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站出来指证萧明珠的是他一手提拨的亲信，眼下的梁大人次子是他的伴读，次女是卢柠夕的嫡亲二嫂，在旁人的眼中梁家就是与他绑在一起的。现在这一出，谁会相信他不知情？
只怕他刚刚替萧明珠的那些辩解之词，在众人的耳中也都变成了假惺惺的装腔作势。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是不相信萧明珠会下毒，但是，二哥真的和韩允景对换了身份吗？
如果真是……那二哥自己知道不知道内情？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不能对此事没有反应，要不然这屎盆子可就在他的头上扣定了。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梁大人一头磕到底，悲愤的道：“皇上，臣并非是无的放矢。臣是偶尔间才得知了多年前的楚家的阴谋，又见眼下京都怪事频出，臣唯恐怕您被奸人所害，才冒险揭明一切真相的。还望皇上明查！”
他的话说得含含糊糊，众人们都听得明白，他这是要把皇上摘干净。
终究当初先帝下旨，是召众王爷携嫡长子进京伺疾的，以庶子充嫡那可是欺君罔上、不忠不孝之罪。哪怕现在皇上龙椅已经坐稳，依旧是不能留下这样一处污点的。
不过，仔细想想，若这事是真的，真的是楚家人动的手吗？
楚贵妃所生的可是长子，她生下孩子之后就已经香消玉殒了，当时楚家人在京都鞭长莫及，如何把手伸到千里之外的封地去，谁又有本事在杨后掌管的后院里，把杨后亲生儿子换走？
再退一步讲，楚家人有必要这么做吗？
当时皇上仅只有两子，必须带走一子，谁心里不清楚跟着皇上进京的孩子将遭遇什么，看看成亲之前的逍遥王就知道了；哪怕杨后再不喜庶子，在亲生子极有可能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也知道襁褓中庶子是带给她荣华唯一砝码，必定会好好照顾养大。
而且，皇上进京后，若是夺嫡得胜，楚贵妃之子就是皇长子，大魏虽然讲究嫡长，但皇家并没有明文规定非嫡不可，以皇上对楚贵妃的深情以及对楚家的看重，只要楚贵妃之子没被养歪，是极有可能越过嫡子成为太子的。若是皇上夺嫡失败，新皇为了展示自己的大度，必定不会为难孤儿寡母，楚贵妃之子绝对就是新任王爷，同样可以荣华一世。
这么清楚的前景，楚家又何必冒险去换孩子呢？
皇上冷笑着道：“楚家的阴谋？朕那还真好奇了，朕都不知的事儿，你是从何得知的，而且还说得这么言词凿凿。”
杨后当初换子之后行事非常狠厉，把所有的知情人尽数除掉了。他若不是在阿钧的身上看到了楚家血脉才有的胎记，也不会知晓这其中的内情，眼下阿钧身上的胎记早在他发现的当日，就已经被他用药水化去了；并且在杨后死后，把杨后的亲信也尽数送去陪葬了，哪里还会留下什么人证物证。
就算从长相来上辩，允景有八分像他，根本瞧不出有什么杨家人的痕迹；至于阿钧虽说有一双和楚家人一模一样的眼睛，但他的生母本就是楚家女，孙儿的眼睛像祖母，旁人也挑不出什么理来。
即使有人会对当年的事有所怀疑，那也只能是捕风捉影而已了。
见皇上并没有带他去后殿私审的意思，而是当众审问，梁大人反而心倒是静了，他非常清楚，皇上这是真的上心了。皇上很明白，这件事若是越藏着掖着，越会有人疑心不已，将来还极有可能被有心人拿来作为攻击逍遥王的把柄，只有敞开来把事查得丁是丁，卯是卯，才可以堵住幽幽众口。
只可惜，皇上肯定想不到，他手上的人证物证都是俱全的。
说真，得到这件事的消息时，他比谁都震惊，也知道此事一旦掀开将面临着什么风浪。可是人证物证俱全，若放着不用太过于浪费了，要知这件事一但掀开，对于逍遥王就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而且可以给萧明珠的“行凶”扣上一个完美的理由，让逍遥王一生绝缘于太子之位。将来，不管是哪位皇子继位，都将念及他这头功。
他深吸了一口气，坦坦荡荡地道：“年前的时候，臣偶尔间听到楚家人酒醉后大放厥词，才起了疑心。事后臣派人去查询了一番，黄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臣在几天前找到了些蛛丝马迹，所有一切臣已经写在了奏折里，相关人证物证也都已经找齐，皇上尽可亲查……”
说完之后，话说到这个份上，梁大人整个人都绷紧了，静静的等着皇上最后的决定。
皇上盯着梁大人的身影半晌，最后才拿起了案上的奏折，认真的看了起来。随后，他阴沉着脸问道：“众卿可还有其它事要启奏？”
堂上众人都低垂着头，无人敢说话，只有萧怀恩高声道：“臣有事！”他指着梁大人道：“且不说你奏的事是真是假，即使你所言属实，那确实是一个听起来非常合理的理由，但不足以证明端郡王下毒之事，与逍遥王妃有关！再说当年还是孩子的逍遥王只是一个受害者，他有必要非杀人掩饰不可吗？”
不等梁大人说话，他很直白的道：“若是你认定只要担心、害怕、甚至忌惮怨恨，就会用那种不入流的手段去对付，那这朝堂上天天大家掐得你死我活的，只怕早早就没有几个喘气的了吧。”
众臣们不由得都扭头去萧怀恩一眼，绝大多数人对于一个出嫁女只会看情况去照顾，若真触及到了家族利益的时候，都是可以舍弃的。而萧怀恩在这种混乱的时候下还能头脑清楚，并且不忘替萧明珠洗清嫌弃，可见这爹真是亲爹！
不过，萧怀恩这一开头，梅太傅也紧随着出列替萧明珠做保。
第1633章 不足为证（二）
皇上阴冷的看了眼萧怀恩，没有发怒，只是冰冷的道：“退朝。”又指了下梁大人：“你随朕去泰阳殿！”说罢，起身拂袖而去，老远众臣们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
散朝之后，韩允昭不敢久留，匆匆去了逍遥王府。
他觉得这件事情真相如何，他都需要亲自去向二哥说一声。不管二哥是嫡子，还是庶长子，对于他来说，都是照顾他多年的那个人。
赶到了逍遥王府的那条巷子，他看到萧怀恩已经先他一步到了，直接驱马进了王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紧随其后。
正要去大书房的萧明珠，正好碰上了心事重重的韩允昭，看着韩允昭低着头眼见就要撞上前面的树干，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喝道：“小五，快站住！”
韩允昭一惊，下意识的收住了脚，抬头才发现自己的头离那树干仅只有一寸之隔，若他再慢一分，或者反应迟疑那么一分，他不撞出个头破，也得撞出个血流。
“二嫂。”韩允昭冲她颌首打招呼，神色却非常的不自在。
萧明珠慢步过去，“怎么，出事了吗？”
韩允昭本不想与她说的，但看到萧明珠那一脸的坦然，鬼使神差般，他把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尽数给说了，末了道：“二嫂，二哥会信我吗？”今天这事，绝对不是他指使的！
只是，他也有错，他以为的支持者，他以为的挚友，全都有着自己的小盘算，根本就不顾及他的感受，他实在是太失败了。
也许，是他们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太多的野心，才会狠推他一把，或者直接舍了他另换新主。
“为什么不信？”萧明珠伸手在他微驼的后背上拍了两巴掌，拍得韩允昭心血澎湃，差点没呕血而出，她才满意地道：“你来了，不是吗？”
她看得出他眼中的内疚和不安。
“真的？二哥不会在意？”韩允昭眼睛里冒出了希望的光泽，要不是还有理智，他差点就要抱着萧明珠欢呼了。
萧明珠凉凉的给他倒了一桶冰水：“他介意不介意那我可就不知道，得去当面问他一声。”
韩允昭立即如同被踩扁了的蹴鞠，一下子又蔫了下来。萧明珠忍着笑，又逗他道：“我还没问你，那你怕不怕我呢？”
“怕你什么？”韩允昭下意识地道，随后反应过来，惊愕得下巴都要掉了：“莫不……莫不……”他惊慌的看了看四周，见四周的下人并没有跟得太近，才压低了声音问：“二嫂，木石的保平符您这里肯定有吧，能不能再均我两张，我保证不外传，保证不与你说你给我开了后门？”
竖着耳朵等答复的008一下子磕在了地板上，它指着大屏幕中的韩允昭骂道：“他就是个二货！”
038却若有所思：“这小子机灵着呢。”
机灵人，才能活得长久，也才能活得好。
“不能。”萧明珠瞪了他一眼：“柠夕有份，你没有，想要，你回家讨好她去。”
“好好……都一样，都一样。”韩允昭没心没肺的笑着，眼睛中之前的慌乱渐渐镇定了下来，其中还带着些旁人瞧不出来的沉稳和坚毅。
此时的宫里，白莲楞楞的坐在红泥小炉旁边，炉上的茶水翻滚，时不时扑了出来，她也恍然不知，脑子里尽是嗡嗡的一片，只有“换子”两字，不停的在她脑海里回旋着。
韩允景和韩允钧是被调包的。那岂不是韩允钧才是当初她肚子中的那个孩子？
若真是这样，那她过来之后到底做了些什么！
助他的对手，拆他的台，对他步步紧逼……
前几年的时候，她还把他困在了郊外，差点儿要了他的性命，现在更是步步为营，一点一点把他引进了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这中……
若是他知晓了一切，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来看她？
又会愿意认她这个母亲吗？
一想到以前韩允钧用种冰冷而又带着讥讽的眼神看她，她的心就如刀绞一般巨痛不已。
她捂着胸口弯下腰，不小心把黄炉小壶打翻，滚烫的开水洒了一地，好些溅到了她的衣裙上，在她的腿上烫出了一个个红色的小疙瘩，瞬间又变成了小小的水泡，她依旧是混然不觉。
小宫女听到声音进来，看到屋内的狼藉吓了一大跳；“姑姑，您怎么了？有没有烫伤？”
她慌乱的声音把白莲从痛苦中唤醒了，白莲抬起头，充满了血色的眼睛把小宫女吓了一大跳，她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小心翼翼地道：“姑姑，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您先回去休息？正好皇上发怒了，正殿里的气氛非常可怕，您不过去也好。”
皇上在发怒……可见皇上也是不相信这件事的。
白莲一下子就萌生出了希望。
对，不可能，她不可能连自己的儿子都认错才是。
虽然那个时候阵痛才开始，她因为想要楚氏死，就在那种关键的时候把身体交还给了楚氏，没能等到孩子出生看一眼，可是……在她离开之前，一再向越郎恳求，让越郎一定要照顾好她的孩子的。
而越郎也明明答应过她，一定要要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孩子。即使不说越郎当年是那么的爱她，他本就是个一诺千金的人，怎么会在她死后，让她的孩子去尝尽那些九死一生的磨难，承受剧毒噬心之苦，甚至差点活不支成年呢？
再说，杨氏那个贱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由嫡变庶，甚至娶她杨家那无用女为妃吧！
而且她在楚家那么久，又与当年留下的心腹取得了联系，可从没有人与她说过这方面的怀疑。
肯定不是真的，这只是某些人设下的一个攻击萧明珠和韩允钧的陷阱而已。
一定就是这样。
白莲不停的对自己道，她飞快的把散落的碎发勾到耳后理好，拎起了裙子弹了弹上面的水渍，见湿得不多，撑起在炉上烘烤，同时吩咐小宫女：“你去再打一壶滚水过来，相信皇上此时正需要清心茶。”
不管正殿那边是什么可怕的场面，她都得亲自过去奉茶，这样才能听到真相，弄清楚一切。
第1634章 皇上倒了
晌午时分，梁大人全须全尾的出了宫门，只不过他才迈出宫门，整个人就如一摊烂泥般倒在了宫门前，不醒人事了。下人们掐捏搓揉，刮痧放血好一番折腾才把他弄醒。事后哪怕是家人、好友甚至“顶头上司”，明里暗里的探究询问，也没能从他嘴里掏出关于真假嫡皇子相关的半个字。
随后，端郡王府的人匆匆进宫禀报，说是韩允景听到消息后，一时激动得无法自控，导致吐血晕迷，人事不醒。皇上只是跟以往一样派过去几个太医，又让兰姑姑送了些名贵药材，除此外倒也没有其他了。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感情是在岁月里慢慢积攒出来的，嫡出又如何，庶出又如何，都是亲生子，不可能因为嫡庶之故就能把多年的习惯和记忆全盘抹去的。
细心的人还发现了，皇上并没有召人再去查询端郡王中毒的案子，仿佛那些质疑萧明珠的折子根本就没有人提起过一般。
更让人奇怪的是，得了消息的逍遥王不仅没有进宫，上书陈情，反而在肃郡王之后，就闭门谢客了，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朝中重臣、甚至是白开心等人都没能再进入王府半步。
也许是查不到换子之事的真相，也许是被逍遥王的态度给气着了。接下来的几天早朝上，皇上都是铁青着脸，身上的气势阴沉沉的，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众臣们忐忑不安，根本就猜测不透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但稍有点眼力劲的人都能看出，皇上的心情非常的不好。
整个京都都陷入了一种非常诡异的状况。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某件事，但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避开，谁也不愿去碰触。
又过了几日，大楚的前行使者终于到达了京都。他们根本就不愿意相信自家三皇子是死于意外，非要大魏交出个凶手不可。面对大楚使者的咄咄逼人，皇上原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这下彻底的暴发了，负责接待大楚使者的萧怀恩自然就首当其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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