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此时,当殿下同郡主在一起时,一切都是不同的。当殿下看着郡主时,绝不像是欣赏一朵花、一幅画、一只玉器那样漠然冷淡。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总是专注、温柔而又深远的。那深远的部分是什么,天步看不明白,但她觉得当殿下凝视着郡主时,就像少女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不容分割,不可失去。而从前,对于三殿下来说,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不可以失去的。 他那样认真地对待她,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耐心聆听,他好像看不够她,她的每一个情态他都喜欢,都能看许久。天步记得,有一次郡主在溪边睡着了,殿下屈膝靠坐在云松下,使郡主枕着他的腿。郡主睡了两个时辰,殿下便垂眸看了她两个时辰。他好像在努力地抓住每一念每一瞬,着意将她的模样刻入眼底心上。两个时辰后郡主醒过来,揉着眼睛问他:“我睡了多久?”殿下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一会儿罢了,没多久。” 天步不曾看过这样的殿下。 九天神女决然料不到,她们追逐了一万年的,那看似风流实则却如天上雪云中月一般渺远得令人无法靠近的三殿下,最后竟会为了一个凡人走下云端。 最终竟是一个凡人获得了三殿下的真心。 她们你争我夺了一万年,最后竟是输给了一个凡人。 谁又能料到呢。 天步并不为那些神女们感到可惜。 郡主虽只是个凡人,但那样美丽的一张脸,天真中带着不自知的风情,仰着头看向殿下的时候,目光中俱是喜欢和依赖。那很难让人不动容。 凡人常用“神仙眷侣”这四个字来形容一对男女的相宜相适。天步觉得殿下和郡主名副其实当得上“神仙眷侣”这四个字。但一想到九重天对于仙凡相恋的严苛态度,又不禁对二人的未来感到了一丝担忧。 大概是第三十七日,半夜时,三殿下感到一道灵力打入了小桫椤境,撼动得整个小世界微微摇晃。能将灵力灌入小桫椤境,以至于可撼动此境,这样的神三殿下只认识一位,便是一十三天太晨宫中的东华帝君。 此灵力并无攻击之意,更像是提醒境中之人有客远道而至。 算时间,的确是该有一位九天之神下界锁他了。以三殿下的灵慧,当然不至于觉得天君居然有这么大本事竟将帝君给请出了太晨宫办差,神思略转,猜到应该是帝君听说他将凡世搞得不像样,主动出来帮他收拾烂摊子了。帝君看着是个不爱管闲事的性子,但他自幼混迹在太晨宫中长大,见帝君比见天君的时候多得多,帝君早已将他看作半个太晨宫的人,他的事,帝君的确一直都会管一管。 三殿下起身披了件外袍,打开门,见竹楼外夜雨茫茫,茫茫夜雨中,天边隐隐现出了一道紫光。看来来者的确是帝君,且帝君此时大概正等在南冉古墓里小桫椤境的入口处。 离开的时候到了。 青年沉默地看了那紫光片刻,然后关上门,重新折回到了床边,床帐里透出了一点光。他伸手撩开了床幔。 帐中浮动着白奇楠香与花香混合后的气味,是极为私密的欢愉后的气息,纠缠勾连,暖而暧昧,萦绕在这寸许天地里。少女醒来了,中衣穿得很不像样,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身后,有些懵懂地拥被坐在床中央,一点足踝露出锦被,脚边滑落了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帐中那朦胧的一点光正是由此而来。 她看到他,一副春睡方醒的娇态,微微偏着头抱怨:“你去哪里了?” 他答非所问:“外面下雨了。” 她没有深究,无意识地将被子往胸前拢了拢,像是在醒神。被子被拢上去,脚便更多地露了出来,现出了那条缀着红莲花盏的细细的足链。白的肌肤,银的细链,红的莲,因那一处太过于美,便使挨着足踝的那截小腿上的一个指印越发明显。 三殿下的目光在指印上停了停。 少女的目光随之往下,也看到了那个印子,愣了一下,自己动手摸了上去:“啊,留了印子。”她轻呼。 胡乱抚了两下,她看向青年,脸颊上还留着锦枕压出的浅淡粉痕,嘴唇上的艳红也尚未褪去,像一朵盛放的花,又像一颗丰熟的果,偏偏神情和目光都清纯得要命:“不过不疼,我的皮肤就是有点娇气,稍微用力就爱留印子,但其实一点也不疼。”声音里带着一点糯,又带着一点哑。 青年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住她的小腿揉了揉,将它重放回锦被中:“下次我会小心。” 她还天真地点评:“嗯,小心点就没事。” 他听着她发哑的声音,稚拙的言辞,好笑之余又觉心疼,摸了摸她的额头:“要喝水吗?”说着欲起身给她倒水。 她的手软软搭在他的手腕处,没有用力,却止住了他:“不要喝水。” “好,”他坐了回去,顺势搂住她,带着她躺在锦枕上,抚了抚她颊边的浅痕,“那就再睡一会儿,离天亮还早。” 她没有立刻闭上眼睛,手指握住了他的衣襟,将头埋进他怀中,闷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我睡着了你就会离开了是吗?” 他愣住了。 夜明珠滚进了床的内里,被纱帐掩住,光变得微弱。莹润而微弱的明光中,少女的表情很是平静,见他久久不语,眸中逐渐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察觉到了那湿意的存在,她立刻垂了眸,再抬眼时,水雾已隐去了。“我没在难过。”她轻声开口,握住他的手,用脸颊去贴那掌心,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说服他相信,“你不要担心。” 装得平静,眼底却全是伤心,还要告诉他她没在难过,让他不要担心。她这个样子,令他的心又疼,又很软。他看着她,就着被她握住手腕的姿势,再次抚了抚她浅痕未消的脸颊:“别逞强。” 她垂眸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驻在彩石河的那晚,敏达王子隔岸给我放了烟花。” 他的手顿了顿,双眉微微蹙起。 她抬起眼帘,看到他这个模样,怔了一下,突然笑了,手指点上了他的眉心,轻轻抚展他的眉头:“这样就不高兴了,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那你要说什么?” 她如一条小鱼,温顺地蜷进他的怀中,与他贴在一起,轻轻道:“那时候看着烟花,我想着这一生再也见不到连三哥哥了,真的很难过。”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现在这样,总比那时候好,只是短暂的分开,我不会觉得难以忍受。” 她用着说寻常话的口吻,道出如此情真意切之语,令人震动,偏偏本人还无知无觉,天真稚拙,纯挚热情。 他忍不住去吻她的唇,她圈住他的脖子顺服地回应。 窗外冷雨声声。 夜很深,也很沉。 成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因此也不知道在她睡着之后,青年看了她许久。然后在整个小桫椤境再次轻轻摇晃之时,青年下了床,换上外衣,穿上云靴,回头最后看她一眼,又为她掖了掖被子,而后打开门,不曾回头地步入了淅沥的夜雨之中。 她再醒来之时,天已大亮,房中再无他人。她没有试图去确认青年是否真的已离开,只凝望着帐顶,怔怔地躺了一会儿,然后仿若无事地坐起身来,开始一件一件穿衣。 祥云缭绕,瑞鹤清啸,此是九重天。 今日九重天上不大太平。先是掌管凡世河山的沧夷神君匆匆上天面圣,不知禀了什么大事,令天君急发诏令,命众神赶紧去凌霄殿议事。凌霄殿大门紧闭,议事议了一个时辰左右,刚刚自太晨宫仰书阁中闭关出来的帝君就驾临了殿中。也不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众神在殿中候着,帝君却出来了,也没回一十三天,却是径直出了南天门。 在南天门附近当差的小仙们乍见帝君神姿,既兴奋又激动,兴奋激动完了,才想起来据以往经验,帝君若出南天门,十有八九是为解决危及八荒安稳的大事。小仙们不明就里,不知八荒又要迎来什么大灾劫,不禁瑟瑟发抖。 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来,说帝君出南天门,乃是因日前为守护红莲仙子而入凡的三皇子殿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他所处的那处凡世裂地生海,并重驯了守世的四圣兽,彻底改变了那处凡世的天命格局,此举违反了九天律法,需受惩戒,因此天君托了帝君下界去拘三殿下回来受罚。这事和八荒安稳没有一毛钱关系。大家才放下心来。 小仙们看待问题的角度,和凌霄殿中的尊神们大不相同。小仙们得知殿下在凡世裂地生海后,纷纷觉得,三殿下年纪轻轻,竟能重塑凡世法则,不愧是他这一辈神仙当中的第一人,内心对此钦佩不已。关于他随随便便就把凡世的天运给改了这事,大家除了觉得殿下可真是厉害啊,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当然,大家也敏锐地抓住了“帝君亲自下界去拘殿下了”这个重点。帝君亲自下界去拘殿下了,那就是说他二位待会儿还会一起经过南天门!能同时在南天门看到帝君和殿下,多么难得,这简直就是一桩盛事! 因为小仙们的思路是如此的清奇,因此不到半个时辰,平日里人烟稀少的南天门就变成了整个九重天最热闹的地方。平时无缘见到两位大神、做梦都想瞻仰一下帝君与三殿下真容的小神仙们挤满了南天门附近的每一个角落。其中以女仙为主。 尊神们在凌霄殿中开大会,小仙们在南天门附近开小会。 一位女仙给一个刚飞升没几日的小仙做科普:“你看画册就知道,洪荒古神都长得极好看,而帝君又是这其中的佼佼者。听说帝君真容,比之画像上还要英俊百倍不止。你运气好,才飞升没几日便能见到帝君真容,要知道我在天宫当差当了七千年,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机会呢!” 小仙翘首向南天门:“但姐姐总是见到过三殿下,我却连三殿下都还没见过呢。” 女仙点头,面露光彩:“三殿下我是见过很多次的,三殿下也是特别好看的。传说打三殿下是个婴儿起,就是四海八荒最好看的婴儿,后来又是同辈中最好看的儿童、最好看的少年,一路好看到现在……”转头向小仙,“三殿下第一次代天族出征,细梁河前倚坐于云座之上接受魔族降书的那幅画你可见过没有?据说许多神女就是因为看到那幅画入了三殿下的坑!” 小仙原是个凡人,修炼了几十世,最后一世以道姑之身飞升,飞升时的年纪也小,断情绝欲的,是块小木头,愣愣地问女仙:“什么叫入坑?” 女仙神秘地凑过来,悄悄道:“据说看到那样的三殿下,很难不生出爱慕之心,这就是入坑了。”轻轻一叹,“可惜殿下却是一株镜中花、一轮水中月。” 小仙不太懂:“镜中花、水中月?” 女仙讶然:“你不会没听说过三殿下的风流之名吧?”一笑,“殿下风流,爱慕殿下的神女众多,有大胆的神女会主动追求殿下,殿下一般不会拒绝,但殿下也无情,神女们待在他身边,从没有超过五个月的。可越是难以征服他的心,神女们越是前仆后继,殿下也是来者不拒。每个人都似乎有短暂地拥有殿下的可能,但那种拥有却又是虚幻的、缥缈的,如追逐一株镜中花一轮水中月一般,这么说你可懂了吗?” 小仙稀里糊涂的:“上天那日我听到两个姐姐议论锁妖塔之事……不是说三殿下也有真心喜爱之人,就是那位长依仙子吗?”小仙很有逻辑地推理,“既然殿下已有了心爱之人,那、那些神女们怎么还觉得她们有拥有三殿下的可能呢?”说到这里,像是自己把自己给说悟了,“咦,此次殿下在凡世搞出那样大的动作……是不是就是为了长依仙子啊?” 女仙立刻收了笑,表情变得冷漠:“哦,原来你是站三殿下和长依仙子的吗?我不是这个流派的,我是‘三殿下游戏八荒越是无情越动人’这个流派的,也不相信殿下和长依仙子真有什么,看来我们俩是没有共同语言了。”说着还退后了三步,和小仙拉开了距离。 小仙懵懵懂懂的,并不能明白九重天为何连这种事都能搞出流派之分来,深深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土了,与这新潮的天宫格格不入,又急于想要挽回同女仙的友情,赶紧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我什么都不懂,我都是胡说,姐姐你不要不理我……” 人群之中一片嗡嗡声,诸如此类的讨论不绝于耳,因为也没有什么有分量的神仙在此约束,大家就都有点放飞,一边兴奋地八着卦,一边激动地等候着帝君与殿下的到来,倒也和乐融融。 没多会儿,果见紫衣的神尊按下云头,再次出现在了南天门,身后跟着一位白衣神君。二位身姿皆极高大,面容也一派的肃冷俊美。挤在附近的众仙抓住机会瞄了两眼,也不敢多看,齐齐伏身行大拜之礼。帝君和殿下也没管跪了一地的小神仙们,径直朝内而去了。众仙不敢抬头,恭送帝君和殿下离开,但就这一两眼的眼福,也够大家感到满足了。 这二位刚入南天门,就有一位仙者紧跟着落下了云头,近乎小跑着追了上去,赶上了帝君和三殿下。众仙听着那脚步声也不敢抬头。倒是三殿下回头瞧了一眼来者,微微挑了挑眉:“二哥。” 二皇子桑籍风尘仆仆站在二人面前,先向帝君行了礼,才转向连宋:“你在凡世的事,我听说了,你如此做,是为了长依吧?”他顿了顿,脸上现出一丝沉痛来,“我……对不起长依,你既是为了长依而将领受惩罚,我没有别的可做,唯愿同你一起面见父君……” 帝君不爱管闲事,听桑籍说了一两句,便站去了一旁,只留他同连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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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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