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点头,他还是没有说话。 玄晖继续说:“我师哥特别好,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喜欢夸他。可是你看,这么好的人居然会与你的母亲成婚,可见即便是众口铄金的东西,也不见得是真的。” 乍然听到他讲自己的父母,裴劫果然是有些感兴趣的。不过他没明白玄晖话中的意思。是说他父亲没那么好,还是说他母亲没那么坏? 后来他才明白,连一句话都能从两种相反的角度理解,别的事务又何尝不是呢? 可是玄晖没能看懂他的疑惑,顺着往下说:“你以后遇事也要沉稳一些,多想想,多看看。说不定你所了解的其实并不是全部呢?”其实他想简洁一点的,但是怕裴劫听不明白、又误会了。 于是他想,以后一定要多教他念些书。 最后他说:“你也有段时间没回过魔界了吧?快中秋了,回去过个节?” 魔界是不过这种节日的,裴劫没过过。但他同意了。 可那次戮十三死活不同意,没办法,裴劫带着他一起回去了。 那也是戮十三第一次去魔界。 裴劫没有细想过戮十三于他而言的意义。他有一个秘密,谁都没说过——他可以听到世间所有的恶意。 他见过的人不算太多,但也并不少,没有人是干净的,所有人都有或多或少的恶意。戮十三也是一样的,而且那些恶意还在滋长。 却没有对他的。 那个很能折腾人的坏小孩,在面对他时,是干干净净的。
第125章 流云惑月 魔尊和紫夜君对于戮十三的到来十分惊讶。他们魔族对于人们之间的关系不算太重视,之前也就没有注意过裴劫不喜与人交际。 但是对于戮十三的到来,他们都表示了欢迎。尤其是在发现他居然那么看重裴劫以后,更是当自家孩子疼。 巧的是,戮十三与紫夜君居然性情相投了。 裴劫看着他们,兀自敛下眸子。 其实比起仙界,魔界的恶意要更多。从封魔镜里传出来的,隔着万重宫门依旧十分清晰。 只是他自记事起就住在这里了,他习惯了。 住了几天,两个人便又回去了。玄晖说不好的事物不要接触,这里的恶念那么多,应该算是不好的事物吧。 红木窄桥渐渐浮起,两排不算太亮的红莲烛灯悄然显现。漆黑如墨的湖水像是忽然有了生气。 不同于秦煜,戮十三只是觉得这条长长的路很好看。其余的精力就全都用来撒丫子狂奔了。 他怕水,尤其是这种黑漆漆不知道究竟多深的湖水。虽然有裴劫陪着,但果然还是快点离开的好。 忽然,四周翻起滔天巨浪,夜幕中下起密集的黑色雨丝。 裴劫下意识想要抓住戮十三,说:“你让我拿什么回去赔给师尊?” 但是前面长长的窄桥上面哪里还有戮十三的身影?一直到破败简陋的‘墨蓑雨立’中,终于看到了那张正笑着冲他挥手的小脸。 裴劫忽然定在原地不动了。 这明明是很久之后,他不断向戮十三解释封魔镜中没有水、只有被关押的魔头后,才发生的情景。 在这之前,每每走在这条路上他都哭爹喊娘的抱着他的大腿,等到心中慢慢开始相信里面盛着的东西是什么时,才开始自己走。再后来,他完全不畏惧了,有一次从这里走正巧赶上了群魔躁动,戮十三跃跃欲试的要上去打架。 是他的记忆出现了混乱,还是这场回忆突然加快了速度? “师哥,你快过来啊!” 裴劫想走到他身边去,可是脚下却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铅水,不仅抬不动腿,还在拉着他往下坠去! “你是多余的。” 有无数声音,窃窃私语般在耳边响起,很快便充斥了整个脑海! “你是多余的。” 水天相接的封魔镜中,十分明确的恶念化成万言千语,从四面八方开始,将他严密的包围起来。 “你不该出生在这世上!” “你带来了灾祸!你为我们带来了灾祸!”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 “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他!” 裴劫立刻想要将前陈横到嘴边,奏响令调。可他忽然察觉手中空空,什么都没拿! “师哥,你快过来啊!”戮十三站在亭子下面向他不断招手,抬起来的手中正拿着他的长笛! “十三。” “你是一个多余的人,哈哈哈哈哈!” “这世间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恶意太多了,寻常魔族的力量根本达不到这些。是因为有无数相同的恶念、于六界中源源不断的输送而来,汇聚成型、化成言语和兵刃,毫不留情的攻击着他!在这封魔镜中,他已经被世间所有的恶意给围困住了,无处可逃! 魔尊亲手所下的封印在这种时刻早已分崩离析,被关押已久的魔头带着汇聚而来的恶意向他发起实质性的冲锋。 目光所及之处,所不及之处,全部都是一片黑暗。他看不见脚下的红木窄桥,看不见红莲烛灯,更看不见早已离他远去的戮十三。 “十三?”他下意识喊了几句。而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回忆,也不是现实。是他在渡劫。 于是他立在原地闭上眼睛,体内灵流运转,自动展开一个保护盾。 墨雨黑风、盈天恶念、癫狂恶魔却并没有消失,而是一浪一浪的向他袭来,淹没、吞噬,拖入深渊…… “道长?” 有人叫他。 “道长?”是个很稚嫩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 ‘呼’的一声,裴劫自黑暗中脱身,如同溺水已久般,挣扎坐起。随着他的动作,一本书从他的脸上掉了下来,他的手紧紧握着,忽然觉得有些坚硬冰凉,垂眸看去——原来是笛子。 冬日的空气很冷,枯枝败叶,覆着冰露薄雪。指尖不经意的拂过,留下点点湿意。 原来是息水湖。 大概是清晨,也好像是日暮,湖面上雾蒙蒙的。裴劫看向那个叫自己的稚子,是熟悉的声音。 稚子如幼鹿般的眸子亮了亮,却因为胆怯不敢有别M.E.D.J的动作,跪坐在原地小声说:“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裴劫垂下头思索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在息水湖就跟一个孩子有过关系,他记得。但却记不太清发生过什么。 “你,你冷不冷啊?”他小心翼翼的问。 裴劫仔细看了看手中的笛子,从地上站起来,微微眯起眸子看向四周。 还是冬日。 秦煜也跟着从地上站起来,心脏慌张的跃动着。他跟着这位道长好几天了,却并没有说过几句话。这位道长冷冰冰的,话不多,他有点怕他。 裴劫收回视线,准备往回走。目光不经意略过那稚子还又小又瘦的身上,禁不住多看了一眼——衣服有些熟悉。 眼见着他大步迈开,往回走去,秦煜赶紧小跑着跟上去:“道长,我们回去吗?” “叫名字就行。”他不喜欢这种称呼。 秦煜楞了一下,不太敢。府里的人都说他们是从仙界来的,尤其是那位十三道长,特别厉害。可是他明明看到十三道长在他面前十分乖顺,还叫师哥呢。 所以他想,这位道长肯定是最厉害的! 他不敢随意称呼他的名字,却更不敢不听他的话,于是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很小声很小声的叫了一声:“裴九……” “嗯。” 听到他一如既往的回应,秦煜稍稍放下点心来。 裴劫一边走一边思索着。他怎么到这里来了,不久之前明明还在魔界,被拉进了封魔镜中…… 而身在回忆中的秦煜却无所觉,犹陷在刚刚喊了裴劫名字的怪异情绪中。 也不知道叫对了没有。 他没纠正,那就是对了。
第126章 流云惑月 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所以他也想不到去问别人的名字。在他的认知中,认识一个人不是要记住他的名字,而是要知道他的身份。比如说少爷、老爷,还有管家。 所以跟裴劫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自己是裴九清,他根本没听清楚,也不敢问。裴九清是什么?很厉害吗?他没听过的,应该很厉害吧? 往后的几个月里也确实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个人很厉害,特别厉害,他会念书,会吹笛子,还知道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这是对他最好的人。他还以为小镇不能住了,他会带自己走,他特别期待。 “裴九,我能不能、跟你走啊?”他站在落日之前,逆着光,身前一片暗影。 裴劫心中一惊。他问过自己吗? 可是不管问没问过,他都没有将他带回去。否则,他是怎么成为月仙弟子的?但是,不知是什么在后面推着他,让他跟上去。 他看到秦煜跟着同乡在一家酒楼里面打杂,被呼来喝去、推嚷打骂。但是午饭的时候因为好几桌客人剩了不少酒菜,他有幸分得了半块鸡胸,挺高兴的。 清清冷冷的风里面,他蹲在酒楼后面的一条小巷里面吃着饭。虽说是午饭,但现下已经是下午了。再过大概半个时辰,晚上要用的东西就该张罗起来了。留给他休息的时间不算太多。 就在这样的时刻,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白衣灰发的道人,似是来的急了,鬓边碎发还在向后翻卷着,面目有些冷,银灰色的瞳仁瞪得很大,发着光,然后开始骤缩。 秦煜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向后挪了挪。 “你、你叫什么名字?”月仙问。 秦煜觉得这人很奇怪,抿着唇探究的观察着,没有回话。 月仙又问:“你……多大了?” 秦煜还是没说话。 月仙想了想,问:“大概十三岁吧?” 秦煜却摇了摇头。 “不是吗?” 秦煜说:“我也不知道。” 银灰色的瞳仁晦涩些许,却又问:“你是哪里人?” 关于这个问题,秦煜不是很想回答。先是防备之心,而后他不太想回忆以前的事情。 二人就这样面相着,沉默着。最后,一阵风吹过来,秦煜忽然察觉手中的饭都凉了。于是要回去。 “等一下。” 秦煜迟疑的回过头来:“你有什么事情吗?” 月仙沉吟片刻,才对上他的视线:“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回……流云峰。” 很短暂,但是顿了一下,换了口型。 —— 山上的伙食并不好。尤其是流云峰,可谓其中姣姣——因为没有人吃饭。可是秦煜的伙食很不错,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 “来了。”月仙没有抬头,而是将食盒摆好,扣上了。 黎煋行了一礼:“师祖。” “送过去吧。” “是。” 裴劫看到,常年不见踪迹只知斩妖除魔救护苍生的月仙,在厨房中熟练的忙碌着。而后又从后门回到殿中,换了一身衣服,走了出来。 “师、师尊。”秦煜拘谨的拜了一拜。 月仙便走过去说:“吃饭吧。” 秦煜低着头,几乎只知道吃自己碗里的米饭。月仙想给他夹些菜,反倒吓得他一机灵。察觉对方并没有恶意后,他眼神慌乱、手足无措,肉眼可见的发着抖。 月仙收回手,敛下神色:“吃菜。” 午后,他便找到黎煋:“你去把裴劫带过来。” 收到命令的黎煋又疑惑又惊讶。但面上依旧是从容不变的样子,微微笑着回到:“是。” 可是裴劫不在。他跟戮十三出门了。 于是月仙又说:“你去陪他说会话。” 在他的注视之下,黎煋走过去,停在了秦煜的旁边。好在他是个平易近人的人,而且很会处理关系、揣摩心意。在他的面前,秦煜稍微放下了些心防。 月仙看着他们,神色愈加晦涩起来。 裴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陷在这样的一幕中,这不是他的记忆。 他试着在原地打坐,想要回到现实中,继续挨雷劈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接了几道天雷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周身冷了许多。于是睁开眼睛。 却发现眼下身在月宫。秦煜拘谨的坐在旁边,月仙坐在主座上面一语不发。很冷。 爆溢而出的恶意像是无边无际、一片荒芜的黑夜,而他悬身空中,什么实物都触不到。 他第一次从月仙的身上感受到杀意。 月仙说,当他看到秦煜脖子上的印记时,想杀裴劫的心都有。可是你看,在那之前他就已经有这种念头了。 无垢谪仙、云上神邸。他是黎民供奉的月仙,救护苍生与苦难当中。 却独独想要将他葬于黑暗。 秦煜视他为曙光。可他本自黑暗中来,也要黑暗中归去。救不了谁,谁也救不了他。 都错了。 裴劫是一个迟钝的人,他知道月仙对秦煜很上心,但也只是知道而已,从来没有深思过。他没有兴趣。 而且,师尊关心弟子本是常态。他可分辨不出其中的分别。 对于裴劫来说,秦煜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也不知是刻意隐藏还是原就如此,他在他那里听到的恶意十分奇怪,是他从前没听过的、理解不了的。 超过理解范围的东西他向来是不喜欢深思的,尤其是那种没办法通过寻常途径解决的。他不想自寻烦恼,于是忽略。 可他再迟钝,面对着月仙一次又一次的针对也该反应过来了。月境池时,他第一次对他说出了心中所想。 他终于说出来了。杀了他,像别的人一样。 月仙对秦煜,是不同于寻常师徒的。 他得出结论。 但却是依然无法理解的。那种不同寻常,究竟是属于什么的。他可能一辈子都理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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