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美人上心,为她动念,乃至有了忧怒,于三殿下而言,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可这些日子的连三,天步回忆了一下,却惊觉他的确在面前这少女身上生了许多情绪,说上心动念,竟丝毫不为过。 天步不由得认真看了浴桶中的少女一眼,想要参透同从前连三身边那些美人相比,她究竟有何不同。 少女靠坐在浴桶中,似乎感到疲倦,因此闭上了眼睛。眉似柳叶,长睫微颤,鼻若美玉,唇绽丹樱。眉目间还含着天真,却因了嘴唇的鲜红和丰肿,透出了几分成熟的艳丽;鬓发沾湿在脸侧,又有了一点楚楚可怜之意。 寻常时候她脸上从不显露此种表情,此时灯下无意识地闭目蹙眉,再衬着一身欺霜赛雪似的肌肤,这张脸便显露出同被衣衫裹覆住时完全不同的风情来。 天步几乎屏住了呼吸。良久,才呼出一口气来。 不可否认,这是极其难得的色相,自己修为定力不够,在这色相面前不能平静便也罢了,但视世间一切为空的三殿下,岂不知色亦是空的道理,难道也会为色相所惑? 天步心中压着这个疑惑,心惊肉跳地帮成玉穿好衣服,一刻不敢停留地将她送回了十花楼。 夜深了,连三依然靠坐在泉池中,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什么都没有想。而当他终于能够开始想事情时,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片刻前成玉被他压在身下胡来时,昏软灯光中那张惊惧、委屈、惶然,又带了一丝迷离之色的脸庞。 仙凡之别,有如天堑。他是天君之子,万水之神,仙寿漫长无终,而成玉的寿命却那样短暂,与他需要度过的十数万年乃至几十万年的仙寿相比,说一弹指亦不为过。她同他,就像萱草同明月,仅开一日的萱草花,怎能同亘古长存的明月相守? 诚然,若两人情到深处,誓要相守,也不是没有办法,八荒之中,确有多种助凡人长寿之途,但也不过增寿数百数千年罢了。一个凡人想要获得与天君之子相当的寿数,却不啻天方夜谭。即便侥幸令她得了那样的机缘,她也必先放弃凡躯,且要承受没有决心和毅力便根本无法承受的痛苦,才能铸得仙体,同寿于日月。然九重天上的规矩,凡人一旦成仙,必得灭七情除六欲,否则将被剥除仙籍,夺去仙体,再入轮回。 因此,即便他们两情相悦,即便她也真切地爱着他,愿为他吃苦牺牲,他们也很难有什么未来,更遑论她根本什么都不懂,既不知情为何物,也没有爱着他恋着他。她只是天真纯然地将他当作哥哥,一心亲近信赖于他。 但自他察觉了对她的情感究竟为何的那一夜开始,她那些单纯的亲近对他而言便全然化作了折磨。因此他渐渐疏远她,亦指望着她也能从此在他面前止步,让一切就此结束。可即便被他冷待和疏远,一次又一次受挫,她却固执,百折不挠,直至今夜,不惜翻墙也要追到他面前,问一句为什么。他的回答不能令她满意,她便逼他。天下之大,也只有她能逼得了他。那时候他是真的生气,为她故意逼他,也为他毫无犹疑的屈服。 恶意便在那一瞬间自心底生起,想让她后悔,亦想让她惧怕。 因此他将她掀倒在了池沿之上,吻下去的那一刻,心底藏着暴戾,恨不得让她怕得从此再不敢靠近自己。 是了,最初的开始,他吻她,是为了让她怕他。 在他强势的侵掠之下,她的脸上的确如他所愿,出现了惧怕的神色。 因惊惧而苍白的脸,没了血色点缀,倒更似皑皑春雪,白得近乎剔透,偏那两瓣经他肆意挞伐的薄唇红艳欲滴,覆着水色,在他身下微微地喘,直如冰天雪地中乍然盛开了一树红梅,虽冷却艳,我见犹怜。 那一瞬,他无法自控地停下来看她,注视身下这张动人心魄的芙蓉面,而施加于她的那些惩罚似的吻也不由自主地变了意味。 俯身温柔触上她唇角的那一刻,他几乎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从来便知她有着如何出色的色相,他又岂不知色即是空。 天生灵慧的天君第三子,统领四海的水神殿下,自幼将东华帝君的藏书阁当寝卧,熟参宇内经纶、天地大法,当然不可能看不透什么是色相。便是因此,他身边的那些美人们,他有兴趣欣赏她们时,她们在他眼中是红颜,没有那等兴趣和时间时,她们在他眼中同枯骨亦无区别。 清罗君曾好奇他何以有此定力,彼时他笑了笑,回了他一句《法句经》中的佛偈,“此城骨所建,涂以血与肉,储藏老与死,及慢并虚伪。”点拨他道,“肉身似一座城,以骨所建,添以血肉,储藏着生老与病死、我慢和虚伪,这便是色相的本质与真实,看透这个,又有什么好令人迷恋的?” 再美的女子,来到元极宫时,他便透过她们的色相看过她们枯骨的样子,再出色的皮肉,不过也就是那样罢了,因此四万余年的漫漫仙途,他一次也未曾为色相所迷过。 可当他面对眼前的这个凡人少女时,他的那些刻骨认知,却仿佛再不能发挥半点效力。 他不是没有看过成玉枯骨的样子。 数日前的一个微雨之夜,他带着烟澜去正东街的奇玩斋取一幅镜面画,察觉到了她站在对面小江东楼二楼的扶栏旁看他。烟澜被木架上一只黑色的面具吸引,取下来递给他,在接过面具戴在脸上之前,他抬手在自己眼旁顿了顿。而后当他抬头隔街看向她时,看到的便是一具白骨迅速地蹲身而下躲在木制的扶栏之后。 他以为勘透她的色相,便能令自己解脱,他已在仅有他们两人的这一盘死局中煎熬了太久,以至于她若有若无的两道视线便能让他备受折磨。 可当看到那颤巍巍躲在扶栏后的白骨时,他脑中却蓦地轰然,因立刻就想到了这具凡胎肉体的脆弱:她很快就会死,会果真变成这样一副白骨,会枯腐,会消失;即便魂魄不灭,但她不会再记得这一世,过了思不得泉,饮了忘川水,她很快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即便他找到她,与她来世再见,她也再不会软着嗓子叫他一声连三哥哥。 他所喜欢的她的美,她的天真,她的生动,她的善良勇敢和执着,她的那些总是让他愉悦的小聪明,都会消逝于这世间,再不会有了。 这便是流转生灭。世事世人,终要成空。他从前冷眼以待,此时额前却骤生冷汗。 他匆忙转身摘下面具,紧闭了眼眸,烟澜在一旁担心地问他:“殿下,你没事吧?”他却半晌不能回答。 那一夜他终夜未眠。她的白骨并没有能够破除他的迷梦,还几成他的魔障。 他才真正明白,情之一字,何等难解。 便知红颜终成白骨,色即是空,若他爱上红颜亦爱这白骨,爱上这色亦爱这空,该当如何?他又能如何?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因他和她不会有任何结果。 这注定是个死局。 他只能让她离他远一些。 将成玉送回十花楼,重新回到泉池旁时,已是子时末。 天步见连三仍在泉池中泡着,先过去禀了声已将成玉平安送了回去,又问需不需要伺候他起来回房安歇了。听他道了个“否”字。 因想着今夜三殿下和成玉不同寻常,兴许此后对成玉的态度也将有所变化,天步斟酌着又问了一句:“往后红玉郡主若再上门来寻找殿下,还需奴婢找借口拦住她吗?”这次却没有听到他再回答,就在天步暗忖着他兴许不会回答了,又琢磨着不回答是个什么意思时,他终于开了口。 “她不会再来了。”他靠着池壁,闭着眼,淡淡道。
第二十一章 是夜,成玉失眠了。 她一晚上都没回过神,盘腿坐在床上蒙了一整夜,天光大亮亦毫无睡意。 因她如今是个既要学绘画又要学马头琴的忙碌少女,不请假就没空发呆,因此差了梨响去同两位师父以病告假。没想到这事竟很快被通报到了皇帝处,宫里立刻派了太医来诊病,当然什么毛病都没诊出来。 皇帝震惊于她上个月才因逃课被关了一次禁闭,这个月居然还敢装病逃课,着实有胆色,佩服之下又关了她七日禁闭。 禁闭之中倒无大事发生,只是翰林院那位廖修撰来了十花楼一趟,取成玉答应了他的那张平安帖。 廖修撰打扮得风姿翩翩,就想再见一回成玉,可惜只在十花楼的一楼坐上了片刻,见到了些开得萱茂的花花草草,以及托着书帖出来的成玉的婢女。 平心而论,梨响觉得这次禁闭成玉平静了很多,面对三倍于平日的课业也没有一句怨言,不仅如此,日日晚饭之后,她还要坐在第七层的观景台上拉马头琴拉到半夜。这令大家生不如死,但又不能阻止她这样好学,因此能躲的都躲出去了,譬如朱槿就趁机带了姚黄和紫优昙跑去了郊外的庄子上躲清闲,徒留下作为贴身侍女的梨响在十花楼中直面惨淡的人生。 七日禁闭后,没两天小李大夫来看成玉,刚走进十花楼就被她铿锵有力的马头琴声给惊得愣住,哆哆嗦嗦将几封糕点交到梨响手中便捂着耳朵跑了。次日齐大小姐和季世子也来看她。齐大小姐和季世子不愧是习武之人,定力和忍耐力都远超小李大夫。她坐那儿心无旁骛地拉着琴,一对英雄儿女居然还撑着陪她同坐了一两曲,并且见缝插针地同她说了几个八卦。 里头唯一算得上是个事的,是季世子带来的消息。 说曲水苑伴驾时,季世子他爹季王爷听闻皇帝任命了兼任昭文馆大学士职的右相总领昭文馆,编纂一套集古人大成的文典史论,很是向往。季王爷觉得他们西南是个文化沙漠,他儿子在西南根本什么都没学到,同京城的王孙公子比简直是个半文盲,就想让季世子在文脉之源的平安城受点熏陶,故而临走前同皇帝哀求,愿将季世子留在京中,跟着昭文馆的学士大儒们修修文典,受教几年。皇帝允了。 所以季王爷虽已在前些时日踏上了返回丽川的归途,季世子却将长留在京中。而为示恩典,皇帝特地将季世子赐居在了现如今无王居住的十王所,和成玉一条街,做了邻居。 家学渊源之故,季世子三言两语,成玉同齐大小姐便明白了这事并不是丽川王想要借京城文脉栽培儿子的事。西南蛮夷俱归,大事已成,皇帝龙心大悦,恩于季氏,令丽川王府统领督查十六夷部,还赐了封丹书铁券下去。皇帝施了如此大恩,放了如此大权出去,也说不好是试探还是信任,所以这事的本质不过是行事谨慎的丽川王借个由头将最为喜爱的儿子留在京中为质,以向成氏王朝表忠心罢了…… 季世子和齐大小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成玉则撑着下巴在一旁发着呆。 齐大小姐注意到她神游天外,叫了她三声,她才有点恍惚地“嗯”了一声,齐大小姐皱着眉问她怎么了,她心不在焉地答没有什么。没一会儿梨响要将院子里一盆尤其大的花树搬进楼中,来请季世子帮忙。 在唯留下她二人的花厅里,齐大小姐又问了一遍成玉怎么了,这一回成玉沉默了半晌,迟疑道:“我有个朋友,她最近遇到了一点事……” 齐大小姐混江湖也不是一日两日,很明白以“我有个朋友,她遇到了一点事”开场的故事,一般来说,都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齐大小姐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佯作平静道:“不知你这个朋友遇到了什么难事?”掩饰地咳了一声,“说出来也许我们可以帮她分析分析。” 成玉垂着眼又沉默了半晌:“她、她也有个朋友,这个朋友……大她好些岁,”手指别扭地扣住琴弓,“那、那她一向将他当哥哥的嘛,但有一天,有一天、天……”说到这里突然结巴了。也不知是因结巴还是怎么,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大概是自己也察觉到了那红热,她像是很难堪,又因那难堪感到生气似的,闷闷道了一声:“算了,也没有什么。”就又要提起琴弓开始练琴。 齐大小姐虽在男女风月事上不甚灵光,但她毕竟不傻,闻言立刻就明白了成玉寥寥两句其实说的是她和连三。 齐大小姐有些惊讶,正要再问,门口处传来的男声却抢在了她前面:“有一天,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你了?”低沉的嗓音,含着愠怒。竟是去而复返的季明枫。 季明枫的去而复返显然让成玉也倍感吃惊,她呆了一会儿,皱眉咳了一声:“不是我……是我朋友的故事。”不太自在地转移话题道,“季世子不是帮梨响姐姐搬花盆去了吗?” 季明枫剑眉紧蹙,并没有回答她梨响突然又觉得应该让那盆花经一经夜露,因此不需他帮忙了,只将方才那句话换个方式又重新问了一遍:“所以那一天怎么了?他对你朋友做了什么?” 成玉垂头拨弄着琴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和齐大小姐说两句也就罢了,她不可能和一个男的聊这个。 “没有什么啊。”她慢吞吞地,试图将这个话题终结,“不是什么大事,季世子就不要再问了吧。” 季明枫静了一静,片刻的静默后他走近了她一步:“你不想说,那我斗胆一猜。” 他面无表情:“你方才是要说,你那位朋友,她一向将那个人当作哥哥,但有一天,那人却罔顾她的意愿唐突了她,对不对?” 她震惊的神色显然给了他的猜测一个绝佳答案。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再近了一步,垂目看着她,眸中暗沉沉的:“你想问什么?想问他究竟是如何看待你那位朋友的,而你那位朋友从此后又该如何待他,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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