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二场千花盛典,七百二十场天雨曼陀罗之仪,是九重天上的七百二十年。 这位花主共在位七百二十年,而后却因闯二十七天锁妖塔搭救友人而死。天君震怒,她虽身死,亦革了她花主之位意欲另立新主,未曾想万花不从,竟甘愿堕为妖物追随供奉已逝之主,惹得天君更为恼怒,原本要将万花灭族,幸得东华帝君拦劝,才只将他们革除仙籍四处放逐罢了。 但从此世上便再无花仙花神,万千花木便是如何修炼,也只能修成个妖物。九重天也再懒得管他们的死活,而他们自己,在凡世中久远的时光流转里,也再没有立过一位花主。 可十五年前,便是在这一处凡世,他们的百位族长竟重新迎立了一位新主。 这位新主还是个本该同他们妖物全无关系的凡人。 这是唯有他们花木一族才知晓的私密,皆知不可与外族道之。 听说这位新主虽是凡人之躯,却生而非凡,因初生之躯不能承受体内的非凡之力,故而百族族长合以千年修行,铸成一枚封印扳指令小花主常年佩戴。 那枚扳指由百族族长中最具声望的牡丹帝王姚黄亲自结印,亲自命名,名字就叫希声。 白兰瞧着眼前的白衣少女,见她微微垂着眼,月光下侧面有些冷淡,但格外美。若世间有一个凡人够格做他们的花主,那这个凡人必定是该这么美的。 少女微微抬头,眼睫眨了一眨,她年纪小,看着原本该有些天真,但那眸子却似笑非笑,又很是沉着,令白兰心中一颤,只觉那美竟给了她许多压力,不自觉地便自半空中跪伏在地,嘴唇颤了几颤:“花主在上……” 少女微扬了扬手:“行什么虚礼呢?”平缓道,“《丽川志》《十七道注》《幽山册》《寂梦录》……谈及丽川地理风物的这些书我大体都看过,大约知道姐姐是整个南边修行最久的一棵花树。”她停了停,“姐姐虽未化形,不能离开扎根之地,但数千年来随风而至的花种,南来北往的鸟群,一定给你带来了许多消息吧。” 白兰定了定神,嗓音中再无犹疑:“请花主示下。” 少女微微一笑:“我想知道,南冉古墓,姐姐熟不熟呢?” 白兰停顿良久:“两百年前南冉族曾有大乱,大乱之后,再没有一个凡人能活着进入那座古墓深处。”声音缥缈,“我知道这座王府的主人想要得到墓中的古书,但终归不过白白送命罢了,他们拿不到那些书册的。” 少女挑了挑眉:“那你觉得,我能拿到么?” 白兰讶声:“即便是花主您,也要耗费无穷心力,不过是凡人间的无聊争斗,花主何必插手呢?” 少女漫不经意:“丽川王府待我有恩,”她的目光放在未可知的远处,“这恩,是要还的。”
第十五章 蜻蛉觉得自她们去拒霜院探病归来后,成玉便有些不同了。 她话少了些,笑也少了些,整日都有些懒懒的。 上个月天儿不好,十日中有个七八日都风大雨大,那些风雨亦将她熬得有些懒,却不是如今这种懒法。那时候她要么让自己作陪,要么让伶人作陪,看书下棋听小曲儿,是公子小姐们消磨时光的寻常玩法。 如今她却爱一个人待着,找个地儿闭目养神,屈着腿,撑着腮,微微合着眼,一养起来便能动也不动地待那儿半日。 蜻蛉将这些一一报给了季明枫。 季世子倚在床头看一封长信,闻言只道:“她没有危险便不需来报了。” 如此孤僻了十来日,有一天,成玉有了出门的兴致,说想去访一趟漕溪。 漕溪县位于丽川之南,背靠一座醉昙山,醉昙山后头就是南冉。 天下名砚,半出漕溪,成玉她平日里爱写两笔书法,想去漕溪瞧瞧无可厚非。 去一趟漕溪,马车代步,路上要走两日,这算是出远门,且漕溪临着南冉,蜻蛉琢磨着虽然郡主她此时还没有危险,但去了说不定就能遇着危险了,这个是应当报给季世子的。 季世子沉默了片刻:“她原本便是来游历,出门散一散心也好,让季仁他们四个暗中跟着。” 漕溪之行,蜻蛉骑马,成玉待在马车里头。 路上两日,风光晴好,因此马车的车帷总是被打起来。自车窗瞧进去,成玉屈腿卧在软垫之上,单手撑腮,微微合目,是同她在府中全然一致的养神姿态。 这是蜻蛉头一回如此接近地端详成玉这副姿态,心中却略有奇异之感,觉得她这副神态不像是养神,倒像是在屏息凝神细听什么。 她听力算是卓绝了,亦学着她闭眼凝听。但除了远方村妇劳作的山歌、近处山野里婉转的鸟鸣,却并未听到什么别的声音。 到得漕溪县后,成玉终于恢复了初到丽川王府时的精神,日日都要出门一逛。 先两日她访了好几位制砚大家;第三日特去产砚石的漕溪领教了溪涧风光;第四日她意欲进醉昙山一观,不过蜻蛉同她进言山中不太平,她便没有强求,只在山脚下歇了个午觉,便同蜻蛉重回了镇中。 后头几日她日日去街上瞎逛,今日买几粒明珠一壶金弹,明日买一张弹弓两匹绸布,后日又买一把匕首几双软鞋,没什么章法,瞧着像是随便买买,碰到什么就买了什么。 而后又有一天她突然问蜻蛉孟珍是不是很擅长制毒解毒,蜻蛉答是,次日便瞧见她不知从哪里找来本毒典,日看夜看,一副誓与孟珍比高低之态。因她们下榻的客栈附近便有个药铺,药铺子也就成了成玉常待的地儿,时而见她从药铺里搞些药材回来捣鼓。 蜻蛉并未怀疑什么。 她着实想不到别处,因在她心中,她也是全然地赞同着季世子,认为成玉的确是一个天真不知世事的郡主。便是成玉已来到了醉昙山下,她也未料到这天真的小郡主其实是为探南冉古墓而来。 因照常理,这不满十六的小姑娘根本不可能得知南冉古墓正是隐在醉昙山中;且照常理,她便是有什么机缘得知了墓葬方位,也不可能那等鲁莽地去孤身探闯这座刚折了季世子十六个高手的凶险古墓;再照常理,没有圣女之血,她根本破不了墓门入不了墓中。 因蜻蛉将万事都用常理量度了,故而犯了一生中最大的一个糊涂,让成玉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不紧不慢地集齐了探闯南冉古墓的所有工具,以及药物。 八月初二夜,成玉拎了壶桂花陈,爬上了客栈的东墙,躺在墙上喝着小酒看月亮。 花妖们最爱重他们这位花主的勇直无畏,但成玉她并非是个孤勇之人。季世子在古墓中吃的亏令她十分明白墓中的凶险,故而今次她慎之又慎,且不惜摘下了希声。 同季世子院中那株古白兰长谈之后,她便摘下了希声,那正是一月之前。 因此她已有一个月不曾歇个好觉了。 算命的说她这辈子有三个劫,第一个是病劫。她周岁上犯了这个劫,国师虽没算出来她到底得了什么怪病,但算出来要治她这个怪病得靠她老爹去求取百种花木,立楼供奉。然后说不准是她老爹寻到了朱槿还是朱槿主动找到了她老爹,接着一百位族长也一一被请进了十花楼中,事儿就这么成了。 其实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她爹娘一直稀里糊涂,在他们浅显的认知中,一直以为她是撞了邪。 她也是长大了才听朱槿提起。 那不是病,是生为花主的非凡之力觉醒罢了。而那所谓的非凡之力,乃是能听闻天下所有花木言语心声的能力。他们花木一族管它叫全知之力。 因为成玉不爱八卦,因此根本不知道这种能听到天下花木心声的能力有什么作用。让她自个儿选,她更希望来得俗套些,御剑飞仙这种她也不强求了,她就想要个点石成大额银票的能力。可惜没得选,老天爷只赐给了她这个什么用都没有,且净带给她苦头吃的全知之力。 犹记那时候她还是个周岁小儿,幼小且脆弱,那能力苏醒时如有千万个声音跨越千里万里响在她的耳畔灌进她的脑海搅乱她的心神,她无法躲避也无法承受,亏得朱槿和姚黄他们动作快,为她造出了希声,在她受不住差点一命呜呼之时,颤巍巍捡回了她一条小命。 希声是封印,她戴上它便能封印体内的异能,令她安然成长。 希声也是修行重器,要日日吸食百花之长们的灵力,好在她一个肉体凡躯之内再塑花主灵身,使她终有一日能掌控花主的全知之能。 朱槿说若掌控了这灵力,便是摘下希声,那千万个声音再次涌进她的心中,她也将再无烦恼痛苦,反而能自由地徜徉于心海之中。万千花木便有万语千言她也能在一个瞬刹之内听闻,在一个瞬刹之内辨出,且在一个瞬刹之内领悟,她若想知道得更多,还能在心中与万里之外的花木交谈,真正是居于幽室而能闻天下诸事,的确可说得上是一种全知之力。 希声需吸食百花灵力十五年以塑花主灵身。 这就是成玉需在平安城待十五年的缘由。 而这被禁锢的十五年,说成玉离不开十花楼,其实是她离不开希声。 希声离不开十花楼,她因此亦无法离开十花楼。 希声此时被成玉挂在那白瓷酒壶的壶嘴上,她喝一口桂花陈,希声便往她的上嘴唇撞一撞。 拒霜院中那株古白兰确然博闻广识,提及古墓中的毒障机栝头头是道,但花木也会说谎,有时候记事还记不大清楚,故而还原南冉古墓全貌,她得听许多意见,做许多准备。 初摘下希声的那一夜,她被脑子里千万个声音逼得差点儿没死过去,还是希声在她体内所塑的花主灵身当了大用。她虽然耳鸣头疼,双眼还充血,却终于没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晕死过去。 苦不堪言地熬了几日,便渐渐分辨得出那些声音都在说些什么了。 直至今日,虽摘下希声她仍旧头疼,且至多只能分辨方圆百里地内花木们传达的信息,但与初时相比,已好了太多。且对探访南冉古墓来说,做到这个地步倒也够了。 她折腾了自个儿一个月,南冉古墓里头是个什么样,她基本上已打探清楚。来漕溪的路上,她觉得最大的问题只剩下如何取得孟珍的圣女之血好破墓门了。 季世子着实将孟珍护得严,王府中二十天来她都无从下手。她借着览砚之名来漕溪,原本是想向附近百里的花木打探打探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以破墓。 她原本也没抱着什么大指望,想着若不行再回王府从长计议罢了,却没料到这个问题竟很快解决了。 那日她在醉昙山脚下歇午觉时,古墓旁的一棵古柏和深山里的一棵迎客松告诉她,朔日乃一月之始,也是生气之始,便在每月朔日子时至未央时分,以古墓为中心,照着先天八卦的八个方位,依序自天然造化的河湖溪涧中采集映月之水,将八方之水合为一瓶,称做水神灵钥,亦能打开古墓墓门。 昨日便是朔日,她昨晚将蜻蛉迷晕后便将这桩大事干好了,此时左手里的青瓷瓶里就装着那讲究的开墓灵钥。 前些日她事多,并没有空闲再在脑海中会会那株古柏和那棵迎客松。今日她诸事了结,万物具备,只待明日进山,因此有了闲暇,打算探探他们提给她的这个新奇的开墓之法缘自何处。 千万个嘈杂的声音里头,分辨出那株古柏的声音:“花主是问为何八方之水亦能启开古墓之门?那是因那兰多神的夫婿,乃是掌管天下水域的水神大人哪。” 成玉琢磨着那兰多神是个什么玩意儿。 古柏善解人意:“花主没有听过那兰多神吧?这不奇怪,今世的凡人们早改了信仰,就连妖族里也没有多少还记得那些古早的传闻。” 他解释:“古早的传说里,那兰多神乃凡人们的母神,是此处凡世里最初的凡人们所供奉的神。而最初的凡人们的君王名叫阿布托,被称为人主阿布托,是那兰多神的神使。醉昙山中的这座古墓,与其说是南冉族祖先的墓葬,不如说是整个人族祖先的墓葬,因墓中所藏的乃是人主阿布托的遗骨。诚然千年万年的……” 成玉有点跟不上,拧着眉头:“你说慢一点。” 古柏调整了下语速:“诚然,千年万年的时光流转里,凡人们早已遗忘了,这座古墓中埋葬的是谁,只记得,此乃圣地……” 成玉差不多已能抵挡住脑子里的疼痛,跟上他的速度了,打了个响指:“也不要这么慢。” 古柏:“……” 古柏恢复了语速:“因记得此乃圣地,凡人们对古墓进行了成千上万次的整饬和重修,这让古墓的格局和功用在后世里都变得不成样子了。但即便如此,开墓之法凡人却是无法更改,要么得是人主阿布托在凡世的遗血,要么就得是朔日里所取的八方映月之水。传说这两种开墓之法都是人主阿布托在世时所亲定……” 一旦跟上古柏的语速,成玉的脑子反应是很快的,她立刻抓住了重点:“这个阿布托很有意思嘛。如果此墓是那兰多之墓,那倒可以理解为何水神灵钥亦可打开墓门,水神是她丈夫嘛。可此处葬的是阿布托,开墓却需用水神灵钥,难不成这个阿布托也喜欢水神?” 敬业的古柏没忍住卡了一下:“花主,我刚才有没有同您提起过,人主阿布托他是个男的,水神也是个男的?” 成玉道:“哦,他俩都是男的,我忘了,男的是不该喜欢一个男的。” 见多识广的古柏不由得要反驳她这个落后的观念:“花主您这个观点也不尽然……不过阿布托不可能喜欢水神,因为阿布托是喜欢那兰多神的,听说还是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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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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