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
墨北有股很强烈的预感，季川佑被族谱除名、在生死簿上消失和他全家被灭门，这两者之间一定有极其深刻但隐晦的关系，只要找到了这个关系，全局便会迎刃而解。
但是糟糕的是，掌握季川佑身世之谜的人死的死、消失的消失，简直是诡异至极。
惟一的希望，就是那摸不着边也闻不着味儿的寻真仙山了。
墨北起身，拍拍弘蔚的肩：“辛苦你了，你休息一阵之后帮我去盯着刘治吧。上回给你的木符还留着么？刘治可能与魔修有所牵连，你务必小心。”
弘蔚点点头，起身告退了。
墨北也随之出门，回到了季川佑的房里。
季川佑还在睡觉，墨北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又为他换上了一块冷水浸过的毛巾，他端详着季川佑沉睡的脸庞，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面前的这个人，与前世里那个记忆中的他，外表上除去肩上的那处胎记，可谓是截然不同，他们不仅外貌不一样，身世更是差得十万八千里，然而就是这么天差地别的两人，骨子里却又有股同样的东西，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信念，丝毫不受外界所动摇，上一世的他精忠报国，这一世的他则执意为家人报仇。
墨北五百年前不明白那人对待昏君的忠义是为哪般，修炼了五百年后，依然不明白眼前这股孝忠从何而来。
季川佑的父亲对他不闻不问，母亲甚至想掐死他，只有他的姐姐对他有温情，但是归根结底，他从小向往的自由生活如今就摆在他的眼前，他为何还要如此执拗？
如果墨北有得选，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季川佑陷入这漩涡，然而如今的种种迹象已经表明，围绕着季川佑这个十来岁的少年，已经出现了不止一处的势力，仙、魔、人，每个势力都各怀鬼胎，在这盘棋局上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可笑的是，他们或许都自认为是那个下棋的人，却不知自己才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然而不管是谁设下了棋局，又是谁在旁推波助澜，只要有人妄想伤害季川佑，墨北即使化身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他。
墨北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第27章 神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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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川佑在睡梦中觉得浑身不舒服，他先是全身发冷，如同掉入冰窟一般，朦胧中感觉被人扶起，喝下了极苦的中药，他刚想吐出来，又突觉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在他的经脉里游走，顿时令他感觉舒服多了，于是又昏睡过去。
紧接着，他又觉得浑身发热，不自觉地蹬掉了被子，正想扯身上的衣服时，额头上一凉，一块透着凉意的毛巾擦去了他脸上流淌着的汗水，他微微的睁开了眼睛，看见墨北正专注的擦拭他身体，还为他换了一铺薄被，不知怎的，他感到了一阵安心，仿佛只要墨北在他身边，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知道会有人帮他顶着。
于是他便又安心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晚上，季川佑醒来感到嗓子口干的冒烟，他发出嘶哑的一声：“水……”话音刚落，一杯温水便递到他手边，墨北托着他坐起，将一整杯水大口喝完，这才感到好受了一些。
季川佑知道墨北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心里多少有些感动：“少渊兄，你没去休息吗？”
墨北淡淡道：“我又不是一直站着。”
季川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墨北问：“你好些了？”
“好多了，我感觉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季川佑虽然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是一走到地上，还是有些脚步虚浮，他扶住桌子，自言自语：“可能是饿着了吧。”
说着，手指却碰到了桌上的一个东西，他转过头去，看到桌上放着一把他没见过的弓。
这柄弓尺寸不大，弓身呈现金属般的墨黑色，上面雕刻着精细的花纹，看上去沉甸甸的，弓弦不粗不细，旁边的一个箭篓里放着六只箭矢。
季川佑拿起这弓，发现重量和形状都极为顺手，他惊喜的转过头：“这是给我的？”
墨北一点头，说：“你不是想要柄弓箭么？这弓身和箭矢都是妖山上的精金制成，弓弦则是犀牛牛筋所制，自含法力，凡人也可使用。”
季川佑欣喜若狂，拿着弓箭左看右看，伸手拿起一只箭矢就想射一箭试试。
墨北按住他：“先把饭吃了。”
季川佑却哪还有心思吃饭？他囫囵吞枣了几口，迫不及待的就到窗边想要一试。
只见他搭箭，拉弦，瞄准远处一棵大树，手一松，箭矢便破空而出，直直的飞向目标，他惊喜的发现这弓虽然不大，但是弓弦却极为坚韧有弹性，射程距离丝毫不比百斤巨弓短。
“少渊兄，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季川佑转过头，眼眶中竟有泪光闪烁。他从小到大，还未曾体会过这等有求必应的感觉，他姐姐虽然对他很好，但终究能力有限，很多事情她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墨北的嘴角微微勾起，示意他朝窗外看去，却听见窗外传来东西划过空气的风声，眨眼间，那支射出的箭矢竟然又自己飞了回来。
季川佑目瞪口呆，墨北含着笑意说：“它射中目标后会自己飞回来，就不用你再花力气自己去捡了。”
季川佑怔怔的看着墨北，喃喃道：“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墨北一笑：“这会儿不怨恨我之前囚禁你了？”
闻言，季川佑一怔，迟疑片刻后，最终还是摇摇头：“你那时也没有苛待我，谁对我好，谁对我差，我其实心里都明白。”
他看着手里的弓，又说：“我想给它取个名字。这是你，墨少渊送给我的，墨者，乌也，就叫它乌弓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说蜈蚣呢。”墨北有些无奈，“你大病初愈，别得瑟了，赶紧躺床上去，我再去帮你煎碗药。”
季川佑笑着坐回榻上，手里还攥着乌弓，就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小孩一般，爱不释手。
三天后，季川佑彻底康复，再次变得活蹦乱跳，两人便启程，继续一路向北。
也许是事情有了进展，也许是墨北这次成功的投其所好，季川佑这一路上心情十分愉悦，对墨北的态度渐渐有所变化，先前的戒备心不知不觉间放下了许多，逐渐露出了话唠本色，聊天谈话都十分随意，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他过去的十八年中，墨北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虽然墨北并不仅仅想成为季川佑的朋友。
但妖王陛下也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即使他冷酷无情，说一不二，但对于季川佑，一切原则都得自动打上个引号。
比如看他现在的样子，季川佑在耳边东拉西扯的巴巴个不停，他不但没有显露出任何一丝不耐烦的程度，而且似乎还颇为享受，仿佛听到的是一曲天籁之音。
此情此景，要是让遥清城的一众小妖看见了，有一个算一个，保管惊的下巴壳都得穿破地面。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一座名叫银肃的小城，它临近边关，乃是中原地区的商人和关外胡人通商的必经之城，因此它虽然不大，却热闹非凡，城内到处摆着小摊铺，而一看铺子便知摊主是来自中原还是关外。
那贩卖丝绸、瓷器和茶叶的便是中原商人，摊子上放着整块的兽皮、狼牙和草药的则是胡人，在此地，交易用的也不是铜钱银币，而是——
“你这胭脂怎么卖？三块虎皮行不行？”
“去！我这胭脂乃是上好的蚌粉和红蓝花制成，连宫里的娘娘都用它呢！你三块皮毛就想把我打发了？”
“那你说要多少？”
“十块兽皮再加一斤玛瑙。”
“哈？你抢钱呢吧？”
“爱买不买——”
“老板，他不买我买！你看看我这整块的狐狸皮！”
最初那人一听，立马不乐意了：“哎哎哎，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老板，我给你十块狼皮，一斤玛瑙，你把货给我。”
“哎好嘞！这就给您送过去——”
那胡人做成了买卖，拿起胭脂又爱不释手的摩挲了一阵，兴高采烈的走了。
待他走远，原本想用狐狸皮交换的买家竟又从远处走了回来，走到中原商人的摊子前，两人一使眼色，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第28章 神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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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是一伙的？”季川佑围观了整个过程，惊讶的合不拢嘴，“还能这样？”
“做生意用的托子，”墨北扫了一眼，这种事儿他见多了，“中原的商人十商九奸，关外胡人比较实心眼儿，想不到这些把戏。”
季川佑上前看了番摊子上买的东西，这胭脂显然不是上等货，胭脂盒粗制滥造，旁边的瓷器丝绸更是次等货，在金安城都是普通老百姓使用的，他再一看那买家拿过来的兽皮，好家伙，狼皮完整的一块，毛发平滑发亮，以往冬天时，他屋子里总会备两块这样的，夜晚垫在身下，说不出的暖和。
这一进一出，简直就是十倍都不止的暴利啊！
“早知道我也从金安城带点货过来了。”季川佑将手掩在嘴边，悄悄对墨北说。
“怎么？银子不够花？”
“总用你的也不行嘛……”季川佑挠挠脑袋，前不久的赚钱大计又浮现起来。
“那你可得记住了，这吃住开销暂且不论，光是送你的那把乌弓，三百两黄金还不够一只箭矢的。”墨北勾起嘴角，满意的看到季川佑大惊失色的模样，“所以，你要是想还钱，那估计得一辈子慢慢还咯。”
说完，他就大踏步往前走去了。
季川佑愣在原地半响，愁眉苦脸的跟了上去。
两人在街上逛着，看见前面的一家店铺前排起了长队，季川佑眼睛一亮：“这么多人排队，肯定是好吃的，走，正好肚子饿了。”
他走到队伍末端，伸头往店里张望，却见店门紧闭，少顷才放一名客人进去。
这又是什么做新奇的门道？他向排在他前头的一人问：“请问这里是卖什么吃的？”
“吃的？”那人奇怪的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大门上方，“这里是仙人算命呐！”
“算命？”季川佑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门上赫然插着一面幡旗，上书八个大字：神机妙算，指点迷津。中间还像模像样的画了个八卦。
“一看就是骗钱的。”墨北走过来，想把季川佑拉走，“天机不可泄露，哪能这么容易就告诉你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排队的那人朝墨北说，“这位仙人算的可准了，据说他就是因为泄露了天机，才遭受了天罚，废了他一条腿和一双眸子。”
“那他干嘛还要继续？”季川佑问。
那人耸耸肩：“这就不知道了，但这年头，混口饭吃也不容易，仙人也得吃饭啊你说是不是？”
墨北心道一派胡言，季川佑却来了兴致，顿住脚步不肯走了，他从小就对怪力乱神感兴趣，但一直没接触过算命的，这好不容易碰上个，非得过把瘾才行。
两人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总算轮到了他们，季川佑推开门，墨北刚想跟上，门口接待的一名小童却拦下了他：“一次只能进一人。”
墨北充耳不闻，绕过他的手就要进去，那小童还想再拦，屋里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是。”小童答应一声，放下手臂，墨北目不斜视的大踏步走了进去。
那屋里头十分昏暗，门窗紧闭，只有头顶开了一扇小窗，窗里泻下来一道天光正好照在两把椅子上，椅子却正对着一面墙，椅背后方挂着一道帘子，那苍老的声音正是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装神弄鬼，墨北一边在心里不屑，一边在椅子上坐下，季川佑坐在他身边。
屋里安静片刻，帘子后头问：“想问什么？”
季川佑和墨北对视一眼，墨北示意他想问什么就问，季川佑有一点紧张又有一丝期待的问：“先生，我想问杀我全家的凶手是谁？”
“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先须回答我一个问题，”那声音缓缓道：“是知道凶手是谁对你来说重要，还是知道他为何行凶更重要？”
季川佑一怔，反问道：“这两者有区别吗？”
“南城王氏，当家的是个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育人无数，桃李天下，一天夜里却被妻子用剪子戳中喉咙而死，身上还留下了二十几个血洞，旁人都说这毒妇红杏出墙，为了相好的姘头才下此狠手。你说应该如何处置这凶手？”
“当然是斩首示众。”季川佑不假思索道。
“不错，她也正是被这么判罚的，”那声音顿了顿，接着说，“待得那毒妇被斩首示众之后，一名小儿却大哭着跑到刑场，抱着那女人的尸身痛哭不已，断断续续的一番哭诉之后，众人才知，原来那教书先生白天衣冠楚楚，晚上却是个衣冠禽兽，酗酒后就殴打妻子，还试图猥亵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妻子忍无可忍，这才下了杀手。你现在又有何感想？”
季川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仍然感到茫然，不知如何作答，墨北不耐烦的插话道：“你东拉西扯这些做什么？我们又不是断案老爷。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
那老者也不恼，慢条斯理道：“事实与真相，你想知道哪一个？”
季川佑心里有些混乱，他直觉这老者是想通过那个故事影射些什么，但按照他所暗示的，难道是季家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吗？他身体一颤，不敢答话。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如果连自己的真心都不敢面对，又何谈寻求世间真理？”老者的声音中透出一股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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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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