉得很棒吗?」 陈诗雨勾动指尖,原本被捆绑在墙上的我倏然被绳索举到她身前。她只挥了两下手,我的头上忽然多出了猫耳,屁股还黏了条会上下掀动的狗尾巴。 而只剩幼儿记忆的我吓得花容失色,只能缩拢四肢。「怎、怎么回事?你们是谁?想对我做什么?」 「娘!」 我看孟婆脸涨得通红。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他仍然不敢直视我屁股上的狗尾巴。 话说要是孟婆被这样对待,我一定趁机多看个两眼,反正又不会少块肉。这孩子真的道德教育过盛了。 「真是的,亏我还想这么多年不见,特地大放送一下的,看来王爷的教育真失败,把你养成一个这么无趣的孩子。」 孟婆的娘果然跟我一般Level,她弹指之间,我的装扮又变了几次,一下子被皮带绑住全身吊在房梁上,一下子又被红色缎带裹起来全/裸待机,虽然全都是幻觉,但我看孟婆已经快要冻未条了。 我也很想叫她住手,我对孟婆两百年的苦心教诲,都要在这二小时内崩毁殆尽了,但我真的无能为力。 「我不会……强迫王爷做任何事。」 孟婆闪着视线,这时陈诗雨已经把我放了下来,我委顿在长桌旁,双颊绯红、全身赤裸,一脸无辜地看着孟婆和他娘对话。 「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我也再不会欺骗他,已经做错过一次了,不会再重蹈覆辙,今后我会堂堂正正的追求王爷,无论结果如何、他对我如何,我都不会再让这个人为了我而伤心难过。」 我看陈诗雨定住了身躯,她先是缓缓的、慢慢的,从胸臆间吐了口长气,像是把至今为止所有的一切、透过这股气,全数释放出来似的。 然后我看见她笑了,笑得既灿烂又欢娱,一如她离开地府前那一夜。 「是吗?真像是偶像剧男主角会说的话呢,王爷说你很喜欢看剧,所以你才会想出这个方法吧?对你来讲,就像是演了一场戏给王爷看一样,可惜娘当年就没能想到这法子,否则女主角说不定是我呢!」 她转向孟婆,又咧开唇。 「但你该怎么办呢?我话说在前头,可不会轻易放你们走,我很小心眼的,虽然你是我儿子,但要看着你跟王爷谈恋爱,我可没有这种成人之美。」 孟婆一直望着他母亲,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半途又止住了。那种感觉,颇像小时候我要去天庭出差时,孟婆送我到奈何桥畔时,那种依依不舍的眼神。 但孟婆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缓缓开口。 「娘,你知道为什么、王爷要在城隍庙里,恢复我的记忆吗?」 陈诗雨怔了下,本能地开口问:「什么……?」 孟婆从长桌旁站起来,我看他一手按住桌沿,望向了委顿在墙边的我。他的眼楮闪烁,依稀存着水气。 「因为唯有恢复本来的记忆,我才愿意、也才可能心安理得的……对王爷做出这种事情。」 孟婆忽然有了动作。 陈诗雨猝不及防,因为孟婆前一刻唇角还微微扬着,好像只是清晨起床、要出门去散个步那样。 但下一刻孟婆的神色剧变,我看他扑向我的肉身,以惊人的速度和气势。 「你想得美!」 陈诗雨叫道,她五指再度一收,捆缚我的皮绳从皮质变成铁铐,将我牢牢的束缚在墙头。 但孟婆并没有试图去解开镣铐,我看他蓦地凑近我的肉身,右手捉住我的下颚,那张俊脸凑上来,竟是给了我一个吻。 于此同时我看见冷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刺中我的心窝,我低头看去,发现有块玻璃碎片刺在我胸口上,另一端就握在孟婆手里。 鲜血涌出我的胸口,我听见陈诗雨的叫声,孟婆手里鲜血淋漓,玻璃碎片的残骇散落在醧忘台的地上,里头的装饰也掉了一地,有摩天轮、旋转木马、咖啡杯。 是日阳送给日勇的那个玻璃球。 我会意过来,孟婆应当是弄碎了那个玻璃球,拿碎玻璃当作凶器。而且为了不让陈诗雨查觉,他应该是徒手施为,我看孟婆的指间,全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痕。 孟婆手上劲道不停,他的移离我的唇,碎片更往我心口深处刺进去。我的肉身口喷鲜血,双手不住虚抓挣扎,脸上满是痛苦与狰狞。 「啊……啊啊……」 于此同时,陈诗雨编织的幻境土崩瓦解,从醧忘台的穹顶开始,一路崩解到木格柜、茶盅、长桌,最终解开了我与孟婆身上的幻术。 束缚我四肢的铐炼也松了开来,我属于孩童的肉身委顿在地上。孟婆压在我身上,他的手仍旧紧握着那片碎玻璃,玻璃尖端深深扎进我的心窝里,眼泪已然盈满他的眼眶。 「对不起……对不起,王爷,对不起……」 我明白过来,陈诗雨幻术的破口,原来就在我身上。而且就是在我心脏的位置,除非破坏我的心脏,也就是等同于杀掉我,否则幻术就解不开。 她笃定无论我或是孟婆,决不会去伤害我的身体,失去记忆的我固然不会,孟婆更不可能,所以才如此设计。 我不知道孟婆是怎么查觉这件事情的。但我不禁庆幸,还好陈诗雨没把破口设在我的子孙袋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竟敢……你竟然下得了手……」 我听见陈诗雨的声音,她的身形从幻境中如轻烟一般消失无踪,只留下我和孟婆。 孟婆伏在我胸前,他掌间全是鲜血,却仍旧紧紧握着手里的玻璃碎片,紧到双手发颤。 幻术一解开,我才发现海水已淹进了洞窟,我和孟婆都浸在潮湿起伏的海潮间。孟婆用一手托住我的身体,避免我被大水冲走。鲜血从日阳肉身的创口汩汩流出,将海色染成鲜红,和洞外已然跌入海潮中的夕阳遥相辉映。 我发现我抽离的意识逐渐凝聚。孟婆汤只对凡人有用,一但我的灵魂与肉身不再紧密结合,孟婆汤对我这个神明也就失效了。 我的意识回到日阳的肉/体,排山倒海的剧痛立即袭卷我的感官,比起上回在病房里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发誓我从今往后再也不要投胎到凡人身上了。实在太痛苦了,死亡这件事。 我看着深埋在我胸前的凶器,还有趴在我身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不断哭泣的孟婆,张开唇,费尽好大的气力才能出声。 「要杀……就杀彻底一点……这样……不上不下的……更痛啊……可恶。」 我一说话,鲜血便冒出我的喉口,被拍岸的浪潮汲去,我四肢冰冷,身体也感觉不到温度,孟婆的脸从我视线中逐渐远离。但我连孟婆唤我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只能勉强感受孟婆滴在我脸颊上的泪,是热的。 孟婆会意过来,但他双手颤抖,「但要……怎么杀,才杀得死?」 我快痛昏过去了。「我哪知道啊!你倒是给我负责到底啊……啊,痛……不然、你在我脖子上割一刀?」 孟婆有些慌乱。「但、但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割你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玻璃碎片深深扎进我心脏,和我的血肉搅在一块,孟婆这孩子下手真心凶狠,看来短时间内真的拔不出来。 「不然你掐死我好了……」 「……我下不了手。王爷、怎么办、怎么办?」 孟婆的十指颤抖地放到我脖颈上,但很快又松开来。我都要绝望哭了,原来人的生命如此坚韧,要死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儿。 但我能理解,打游戏的时候,会觉得杀个人不过一颗子弹、一把刀,轻松容易。 但实际下手时,夺走生命的沉重感非比寻常,即使明知道死亡对我们而言,只是回家罢了,还是会有不忍人之心。 所以杀人的罪才如是之重。希望孟婆不要因此留下心里阴影才好,我想。 我看着完全慌了手脚的孟婆,长叹了口气。其实即使孟婆不下手,我也感觉到地府在向我招手。我这短暂身为凡人的一世,即将终结。 我下凡这一趟,虽然只短短数月,但见到了我的孟婆、和故人相会,还体验了许多从前不曾体验过的事物。比如凡人的饮食、比如游戏机、比如泡面、比如舌吻、比如口/交。 比如人的生与死,比如何谓有限的光阴。 比如,原来即使是神,也可以爱人,也可以被人爱着。 可惜没能再多陪陪孟婆。海水推着我的身躯,我用尽最后气力,松开孟婆紧拉着我的手,让自己坠入海水温暖的怀抱中。 「我,在地府,等你回来。」 我感觉视线斗然光明了起来。 四肢那种沉重无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成年男性肌肉,我抓了抓双手十指,那种充满气力的感觉也回来了。因为是亡魂,海面映照不出我的身影,但我知道自己已和那具肉身彻底告别。 唉,真的还是原来的身体好啊,我摸摸我的肱二头肌,再掀衣服看了看我的腹肌,许久不见我自己的身体,比起黎日雄的肉身,好像也没输很多。 我摊开掌心,我的法器回应我的呼唤,重新回到我手里。 我低下头,看见孟婆将我……应该说黎日阳的尸身从海底捞了回来,双手抱着我的身体,脸上满是哀戚。 我很想告诉他,其实不用那么难过。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等此间事了,回我的王府洗个热水澡、穿着浴袍敷面膜躺平在三温暖室里打我的Switch了。 但我们现在阴阳两隔,孟婆现在已然看不见、也听不见我。 我知道这样的状态持续不了多久,亡魂在符合特定的条件下,固然能在阳世滞留一段时间,比如因为亲人强烈的思念,或是因为自杀或事故身亡,和死亡处所牵系太深,而成为地缚灵的状况。 我则是因为身为神明,金身能在阳世短暂存续一阵子,但前题是在法力耗尽之前。我开始后悔平常没听白判的话潜心修练。 我看孟婆拉着我的尸身,涉着海水,往海滩的方向回去。 但陈诗雨呢? 方才她趁幻境解除的瞬间逃跑了,但孟婆的娘转生在陈诗雨身上,陈诗雨终究是个凡胎,就算因为孟婆神的法力,让陈诗雨能有像在病房里攻击我时那样的超常举止,但不至于会凭空消失。 而且就我猜测,孟婆的娘先前选择城隍庙做为据点,应当是着眼于城隍庙是阴阳交介处,有点像海关那样。神明的法力不会因为沾染俗世而衰退,也因此能够维持那个幻境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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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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