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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语气严肃正经得却仿佛大人一样。真正的大人听得脸上泛起笑意，说：“好。我会注意的。”
初夏，日光不算浓烈，云分散布于天际，一片一片，白得发光。莱特岛经历过一场不为人知的洗礼，海水如同之前许多个日夜一样奔流翻涌，离岸越近越安静，最后剩下浅浅一层覆盖在沙滩边缘。
布莱山洞前土地平坦，青草地苍翠，绿叶欲滴，浓密树叶遮住阳光。他靠在躺椅上，听景筠和艾诺一声声聊天，小鸟被逗得咯咯笑，不一会蒙特来了，景筠笑得滚落到黑龙怀里，后者拍着他的背。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小鸟绽放的笑脸，思绪渐渐飘远。
微风徐徐，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
景筠的笑声还在继续，布莱的意识却渐渐模糊。
他朦朦胧胧地想，这样就很好。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景筠注意到他的动作，虽然奇怪，但还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爷爷？”
“小鸟，”布莱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另一只手拍了拍景筠手背，“要开心啊。”
“爷爷？”
力道散尽，手骤然脱落。
第47章
手心骤然一空，景筠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蒙特就已经起身将他牵起揽到身旁，“没事。”
他茫然睁着双眼，看着布莱安详的面容。龙双眼紧闭，神态沉静，一动不动，就像睡着了一样。
“爷爷……怎么了？”
脑海中浮现一段画面，传承记忆不仅教会了他许多法术传授许多经验，也告知了他流落异界的原因。
他无数次午夜梦回，听到母亲用平生最温柔的声音跟他说对不起，以后没有办法再保护你。
彼时那个世界正在经历一场浩劫，他们的家已经分崩离析，往日风光皆付之一炬，在彻底被攻破之前，父母耗尽全部法力，将修行近万年的内丹生生剖出，为他打开了一道通往异界的通道。为他谋得了一条生路。
也让他在尚未能完全理解“离别”含义的时候就切身体会到了它的滋味。
蒙特的声音一下子很近，一下子又很远，景筠听到他说：“没关系。景筠，别怕。”
梦境中母亲的脸模糊晕着一层柔光，怀抱温暖柔软，充满令人安心的味道。她对景筠说：“没关系，宝宝，不要怕。”
“我在这里。”
“妈妈会陪着你。”
两道声音重合，在景筠脑子里搅成一片。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布莱，灰龙表情慈祥，望着他笑，他只是跳了跳，叫几声，就得到了夸奖：“好厉害的小鸟。”
他在布莱的手心里、膝上听龙讲故事，声音悠远语调温和，娓娓道来，每个故事都充满奇妙，故事里的世界令他流连忘返，布莱投喂的小零食也叫他心满意足。
他记得布莱轻抚自己脸颊时粗糙但小心翼翼的手掌，力度轻而缓，带着天然的亲和。怀抱向来温暖，身上有蜂蜜、零食、青草和太阳的味道。他小时候布莱能够把他举起来，在他还不会飞的时候帮助他飞起。长大以后他会飞了，就常常自己飞来布莱身边，听布莱为他讲故事。
虽然很多故事他都已经听过许多遍，包括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祖先，但布莱讲的时候他还是会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听。
布莱的眼睛不是纯粹的金，也不是完整的黑，而是中间夹杂浅灰色的褐。就像他山洞门前那棵树的树干颜色，树不知活了多少年，从一棵弱小的树苗长成那样一棵枝叶葱茏的参天大树，他也已经存在很久。景筠有时会飞到树上落脚，变成原形在树上跳来跳去，或者以人形坐在树枝上，那里高，能看到很远，他可以漫无目的地眺望远方或者躺在树荫里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布莱便会送来小点心或者喝的，和他一起等待蒙特的到来。
他从布莱那里得到了许多，有时觉得不好意思，问龙，有没有什么是自己能为他做的。
布莱总是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对他说，我只想要你开心。
成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景筠从破壳开始就和蒙特一起生活在莱特岛，和传承记忆里的生活隔得很远，但好在无论是龙还是其他生物对他都很好，使他免去了适应环境这一过程，舒服踏实得仿佛原住民，就像他本来就该生活在这里。
龙们喜欢他，爱护他，陪伴他一起长大，过去十几年如一日，没有变化。
因此他也就理所当然以为，往后也会是一样。
他没想到这居然也会变。
景筠望着布莱“沉睡”的脸庞，大脑一瞬间放空，好像想到了什么，仔细寻找，又发现什么也没有。
布莱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莱特岛最深处埋葬着所有去世的龙，龙们叫它归处。龙的寿命很长，长到仿佛没有尽头，但也并不是没有离开的时候，他们死后身体不会经历漫长的腐烂消解期，而是会在龙焰中自然化为尘土，归为虚无。
布莱身体在烈火中消弭，化为一捧骨灰，由蒙特带着景筠，在众龙的见证下，埋入了“归处”。
他没有伴侣，没有孩子，莱特岛上几乎所有龙都受过他的照顾，他们一同来为他送行。
葬礼结束以后，景筠坐在布莱山洞前的那棵树上，像以前那许多个日子一样。
他靠着树干，目光悠悠飘着，落点不知在何处。
这几天他一直跟着蒙特和其他龙一起收拾布莱的东西，整理布莱的山洞，忙忙碌碌。布莱没有孩子，他的遗物无龙继承，半山洞的金子宝石全都堆在那里，由贝瑞安做主，赠给了景筠，“布莱跟我说过，如果他有朝一日离开，这些便都是景筠的。”
小鸟怔怔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布莱说这些话的样子。他想难道爷爷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吗？可是为什么没有告诉他呢？
然后他望着金灿灿的金子和宝石，想到布莱总是对他说的那句话，“小鸟，开心吗？”
一块宝石不经意间从上面滚下来，景筠把它捡起来，握进手心。
夏季，阳光一天比一天明媚耀眼，今天天气依旧晴朗，天空间或飘过一朵云，不远处传来海浪翻涌声，风吹向岸上，卷来一阵潮湿咸味水汽。
景筠放眼望波光粼粼的海面，几只鸟儿盘旋在海面上，翅膀与浪花平行。
他看了两眼，收回视线。
忙着的时候大脑没有空闲，来不及思考也没有时间想，许多讯息和画面把他的脑子塞得满满当当。他跟着蒙特，蒙特让他吃饭，他就吃饭，请他帮忙，他就去抱东西，收拾东西，让他睡觉，他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往往睡到一半就不自觉醒来，大脑一片空白。
他好像陷入了一种奇怪的麻木状态，有什么把他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不想知道。
更奇怪的是，他甚至没有感到悲伤。
蒙特自始至终看着他，从开始就意识到他的状态不太对。于是龙在空闲时间一直试图和他聊天，让他多休息，保持充足的睡眠和良好的饮食，旁敲侧击想要让他把心事说出来。
景筠自始至终不反对也不排斥，问什么就说，给什么就吃，但那双眼睛一直没什么神采。
一晃几天过去，龙效率很高，布莱的山洞已经收拾干净，他再无事可做，独自坐在树上发呆，看潮起潮落，飞鸟振翅，太阳从东走到西，云也跟着过去。
看着看着，他发现有一片云的形状有点像兔子，两只耳朵，圆脑袋圆尾巴，又是白色，看起来憨态可掬，很生动。
他下意识叫：“爷爷！”
可是一回头，身后没有布莱。
仿佛一记重锤砸到心口，时间重新开始流动，那个安静的，静止的世界破开一个大口，漏进呼啸风声和四周环境的声音。景筠听到虫鸣，听到鸟叫，听到不远处海涛拍岸。
他想起来，布莱已经不在了。
树下多了个龙，蒙特变成人形，三两下跳上来，树微晃了晃，他半蹲下来，“景筠？”
听到声音，景筠抬起头，刚要开口，眼眶忽然一热，紧接着，一滴泪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在身下粗壮的树枝上晕出一滩水痕。
他抬手摸了摸眼角，湿的。
怎么回事？景筠自己也弄不明白，他人形时自动隐匿变成深色的瞳孔逐渐变红，眼眶盛满水光，鼻尖很红，满脸茫然神色，怔怔地看向蒙特。
而后者早在他那滴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就已经上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没事了，景筠，没事了。”
龙向来是强势的，无坚不摧的，不掺杂火焰的龙息一口便能毁灭一座岛，身形巨大，翅膀足以遮天蔽日，用最厉害的武器也无法在他们身上留下半点伤痕。
蒙特曾经也以为自己无所畏惧。
可眼下景筠仅仅落下一滴眼泪，他的所有防线便被轻易击溃了。
“我也……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景筠语气无措，“我没有要哭，我不，我……”
可这样说的同时，他的眼泪却掉得越来越快，很快便打湿了蒙特胸前的衣襟。
“没关系，”蒙特紧紧抱着他，“可以哭，景筠，可以哭。”
景筠双眼通红，抓紧蒙特的衣角，竭力抑制抽泣，“可是哭解决不了问题。”
凤凰是高傲的种族，哭泣是弱者的行为，传承记忆这样告诉景筠，他们不应该将悲伤脆弱暴露于人前。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在莱特岛的生活很好，没有伤心的事，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哭泣是什么感觉。
“难过也是问题，”蒙特慢慢拍他的背，“景筠，哭可以解决它。”
景筠快速眨着眼，他快要控制不住了，想要努力保持面无表情的模样，眼睛却不听使唤，眼泪不断涌出来，睫毛也被泪水打湿，透明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到蒙特衣服上。
龙的体温比凤凰高很多，那湿痕有点凉，可又很烫。
“真的吗？”
“真的。”
景筠将脑袋埋进蒙特怀里，蒙特靠着树干，龙的高大身形轻易将纤瘦的凤凰笼罩住，他耐心地拍抚着怀中少年单薄的背。
小鸟哭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声音渐渐抑制不住，在蒙特怀里发出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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