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自己无数张脸。 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镜子,布满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等身的试衣镜、半人高的圆形镜子、欧式风格的华丽镜子、甚至还有游乐园里哈哈镜……老式的古铜镜和小巧的化妆镜被细绳吊在空中,反射着刺眼光亮。 所有的镜子,镜面都是朝着床铺的。 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睡觉的地方缠绕起来,密不透风。 从风水角度来说,有镜子直面床是不大吉利的,可能会影响运势。 更别提那么多镜子了。 要是半夜迷迷糊糊地醒来,在镜中看到无数个自己,该有多惊悚。 屋内完全没有落灰,应当是被什么东西阻拦了。 路迎酒在屋内找了一圈,从床下掏出了一盏灯。 一盏八方宫灯。 以黑漆木为框架,罩以纱布,八面上分别画了奔走的谛听,灯身上挂了深绿色的流苏。 一般来讲,流苏、图案都以红与金为主,很少看见主体为黑、搭配深绿色的宫灯。 路迎酒提着上端,手摸上宫灯轻轻用力。 灯面顺滑地转动,一只只谛听栩栩如生,似要雀跃而出。 “这是什么灯笼?”敬闲问,“又是什么世家的不传之秘?” “也不算是。”路迎酒目不转睛地看着灯笼,“不过这种灯,确确实实是张家发明的,名叫‘青灯’。” 敬闲:“……青灯会?” 他把路迎酒工作过的地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嗯。”路迎酒点头,“青灯会的前身确实是张家创立的。当然,那时它还不叫青灯会,只是一群张氏的年轻驱鬼师聚在一起,彼此以手提青灯为暗号,行走在夜色中。” 那时驱鬼术远没有今日的发达。 各种妖魔鬼怪横行,百姓苦不堪言。 学习驱鬼需要的成本高昂。 不论是画符纸用的笔墨、纸张,还是各种驱鬼用的玉石、宝石,还是疗伤用的药材,都不是普通人家能负担起的。所以驱鬼术被垄断在几个家族手中,要价高昂,赚了暴利。 所以,一群年轻人站出来了。 当时的张家信奉天道,却没对其痴迷到疯魔的地步,家族规模不大,依旧有怀着灼热之心的少年们。 他们只要少得可怜的报酬,或者干脆免费办事。 一时之间他们声名大噪,无数人跑来求助他们。 而他们这种行为,明显破坏了其他驱鬼家族的利益。他们开始被恶意打压、针对,被莫名其妙揍一顿都是小事,还有直接被杀害了的。 这种威胁没有动摇年轻人的心。 他们转变为偷偷行动,蒙着面庞,提着青灯行走在长夜中。居民若是看到一盏暗淡的绿灯靠近,就能上前求助、赶走厉鬼。 久而久之,他们声名鹊起。 随着张家的进一步强盛,有史以来第一个驱鬼组织诞生了,名叫青灯阁。 再之后,越来越多的驱鬼师加入青灯阁,就连外姓的人也不例外。天价驱鬼的趋势渐渐消失了,青灯阁越发展越大,从张家人当阁主,到后来的能者居之。 百年前它更名为“青灯会”。 直到今天,它还是最大的驱鬼组织。 这可能是张家做过最好的事情了,没有之一。 敬闲问:“这就是他们提过的灯笼?” “嗯。”路迎酒打量着灯笼,“有宫灯款式的,也有普通纸灯笼样子的。像这么精细的做工,一般只有张家才做得出来。”他微微眯起眼睛,“我在想,张书挽为什么要把它放在床下。” “点燃它试试看吧。”敬闲说。 他打了个响指,指尖便燃起了幽幽的鬼火。 宫灯里还有油,被他点燃了。 青绿色的火焰升腾起来,通过纱布棉照在屋内。路迎酒抬眼看去,每一盏镜子都是细小的、跳跃的火花。 他说:“敬闲,你去拉上窗帘。” 敬闲照做了。 那窗帘非常厚重,应该是专门定制的遮光窗帘,拉上后一片漆黑,唯有宫灯中暗淡的绿火跳跃。路迎酒举起宫灯,转了一圈,看到了无数个眼中带着幽绿火光的自己,面庞半明半暗。 这样关了灯看,才发现镜子布置得很精巧,不论是哪个角度都能反射光芒…… 除了床头的角落。 那里有一处没有反光。 路迎酒说:“你再拉开窗帘。” 阳光倾斜而入,满屋亮堂。 路迎酒去到床头,果然发现在层层叠叠的镜子中,这里有了一处空缺。那空缺非常不起眼,如果不是他们点灯笼、拉窗帘,不可能发现。 那里像是……少了一面小镜子。 这大小和形状都很眼熟。 路迎酒思考了片刻,拿出在车上找到的镜子。 圆形的镜面小巧,正正好好与缺口吻合。 敬闲从四次元背包里掏出胶水,递给路迎酒,让他把镜子重新沾回墙面。 这样一来,再拉上窗帘后,灯笼的光就布满了每个角落。 绿光幽幽,静默燃烧。 他们两人站在屋内,提着灯笼,颇有几分阴郁与惊悚感,像是在进行某种不知名的仪式。 ……对,就是仪式。 宫灯和车内的镜子绝非偶然,这些镜子的存在一定是为了阵法。但是,该怎么启动呢? 接下来的数十分钟,路迎酒不断在屋内翻找,想找到线索,却一无所获。 休息时,他坐在客厅沙发,喃喃自语道:“为什么镜子一定要对着床呢……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不吉利,会影响运势。” 他怀疑过床上床下有符纸,但没找到。 敬闲说:“实践出真理,既然想不明白,不如直接去试试。” 路迎酒还在思考,隔了几秒钟才问:“……试什么?” “直接上去睡一晚。”敬闲说。 路迎酒:“?” 敬闲认真道:“说不定你代入她之后就有想法了呢。她喜欢点灯笼,你也点灯笼;她喜欢那张破床,你也睡在破床上;她天天醒来对着一堆镜子,你也醒来对着一堆镜子,脑回路不就接上了吗。” 路迎酒扶额:“……行,就这么试试吧。不过不是为了什么对接脑回路,而是有些阵法,可能等深夜阴气重了,才有效果。” 他们又在屋内搜了一圈,然后出去吃了个晚饭,等待夜幕降临。 旁边就是小吃街,路迎酒点了小龙虾吃。 红通通的虾尾泼了油,香气四溢。敬闲剥的虾尾全放在了路迎酒碗中,直到路迎酒说实在吃不下了。 等饭后,他们回到张书挽家里。 路迎酒不想动那张床上的任何东西,甩出去符纸,一阵清风将床上的灰尘吹落。敬闲又从神奇小背包里拿出薄毛巾,垫在枕头和床上,暂时度过一晚。 路迎酒倒不是很介意睡别人的床。 就是他实在没想象到,他有一天会和敬闲一起睡别人的床。 拉上窗帘,点了青灯,绿火倒影在每一面镜子中,像是千百撮鬼火将他们包围。 两人一起躺在床上。 这床并不小,只是两个男人并肩躺着就有点显得狭窄。路迎酒几乎是睡在敬闲怀里的,心想这要是张书挽突然回来,可不得吓疯了—— 两个男人亲密地躺在她床上,搂搂抱抱,还点了她的青灯。 像是一部惊悚题材的gay片,混杂了犯罪、悬疑和灵异要素,放出去就能惊爆市场。 他就这么想着,闻着那熟悉的冷香,渐渐在敬闲怀中睡着了。 ……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秒针转动,带着时针指向了午夜两点钟。 再醒来时,路迎酒的脑袋昏昏沉沉的。 身边已经没人了。 ……敬闲去哪里了?他想着。 很快,多年来训练有素的警觉让他清醒过来: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挂起的青灯依旧燃烧,盈盈火光,坠入镜面。路迎酒坐起身,看到了无数个自己。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镜面,四面八方都是他的面庞、他的身躯、他的背影。当他看向镜面,像是与一百个自己对视;当他稍微动作,那些镜像就跟着他一起变化,头晕目眩。 要换个人在这里,恐怕会毛骨悚然。 但路迎酒毕竟是路迎酒,心跳都没加快半点,一心只想弄明白张书挽的意图。 最终,他看向了斜对面的镜子。 那是一个等身的试衣镜,木质的框架烂了一半,只有一人宽。以它的角度刚好照出了他的侧脸,照出了他偏棕色的瞳孔。 但是,在其他的镜子里,他的瞳孔中都是有绿火的。 唯有这面镜子中他的眼眸干干净净,是原本的色泽。 路迎酒起身走到了镜子前,绿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镜中的青年与他对视,依旧是精致的五官,俊秀的外貌和温和气质。 几秒钟之后,它笑了。
第93章 镜中的世界 说时迟那时快,路迎酒猛地伸手,直奔着镜中人的面门过去! 在这短短的半秒内他已请了神,若是这一击中了,那鬼脑袋不碎也得晕头转向。 然而另外一只手比他早一步。 敬闲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身边,漫不经心地伸手,却带出了破风声。 “砰!” 镜子被他击穿,碎片扬起,每一片中都是幽幽绿火。 路迎酒赶忙制止:“别杀他!” 晚了。 那鬼的脑袋被敬闲捏了个粉碎。 血雾乱飞,将镜中世界的墙皮糊了个猩红,却半点飞不出破碎的镜面。敬闲缩回手,手上依旧干干净净,像是都不曾发生。 屋内恢复寂静。 路迎酒扶额道:“要是没杀它就好了,这镜子后头明显是有另外一片空间的。” 敬闲却不大高兴:“我留手了的,它没死透。本来它敢模仿你,还刻意把我们分开了,死一千遍都不够。” “……”路迎酒笑了笑,“算了,我们赶紧再去买一面镜子放着吧,说不定还能再来一次。” 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上哪里能买同样大小的试衣镜。 敬闲派出了小鬼,很快,它们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面镜子。 大小差不多,高度也刚刚好。 路迎酒把它重新放好,对准床上,然后重新躺回去:“敬闲,你这次收敛一点。” 敬闲勉强答应了。 床上拥挤,路迎酒继续在他怀中睡着。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果然没过多久,路迎酒又醒了。 这回敬闲倒是没消失,依旧是躺在他身边,眯起了那双幽深的黑眸,看向正前方的镜子。 那是个欧式风格的圆形镜子,正对着床,映出他们两人的身影。 和刚才一样,镜中人的眼眸中没有绿焰的反光。 路迎酒下床,赤足走过去与镜中人对视。 它们依旧是笑了。 笑着笑着,表情凝固了—— 敬闲一脸煞气地站在了路迎酒身后,森然一笑。 镜中人:?! 它俩转身想跑,路迎酒却猛地伸手。那手背上早缠了精细的符纸,没入镜面时,像是轻盈地探入水中。镜子还完好,他已抓住了那俩鬼的衣领。 镜中人:“@!!hsdf*&!#!” 叽里呱啦的一堆,路迎酒听不懂,大概明白它们在表达恐惧。他轻轻一揪,两个鬼怪就从镜子里出来了。 一旦离开镜子,它们就不能再模仿他人,转眼就变成了两个小鬼。 小鬼大概有十三四岁的孩子那么高,独眼,鬼角,脸色惨白。它们脖子上挂着平安符,竟然身穿了古时驱鬼师的服装,宽大的衣袍上画了各种符文,背后更是分别画着一黑一白、一公一母的两只谛听。 它们哆哆嗦嗦地躲在墙角,想要往镜子里跑。 路迎酒甩出符纸,落在镜面上,任这两只小鬼怎么触碰镜面,都回不去了。 小鬼:“oe%i!@@*seg!” 路迎酒微微皱眉:“你们讲什么呢?”他看向敬闲,“翻译一下?” 敬闲说:“它们讲的是方言,我也听不懂。” 路迎酒:? 路迎酒:“鬼话还有方言?” “那当然啊。”敬闲说,“我和大部分神官讲的都是官方语言,但每个品种的鬼,都是会讲点方言的。”他看了看小鬼,“不过我可以找到听得懂的鬼。” 他打了个响指,地上冒出一只不知名的鬼魂。敬闲叮嘱它几句,它连连点头。 不过半分钟过去,鬼魂就带着一只……黑猫回来了。 黑猫有着猩红色的眼眸,和三条尾巴。 小鬼:“shgl!?nn?*owe” 黑猫嘴一张,口吐人言:“它在问,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是不是坏人?它们不想伤人,只不过想把你们赶走。” 一个鬼问“你是不是坏人?”是挺奇怪的。 毕竟,鬼怪一般不在意所谓的好坏,没啥道德标准。 只不过…… 看它俩的服饰,应该是常年和驱鬼师打交道的,会这么问也不奇怪。 路迎酒便实话实说:“我们来找张书挽。” 小鬼嘀嘀咕咕了一会。 黑猫翻译:“我们不知道你说的张书挽,赶快走吧,这里是别人的房子。” 这一听就是在说谎。 路迎酒指向它们的衣服:“这是驱鬼师的衣服,除了张家,也不会有人在上头画谛听了。” 小鬼听了之后连连摇头,刚想要继续否认,目光突然落在了敬闲身上。 它们对危险很敏感,瑟缩了一下,嗓音都小了几分。 路迎酒拿出几张符纸给它们看,说:“我也是驱鬼师,以前在青灯会待过一段时间。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们也不会擅自闯进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2 首页 上一页 1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