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厌其烦的将所有人呼出的那股气都吸走了，才站起身来，轻轻的摇晃着手上的葫芦。
葫芦里似乎装了什么液体，每次晃动，都很有分量。而且随着他的晃动，原本黑色的葫芦在慢慢褪色，一直褪成了黄白色，才不再变化。
陈东晟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厨师在他还没开门之前，就已经先把头转了过去。
待陈东晟进来，朝他露齿一笑，并晃了晃手上的葫芦，“您的解药已经制作完成。”
陈东晟冷冷的目光扫过厨师手上的东西，“我不会给你第三次机会。”
“当然，当然。”厨师笑嘻嘻地应道，仿佛并未察觉到陈东晟话里隐藏的杀机，“虽然您的办法也不错，但是杀掉他心爱的人，只会让他受到刺激，使残魂逸散，这并不能让他完全消失，我也是为了您着想。”
说完他用手将葫芦掰碎，从里面拿出一粒黑色的的丸药，那丸药里仿佛有东西在挣扎哀嚎，隐隐能看见几个很小的人脸。
他微微闭着眼，将药丸放在鼻下轻轻嗅着，一副沉迷的模样，声音轻飘飘的，“这是用大量陈氏血脉与魂魄炼制的吞魂丹，只要您服下，能够影响您意识的那抹残魂会瞬间被吞噬掉，这肉身，就只属于您一个人了。”
虽然厨师夸张的表演十分拙劣，他的话听着就像在哄骗一样，但陈东晟并未质疑。他将抱在怀里的唐琪放进青铜鼎中，然后转身接过厨师手上的那粒黑色丸药，一仰头就吞了下去。
那粒药进肚不到五秒钟，陈东晟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的表情不再是往日常见的冷静平淡，而是惊慌无措。
“你、们……遭、报应——”他用力瞪着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话挤出口。
话音才落，他就好像受到了什么攻击一样，捂着脸惨叫起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弱，直至彻底消失。
在那个声音消失之后，陈东晟再次睁开了眼睛。在睁眼的同时，他张开嘴，从口中将刚刚吞下的丸药给吐了出来。
厨师略有些可惜地啧啧两声，也不知是可惜丸药已经再无用处，还是可惜陈东晟没能把它留在肚子里。
陈东晟直起身子，瞬间完全失去了眼白的眼睛扫过厨师，因为刚才的惨叫，还有几分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可以走了。”
在他可怕的眼神下，厨师不自然扯起嘴角，“我这就离开，祝您一切顺利。”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失去了残魂对身体的压制，陈东晟变得可怕极了，就像蹲在黑暗中嗜人的怪物一样。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第299章 亡者归来
当外人都离开之后，地下室的大门轰然关闭。
室内，只有跳动的烛火照明，但仍有很大一部分地方依旧隐没在黑暗之中。
唐琪的身体蜷缩在并不宽敞的青铜鼎内，垂着头，仿佛只是沉睡。
当陈东晟上前将一个缀着红色石头的项链戴在她脖子上的时候，陈管家却在搬动角落里躺着的陈氏族人的身体。将他们按照不同的方位摆放，他们脸朝下，脖子正好卡在石板上的凹槽里。
两个人明明都在动作，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就像是在演一出哑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当分针时针完全重合的那一刻，摆放在石板正中央的青铜鼎上的铭文突然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在同一时间，被陈管家安置在周围的几个人脖子上冒出大量的鲜血，血顺着凹槽往中间缓慢流淌。
陈东晟无动于衷地站在青铜鼎前，低着头，看着鼎中血水慢慢上涌。
他从怀中拿出一张轻薄而特殊的纸，按照上面的记录，认真的将一样一样东西扔进鼎中。
被扔进去的，有五色泥土，有看起来很古老的玉佩，还有一缕用红绳扎起来的头发，甚至还有一具蜷缩的婴儿尸骨。陈东晟足足往里面放了几十件东西，才终于停手。
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的被投入青铜鼎中，里面的血水沾上那些东西后开始沸腾，浸在血水中的唐琪身上爬满了与青铜鼎上一模一样的铭文。
那些铭文从血红色逐渐转为黑色，鼎中的血水也开始慢慢平息下来。
就在这时候，陈东晟又拿出了一块透明的石头，里面仿佛有金色的液体在流淌。那石头一出现，铜鼎中的血再次剧烈的沸腾起来，仿佛急切的想要将那块石头吞噬。
陈东晟将石头扔进去之后，原本在鼎中的唐琪的身体突然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缓慢的，她睁开了双眼。
在她睁眼的同时，凤临市突然下起了暴雨，乌云几乎在片刻之间成型，雷电划破天空，狠狠地劈了下来。
哪怕是在地下室里，仍然能够听到仿佛天罚一般的雷鸣声。
整个屋子在晃动着，屋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陈东晟却视若罔闻，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青铜鼎中的人。他半跪在青铜鼎前，手搭在鼎的边缘，轻轻的叫了一声，“阿殊……”
蝶翼一般的睫毛在轻轻的颤抖，毫无焦距的眼睛渐渐的恢复神采。
突然醒过来的人，在看见陈东晟的那一刻难掩惊讶，“东晟？”
更多的言语仿佛再也不需要，陈东晟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微微颤抖着手抚上她的脸颊，声音飘忽的仿佛来自天边，“你终于醒了，我等了你好多好多年。”
从唐琪身体中醒过来，叫阿殊的女人听着他的话，感觉心在抽痛。哪怕时间荏苒，她仍然记得，在上一次死亡之前，她向眼前的男人保证过，下一世，一定会找到他，陪着他。
可惜，她并没有做到。只留着他一个人，在这孤独的尘世里漂泊。
“你……”阿殊还想再多说什么，却被陈东晟抬手捂住了她的眼。
他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睡吧，睡醒了再说。”
很快，阿殊就如同陈东晟希望的那样闭上了眼睛，沉睡了过去。
在他们的四周，横七竖八的摆放着数十具干瘪的尸体，他们失去了魂魄，失去了全身的血液，如今彻底的失去了性命。
而之前身体健康的陈管家却惨白着一张脸，背靠着墙壁，跌坐在地上。
他脸上挂满了汗水，大口地喘息，眼睛却贪婪地看着被陈东晟从青铜鼎中抱出来的人。
“小姐活过来了。”陈管家喃喃自语。
陈东晟将阿殊放在青铜鼎后面的汉白玉石台上，听到陈管家的话之后语气冷淡地开口，“不要叫她小姐，她已经不再是陈殊。”
陈管家听着陈东晟的话，不舍地将目光收回，轻声道：“是啊，小姐与陈氏的缘分，早就断了，现在该叫她唐殊了。”说着，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吐出一口一口的血，他却丝毫不在意，笑着道：“但是无论怎么改变，我和小姐的体内始终流着同样的血。”
这一次，陈东晟没有反驳。
因为阿殊上一世是陈家的人，所以复活她需要陈家人的血。但她的魂魄在这一世已投生在唐家，她本该是陈管家这一世的孙女，可惜接连的意外，使得她始终无法平安降生。
之前被他拿在手上的那张纸已经皱巴巴地落到了地上，在纸张的最后，写的是——血脉至亲，以命易命。
哪怕是传承千年的巫方，能够让人起死回生，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只会多而不会少。
一个人的复活，必定会伴随着无数人的死亡，这才是亡者归来的代价。
地下室的晃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雷声也消失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陈东晟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盖在阿殊身上，然后俯身将她从台子上抱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陈管家依旧靠墙站着，他现在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他知道，他的寿命将至此终结。
他活了很久，也活得很累，等了这些年，只为了看着小姐平安地重返人世。而今，愿望终于实现了，他也该离开了。
“家主，请不要让小姐知道我的任何消息。我本来就应该陪她一起死在上辈子，而不是苟延残喘至今。”
陈东晟闻言脚步微顿，“你放心，她不会知道的。”
“请好好照顾小姐。”
“我会的。”
紧闭的大门打开，一股泥土混杂着青草的气息涌入地下室中。刺眼的阳光撒入，将黑暗彻底驱散。
陈东晟走向阳光之中，身后的大门在他离开后再次闭紧，黑暗将和秘密一起埋藏。
中午突如其来的一场雷阵雨将唐苏苏从午睡中惊醒，醒来后，她就一直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某一处。
那个方向的雷电似乎格外密集，哪怕只是远远听着雷声，都觉得恐怖。
唐苏苏望着那个方向，始终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正在发生。
第300章 不后悔
唐殊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凌晨。
她稍微动了一下，就感觉浑身刺痛，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连绵不断的痛感，在不停的侵蚀着她的意识。她知道，那是身体和灵魂不匹配造成的。
她并不清楚这样的痛感会持续多久，但复生所带来的喜悦，足以掩盖住所有。
“东晟。”她的唇微启，轻声叫道。
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的男人转过身，饶是在在黑暗中，依然清楚的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逝的痛楚，赶忙上前将她扶起来，还伸手在她额上摸了摸，有些懊恼道：“你发烧了。”
“没关系，只是身体有些不适应。”唐殊小声说着，顺着他的动作，靠在他胸口。
“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不会受这些罪。”陈东晟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在微凉的唇边轻轻吻过，声音有些低沉。
唐殊无声地笑笑，摇头，“让你活下来是我的愿望，哪怕为此无法转生，我也没有后悔过。”
从她有意识的那天起，便拥有别人无法想象的机缘。哪怕她跟普通人一样，要经历生生死死，却永远都不会失去曾经拥有过的记忆。
在认识东晟之前，她的人生对别人来说，或许跌宕起伏，或许精彩绝伦。她经历过天灾人祸，目睹过王朝更迭，她认识过很多惊才绝艳之人，甚至帮助过他们，成就了后世史书中的传奇。
但她从来不觉得，她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她只是个在凡世漂泊的普通人，从生到死，遭遇过欢笑苦乐，悲欢离合。
唯独没有经历过的，大概就是让尘世间无数男男女女沉沦的爱情。
直至，她遇到了同样在世间飘荡的东晟。
东晟曾经是个人类，因为犯下大错，被父亲流放。在他漫长的人生里，只有黑暗和死亡常伴左右。
他们相遇的那个年代，兵荒马乱，她是乱世中陈氏家族的小姐，而他是几近破碎的残魂。
究竟是怎么爱上这个人的，唐殊已经有些忘记了。大概是因为，她活了太久，太寂寞。
当终于有人能够理解你，和你分享永远不会对别人说出口的秘密时，任是铁石心肠也会沉沦。
她第一次感觉到爱情的滋味，仿佛空气都是甜的。
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哪怕他尽力想要存活下来，他的魂魄仍旧在不停的逸散，很快，他就会变成天地间的尘埃。
她曾听过盘古开天的传说，盘古一斧开天，身化洪荒。那时候她觉得，盘古并没有死亡，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天地之间。
可在目睹东晟消散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如果眼前人的魂魄真的散于天地之间，哪怕他并不是真的消失了，他也再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盘古已经死了，他的意识消失了。哪怕他的精魂化为圣人，也不再是他了。
死了，就是再也不存在了。她不能让东晟也这样死去。
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将一个不该活下来的人，复活了。
复活一个被上古帝王所流放的亡魂的代价，哪怕是她也承受不起。
她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以及七情碗中历经千百年积存下来的七情六欲。
她以为，自己可以再次转世，他们终于可以以人身相守。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复活东晟所付出的代价，远远不止她所付出的那些。
她再也没办法平安转生，接连两次转生失败，使得她的魂魄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她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然而东晟却并没有放弃曾经的誓约，他把她从沉睡中叫醒了。
当她醒过来的这一刻，无论他曾经隐瞒过什么，她都不后悔为他所做的一切。
许久的沉默之后，陈东晟握着她的手慢慢收紧，与她十指相扣，“哪怕你后悔，我也不会放手。”
他不懂什么爱情，哪怕这具身体里的残魂因为所谓的爱，出乎意料的挣扎了这么多年，他也没有被打动过一分一毫。他曾经的妥协，不过是为了彻底将残魂除去罢了。
他生而为恶，他的父皇颛顼将他流放，为此他被安上凶兽之名，由人化兽。
在他临死之前，遇上了一个傻女人，天真好骗。竟然真的因为他的几句话，就放弃了生命，将他复活了。
多可笑啊！
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之后，他本应该离开的，但是那一步，他始终没有踏出去。
他留了下来，给了曾经伺候她的那个少年长久的生命，布置了许多许多，一切都为了让她活过来。
陈东晟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愚蠢。
但当她的魂魄在这个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再没有任何杂念，只剩下她。
“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唐殊声音轻轻柔柔，“这一世，我们会白头到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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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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