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因为说这话的是柳琴师,若换作旁人,恐得方画师便要发怒了。 知道柳琴师只是在说笑,方画师也是轻轻抿嘴,说道:“一幅画能够卖多少银子我倒是不在意,但不能画出让自己满意的画,是我万万不能允许的。那些只看名声根本不懂得画的庸人,就算买了我的画,也不过是为了虚荣而已,想来就算放在他们家里,也是徒遭蒙尘。” 柳琴师深以为然的说道:“当年方兄拮据,不得已卖画,却也是顺理成章的得了名气,被奉为大家,如今身价已是不可往昔能比,自当不必再卖画。” 方画师感慨道:“我也很是期盼能够遇到真正懂画的人,就算是分文不取,我也会很开心的将画送给他,只可惜这样的人太少了。” 柳琴师轻轻叹息,说道:“不比方兄,弹琴者大多地位不高,想要借此为生更是极难。我也不想去做那贵族人家里被圈养的毫无灵魂可言的琴师,想那勾栏院里尽是出些琴术大才,却也不过是被人取乐,想要安稳的学琴抚琴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现实生活所迫,免不了还是要牵扯上铜臭之味。” 站在门外偷看的李梦舟忍不住小声的朝沈霁月说道:“不过是故作清高的酸腐之人罢了。” 以他们的身份和身手,想要不被人察觉的上得二楼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沈霁月同样很小声的说道:“你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人家的本事摆在这里,机会是要自己来抓的,说不定这就是属于你的机遇呢,也许等那方大家把画作完成,你便可一眼顿悟,立即便能看得见气海呢。” 李梦舟心中一动。 但他还是觉得这有些太过荒谬了。 只是随着念头一起,他便很难不去想这件事情,看不见气海绝对是目前最困扰他的事情,但凡有任何可能,都不应该白白放弃。 “是何人在外面?” 屋内突然响起方画师的声音。 李梦舟有些伢然,不敢相信的看向沈霁月,说道:“他怎么会发现我们?” 沈霁月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说道:“你怎么变得这么蠢了,那两个人又不是普通人,可是入了观想的,就算我们声音再小,若不刻意隐藏,又怎么不可能不被发现?” 李梦舟有些尴尬,倒不是他变蠢了,只是没有想到这一点而已。 屋门被打开,柳琴师和方画师出现在李梦舟和沈霁月的视线里。 李梦舟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轻咳了一声,说道:“我们只是路过,打扰了二位的雅兴,切莫怪罪。” 柳琴师皱眉说道:“我先前已经跟茶楼的老板谈妥了,没有我们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上二楼,你如何路过?” 李梦舟有些气恼的说道:“你管我怎么路过!” 沈霁月很是无语的拉住李梦舟,朝着方画师和柳琴师揖手为礼,说道:“我们是听到柳琴师的琴音,才一路寻至此地,若有冒昧打扰处,还望多多海涵。” 柳琴师眼前一亮,又存着怀疑的心思说道:“即是喜琴之人,当是同道中人,我倒是不会计较,但你们寻我是因为听懂了我的琴,还是另有原因?” 李梦舟有些茫然,他哪里懂得什么琴,只不过是懂得听罢了。 沈霁月不愧是通州大户人家的千金,在琴棋书画上自然颇有些造诣,如是说道:“柳大家的琴技固然可敬可叹,但总是有着某些因素影响着,未能弹奏出最完美的音律,甚至颇有些感伤,想必是柳大家的心绪所致,无遇得伯乐。” 柳琴师的眼睛更亮,虽然沈霁月的话还是存在着些笼统,但已经很让柳琴师满意,毕竟这小姑娘是真正听懂他的心事了。 他很是欣喜,连忙侧身邀请沈霁月二人进屋。 所谓交友不分年龄,又更何况是同道中人,忘年交尚且有之,柳琴师也不过是四十多岁,当然不会看不上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李梦舟的关注点根本不在柳琴师的身上,他只是想要知道这两个人是不是难寻的机遇,而既然先前已经听到过柳琴师的曲子,并没有让他悟到什么,自然即刻便被他抛却,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方画师的身上,尤其是桌案上那未完成的画作。 方画师倒是颇有些好奇的问道:“莫非小哥也懂得画?” 李梦舟故作高深的道:“略懂,略懂而已。” 方画师也是有些心中喜悦,看到柳琴师遇到了小知己,不论那小姑娘懂得多少,至少不会是完全不懂的庸人,他自然也期待李梦舟这个少年可以成为他的知己。 李梦舟的视线一直落在画上。 许是希冀的缘故,方画师坦言说道:“这幅画还剩最后一笔便可完成,但我却不知该如何下笔,想着不论在哪里下笔都会让这幅画落于下乘,实在很是让人头疼。” 李梦舟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明白了方画师的话。 他径直便拿过了画笔。 方画师尚且没有反应,柳琴师倒是先一步开口道:“小哥果然懂得?难道竟有点睛之笔?” 李梦舟执笔的动作微微有些僵硬。 他默默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冷汗,也不言语,只是细细看着这幅画,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在思忖落笔在何处。
第四十章 极端的好和极端的差 本来方画师还想要阻止李梦舟大胆的举动,但他倒是猛然间被少年的模样给唬住了,一时间倒是愣着没有说话。 沈霁月则有些紧张。 她当然不知道李梦舟究竟会不会画画,但万一要是把这幅画给毁了,主人家必定气急败坏,而且作为外人哪能随意插手别人的画作,颇有些越俎代庖之意,是很不尊重人的表现。 李梦舟许也是觉得这样做不太妥当,便好言的朝方画师说道:“小可只是随意涂鸦,还望方大家莫要怪罪。” 然后他便是根本没有给方画师反应的时间,落笔如有神,重重的点在了这幅画上。 在李梦舟执着画笔下落的那一瞬间,茶楼二楼里立即便寂静无声。 方画师便觉有一种揪心的痛感。 他脑海中回响着李梦舟那所谓涂鸦之语,怔怔发愣,好似痴傻了一般。 他本以为这少年会懂得一些,没想到不过是一个只知胡乱涂鸦的大胆妄为的人。 如此一来,这一幅耗费他精力的画岂非是要毁于一旦? 他的脸上变换着各种颜色,渐渐变成了猪肝色。 怒视着那好似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的少年,他猛地推搡了对方一把,恼恨道:“好你个无知小儿,竟敢毁了我的画,我定然不会饶恕于你!” 柳琴师也是惊恐莫名,他可是了解自己这位好友的脾气,其他任何事情他都可以温和相待,唯有在画作上面,有着非一般的固执,更何况是他倾注心血的一幅画作在亲眼目睹下被毁,怒而杀人恐怕都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他连忙上前拉住方画师,急切道:“方兄,冷静,冷静啊!” 沈霁月在旁侧默默给李梦舟打眼色,显然是已经准备跑路了。 她也没想到李梦舟居然真的胆子这么大,什么都不会,就敢提笔就画,又岂能怪方画师恼羞成怒。 李梦舟也惊愕于方画师过激的反应,倒是没有注意到沈霁月的眼色。 想着自己已经提前提醒方画师了,他又没有拒绝,现在甩脸子便让李梦舟有些生气了。 怒而打人者,急于拉架者,伺机准备跑路者,原本清净的二楼变得无比热闹。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随之响起:“方大家,柳大家,有书院的人到了,在下实在不便拦阻,只能把人请上来了,还望莫怪……” 这说话的人显然便是茶楼的老板。 但是推开门后看到的一幕,让得老板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内纠缠不清的人也是怔怔的回头看向门外。 老板的身后站着两个人,皆是翩翩俊俏少年,其中一人身着白袍,倒是与离宫的服饰类似,但上面的纹路较为繁琐一些,这是专属于书院学生的着装。 另外一人不过寻常打扮,显然并非书院的人,或许他只是没有穿着书院的衣裳。 书院学子在都城的地位非同一般,都城有离宫剑院,摘星府,不落山,皆是姜国一顶一的修行山门,但遇上梨花书院,仍旧要矮上一头。 茶楼老板被随意的打发走,那书院学生的目光先是从李梦舟和沈霁月的身上扫过,然后放在柳琴师和方画师的身上,微微欠身,笑道:“在下书院弟子关慕云,偶闻此地有两位大家作曲作画,若有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关慕云在此,跟随他的那人自然便是未能考入书院的落榜人王川了。 饶是方画师心情处于最不佳的状态,但是听到那少年自报家名,仍是吃了一惊,与柳琴师对视一眼,连忙揖手为礼,道:“原来是关小公子,早已听闻关小公子得了今年书院首名,能有幸得见实乃妙事,又何谈叨扰。” 李梦舟微微蹙着眉头,关慕云这个人他当然早就听说过,甚至还短暂的羡慕过,没想到今日居然就凑巧碰上了。 关慕云也在这时看向了李梦舟,微微颔首,说道:“想必二位应该是剑院弟子吧,同是新入玄妙门的人,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但以后说不定有讨教的时候,在下先行有礼了。” 说着,他便郑重其事的揖手欠身行了一礼。 李梦舟和沈霁月也同样回礼。 世间修行山门弟子皆是师兄弟,相见时也要按照辈分或是年龄以兄、弟相称,好比陆九歌和南笙虽是蒹葭苑弟子,但也称呼宁浩然为师兄。 这更像是一种礼仪,若两个修行山门起了冲突,在称呼上自然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而同属都城的修行之人,这种客套便更加明显,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师兄弟,可谓亲密无间。 无论是书院学生还是剑院弟子,都是看修行论长,若非关系极好的人,不会轻易以年龄论兄弟。 李梦舟是很清楚关慕云今年才刚满十五岁,整整比他小了两岁,但偏偏他已入了远游境界,在同境界里,自然是年龄大小为上,所以沈霁月理应是关慕云的师姐。 不单单是李梦舟知道关慕云,关慕云似乎也是认得李梦舟和沈霁月。 书院和剑院先后招生,自然是轰动整个都城的大事,所以那些入了院的人的大名,早早便传遍了都城,甚至已经有画像流于各街道。 关慕云似乎也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很正常的说道:“没想到沈师姐和李师弟也对琴乐和丹青感兴趣,这就颇有缘分了。” 李梦舟对关慕云的称呼不太感冒,自然也不会回以他师兄之称,倒是沈霁月很客气的回道:“我等自是不能与关师弟相比,关师弟乃今年书院首名,琴棋书画射御修行皆有一番造诣,不是像我们这种只是当做兴趣的人能够相提并论的。” 关慕云和沈霁月似乎能够聊出很多话题来,但这些李梦舟都没有什么兴趣,颇有不厌其烦之意。 而同样没有说话的王川却在此时看着李梦舟,笑道:“刚才没有认出来,莫非这位便是那剑院入门测试中名声最为响亮的李梦舟,李公子?” 所谓名声最响亮便颇有些嘲讽的含义在里面了。 半日观想入天照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整个都城,被百姓们讨论的热度不亚于书院首名的关慕云,可以说,目前都城里最热门的两个人,便是关慕云和李梦舟了。 但关慕云是凭着真本事,绝佳的天赋以首名的成绩考入书院,但李梦舟这个所谓半日观想入天照的‘绝世天才’,却是连气海都看不见,这样的人还能考入离宫,少不了被很多人议论说是离宫愈加落于下乘了,什么样的人都要。 一个是被热议敬佩有嘉的关慕云,一个是被嘲笑的靠着走狗屎的运气进入离宫的李梦舟,可谓是两个极端。 或许王川说出这句话时,并没有往深层面去想,但很难不被人想歪,沈霁月的脸色很快就难看了起来。 而方画师和柳琴师似是才回过神来,都是不可思议的看着李梦舟。 李梦舟识得关慕云,却不认得王川,毕竟考书院落榜的人,向来不会有人在意。 面对王川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的话,李梦舟的神情很是平静,他淡淡的笑道:“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没想到我来都城没几天,就已经这么有名了,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叫出我的名字。不知道我这名字值几个钱,若有人肯花一个铜板来买,那我也要废寝忘食写他个几百张。” 王川有些错愕。 关慕云蹙着眉头,连忙上前说道:“李师弟莫要误会,王川兄并无其他意思。” 李梦舟笑道:“我当然没有误会,只是这位叫王川的兄台名字颇有些耳生,想必应该是落榜的人吧?王兄也不要气馁,一次考不过,还有下一次嘛。世间很多读书人读到四五十岁,甚至八十多岁还依旧没有放弃,想来以王兄的本事和毅力,必定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王川错愕的神情渐渐变了颜色。 他哪能领悟不到李梦舟话中的意思,这让他有些羞恼的喊道:“你怎能侮辱那些令人敬佩的老先生,他们为此付出一生的努力,就算一时没有得到回报,但也该让人仰慕,绝非是成为旁人笑谈的资本。我实在羞于与你为伍!” 王川没有提及自己,反倒是为那些八十岁仍旧没有放弃考取功名的老先生抱屈,这在姜国儒教信仰严重的地方人而言,的确是很让人震愤的事情。 面对王川义正言辞的指责,李梦舟的神情依旧平静,完全忽视沈霁月等人那怪异的眼神,平淡的说道:“做任何事情都讲究力所能及,那些老先生确实值得人敬佩,但也仅此而已了。一味奢求根本得不到的东西,并非是聪明人所为,根本就是读书读傻了,愚蠢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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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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