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仍旧没有回话,我看他揉了揉眼楮,一样把视线递向天花板。 这时黎日翔却转过了身,他犹豫了一下,忽然伸出枕着的手,绕过孟婆背脊,把他整个人从侧边搂住。 孟婆有些惊讶,望了弟弟一眼,但没有动作。 「你回来了,这样很好,以后就别再走了,妈已经不在了、日阳也不在了,老头子根本不理我,日勇和阿姨就更不用说了。」 「我只剩你了。哥……你能一直在这里不走吗?」黎日翔看着孟婆。 不得不说比起黎日雄,次子是个相对情感敏锐的人,这大约也是全天下排行老二的人必备技能。 做为夹在中间的人,自幼得察颜观色、得进退有据,所以不知不觉间成就了高度的感受性。 虽然黎日翔不可能知道孟婆转生的那些事情,但他肯定在某些地方,以他自己的方式,感知到眼前这个人,和以往他所认识的黎日雄都不同。 但他却受这个「黎日雄」所吸引,和黎日晶相同,越是寂寞无依的灵魂,越会受到醧忘台力量的感召。因为孟婆会让他们相信,只要喝下那碗孟婆汤,一切苦难与悲伤都会随风而逝,他们会脱胎换骨、获得新生。 某些方面而言,孟婆汤是整个地府最慈悲的制度。人世间苦难太多,虽然也存在不肯喝汤的亡魂。 但对于那些受尽折磨的人而言,忘却,反而是种幸福。 我招了乌判过来,请他替我调阅当年黎夫人死亡时,在醧忘台的录像存盘。 虽然乌判是武判官,但自从白判上次目击我一百八十禁画面后,我和我的女性文判官间就有那么点尴尬。 为了避免她到地府性平会去投诉我,最近还是不要跟白判单独相处会比较好。 「黎夫人……本名叫陈诗雨吗?王爷,她是几年前到醧忘台的?」 乌判和白判不同,是个老实的好人。在阳世时还是个将军大人,之前服侍不知哪国的皇帝,却因为和皇后有染,最后被补下狱,被刨去全身血肉、受尽苦楚才死。 据说那皇后没有为他说一句话,但乌判直到血流如注、倒在地上死去为止,也没有掉一滴泪、喊一声疼。 我看上他如此硬气,感觉就是很耐操,所以才延揽他到地府,做我的贴身武判。 他大孟婆一百多岁,孟婆在地府时,都叫乌判「乌大哥」,两人感情不错。 虽然就我的视角看起来,都是孟婆单方面的把乌判耍弄着玩,但只要我家孟婆开心就好。 「……十六年前。」我神色凝重。 「十六年?!」 我懂乌判的震惊,地府的业务量极大,每天接收的亡魂不计其数,通过醧忘台的人也多如过江之鲫。虽然保险起见,每个在醧忘台和孟婆洽谈的人,我们都会录像存证,以确保他们都会好好喝下孟婆汤再投胎。 但数据量这么大,就算再坚实的计算机、容量再大的硬盘都负荷不了。也因此我们每季都会清理一次,把存有影像的档案光盘丢尽地狱谷深处存放。 以前纸本时代更恐怖,阎王府常常都是被卷宗淹没的状态,往事不堪回首。 十六年前的亡魂,档案早不知到沉到哪个沼泽地狱深处,要找回极为困难。最近有讨论要不要用云端技术存放,但我派去阳世考查的文判到现在都还没回报进度,当然也还无法着手进行。 「我给你放三天假,你给我认真找、拚命找,你就算把地狱翻过来,也要给我找到。」 乌判苦着脸,还好我没找白判,否则现在我桌上砚台应该在我脸上。 「但……王爷,为什么要忽然找个十六年前的凡人?该不会又跟孟婆有关吧?白判说……」 「白判说我什么……?」 乌判欲言又止,看来应该不会是什么「王爷好帅好棒好威猛」之类的好话。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找找。」 乌判叹了口气,领了命,半晌又像鼓起勇气般回过头来。 「王爷有空也去奈河桥那边巡视一下吧!那边现在真的很乱,孟婆一休假,王爷就窝在办公室里,以前您明明每天都会去的。」他还不忘碎碎念。 乌判行礼离开后,我看了下桌上的孽镜台。 镜子里的孟婆,正和黎日翔一起出席大企业的慈善酒会。 我交待乌判这些时间,人间又过了几个日月,孟婆看起来又更成熟世故了些,穿着一身亮丽的燕尾服,头发梳得整齐挺亮,拿着鸡尾酒杯,正在和商界大佬寒喧。 我看着孟婆那张俊俏的脸,还有和人说话时,眉眼微扬、唇角勾起的模样,以前他在我身边时,若是偶尔遇上什么令他高兴的事,依稀也是这种神情。 我曾经问过孟婆,喜不喜欢地府的日子,我甚至问过他,会不会想要去阳间找他娘。 过了这么多年,我就算再笨也明白,孟婆的娘,根本是蓄意躲着我的。 虽然不知道背后原因,但若不是她以法力遮蔽自身的存在,以我的能力,不会连一个意外跳轮转台的员工都遍寻不着。 当时孟婆歪了下头,把手支在下颚上。「不会特别想去。」 我问他:「为什么,你不想念你娘吗?」 孟婆当时笑了笑,露出他把乌判的老花眼镜藏起来时的表情。 「这里挺好的,虽然累了点,但是很有趣,可以跟很多不同的人接触。去阳世的话,有生老病死,王爷不是经常说吗?人是去阳世受苦的,我很怕痛,没必要特别去找罪受,而且……」 孟婆看了我一眼。我问:「而且什么?」 「而且,感觉如果去了……就会有什么东西变了,或许就不会想要回来了。」 孟婆的话十分矛盾,当时我也没有细究,只当是员工心理辅导的一环。 我看着镜中的孟婆走进宴会厅,有个大家闺秀走近孟婆,好像是哪个合作企业的闺女,孟婆和她谈笑着,这时宴会厅的音乐响起、灯光遽暗,孟婆便把手伸向那个大家闺秀,对方也响应了孟婆的邀请。 孟婆牵着那女孩的手,走向舞池,女孩的手搭着孟婆的肩,孟婆的手搂着女孩的腰,两人在舞池里翩翩起舞。 黎日翔在一旁看着自家兄长,间或喝着鸡尾酒。孟婆的模样吸引不少人目光,许多宾客停下谈话,观赏俊男美女的舞姿。 黎日翔说,想要孟婆永远留下来,留在他身边,别去其他地方。 黎日晶也说,他喜欢现在的黎日雄,喜欢孟婆。自从孟婆当她的模特儿后,黎日晶连性格也变了,变得开朗,常常走出户外,和人群接触。 她还把孟婆的肖像画集结起来,据说最近要开个展,还有画商看上。 孟婆说,到了阳世,或许就会有什么变了。 孟婆喝了孟婆汤,也会忘记一切。 孟婆想要忘记一切。忘记地府、忘记他的工作与职责,忘记他只是请了十一天休假的地府员工。 忘记我。 就和当年孟婆他娘一样。 ……他休想。 阳世的季节来到秋季,天气转凉,孟婆和黎日翔都换上了秋装。 奈河桥业务一样繁忙,孟婆在阳间也不得闲。连日的酒会和饭局,把兄弟两人都搞得很累,主要是黎家企业打算拿下一个重大标案,为此必须各方打点,而面貌姣好、身段柔软,又身兼公司业务部总经理的孟婆,自然就担当此大任。 我看孟婆连续几天都出门在外,和各种红男绿女周旋,舞也不知道跳了几支,还跟人家闺女单独出游,一度被某个热情的闺女邀请成为入幕之宾。 其实孟婆……应该说黎日雄的肉身,现在也二十有七八了,有婚配也不稀奇。 豪门圈也都在传,到底谁有幸成为黎家长子的六月新娘。 这些日子我战战兢兢,我固然希望孟婆可以实现愿望,在阳世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但我却也明白,一但孟婆真的和什么人定下来,或许又生了孩子,依他的禀性,绝对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 而依他的个性,要他抛下这一切、抛下他心爱的人,回到地府来上班,绝对没可能。 我都可以预见孟婆十一天后回来,抱着老婆和小孩,老婆可能还挺着孕肚,含泪跟没完的表情。 因此我现在的心态,从「希望孟婆可以赶快谈完恋爱赶快回来」,变成「希望孟婆可以谈恋爱,但最好失败心碎赶快回来给我惜惜」。 虽然有点恶质,也不是个好老板或好父亲应有的想法。 但我已经明白了,我不是孟婆的老板,也不是他父亲。 --- 這樣兩邊連載進度就一樣了,謝謝你們, 我會繁簡兩邊同步更新的:)
第11章 不只是这些。 说到底,孟婆的把妹技巧有点糟糕。 他虽然风度翩翩,一但有女孩子真撩拨他,比如跳贴身舞、还是蹭他大腿根什么的,孟婆却又浑身僵硬,连最灵活的舌头都会变迟钝。 那些女孩子当然觉得没谱,自认攀不上黎公子,早早下台一鞠躬。 至于黎日翔,那副皮相是不错,但总是摆出「除了我哥妳们都别碰我」的气场,所近之处五公尺都是极圈范围,别说女人,根本连生物都绝迹。 倒是黎日勇刚考完联考,也被老总裁抓来参加宴饮。 我有一阵子没看到黎家这个小公子。不得不说人类成长速度惊人,比起在病房里对孟婆哭哭啼啼那时候,黎日勇身高似乎也抽长了、四肢长了肌肉,从高中毕业,神情也变得成熟稳建。 我看见他穿着很潮的深蓝色西装、笑着走近舞池里的孟婆时,还有点认不出来,还以为是哪来的牛郎。 「大哥!」黎日勇一如以往热情,一把抱住了孟婆。 孟婆在地府,除了一些新晋鬼差以外,一直是最小的。因此孟婆一直说想要个弟弟,黎日勇显然满足了孟婆的野望。 「小勇,考试考完了吗?」 「考完啦!哥你就别提考试了,多煞风景。」 黎日勇举起酒杯,低头啜饮一口杯中物,孟婆睁大眼。 「你喝酒吗?」 「又没关系,反正我再十天就成年了啊。哥,你可不要跟我妈说喔!她会啰唆我的。」黎日勇笑嘻嘻地说。 在知道黎日晶、黎日翔都洗清杀害黎日雄的嫌疑后,其实我曾一度认真怀疑过黎日勇母子。 但黎日勇活泼可爱,对孟婆又很热情,怎么也看不出来会是做出那种谋害亲兄之事的人。 至于那个二姨,我很想二十四小时追踪他。 但孽镜台名为孽镜,孽与缘是一体两面,只能追踪与自己有缘份之人,就像平常孟婆借去劝慰亡魂,也只能映照出与亡魂有牵系的人们,无法像闭路摄影机一样,想看谁就看谁。 但至少目前她并没有轻举妄动,孟婆似乎也没有特别怀疑二姨的意思。 「对了,哥,我下周发榜,发榜后刚好是我生日,哥可以陪我吗?」 孟婆露出宠溺的神情,看得我又嫉又恨。 「当然可以,我会把事情全排开,只留给你。」他抚了下黎日勇的头,虽然后者已经跟他平高了。「你有想去什么地方吗?」 「我想哥陪我去游乐园玩。」黎日勇笑着说。 「游乐园?」 孟婆一愣。孟婆自己也没去过那种地方,现在想起来,我以前应该多带孟婆出去见世面的,地府里就只有他一个孩子,他陪我喝茶下棋,陪白判追那些恩怨情仇的剧,陪乌判打太极拳,就是没做过什么像孩子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带着孟婆去一次游乐园,我在心底想着。 「可以是可以,怎么会忽然想去?」孟婆又问。 「因为念书很累嘛,就想放松一下,我已经很久没去游乐园玩了。上一回去,应该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那我和日翔一起陪你……」 「别啊!大哥。」黎日勇忙出声,「……我是说,日翔哥这么严肃,每天都像阎罗王似的,带他去多没有意思。」 我又莫名躺枪,凡人真是喜欢拿我举例,明明这些人都不认识我不是吗? 黎日勇望了远远站着的黎日翔一眼,压低声音又说:「我就想要大哥陪我,大哥,可以吗?」 孟婆只得点头,「我知道了,那就一言为定。」 孟婆在周末才得以获释回到黎家宅邸,这期间黎日翔始终随行他左右,原先只是因为孟婆的胁迫,但这些时日过去,兄弟俩好的如胶似漆,倒是黎日翔自己离不开孟婆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阿蓝开门走了进来。 「少爷。」阿蓝开口,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黎日翔,把一迭资料交给床上还在滚来滚去的孟婆。 「您要我查的事情,我已经拿到资料了,请您过目。」 我看孟婆从牛皮纸袋抽出一迭纸,在手里翻了翻,「所以那台出事车,之前都是司机在保养,维修和使用是刷我爸的卡,是吗?」 「应该是,黎家的私用车有两台。一台是老总裁自己使用,另一台由少爷你们轮流使用,因为多数时间都是坐司机开的车,会自己开私家车的机会很少。」 阿蓝顿了一下,又说:「而且之前少爷严重违规过不少次,一度被吊销驾照,老爷不太希望您自己开车。」 我想也是,以黎日雄生前那段时间的嚣张程度,说他没酒驾个几次我还真不相信。 「所以会用这那台车的人,除了我以外,就是大姊、日翔和日勇,没有错吧?」孟婆问阿蓝。 「是,不过三少爷还小,没有驾照,大小姐虽然有驾照,但不爱出门,也不太开车,后来您出国深造,这车那段期间是二少爷用的比较频繁。」 「钥匙呢?平常放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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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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