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谦还是头次听见有人把美国说成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个形容词，很独特。
尤其是对于当时当下，美式文化全球风行，包括中国人在内，全球很多地区的人们都把美国视作天堂的时候，这种说法真的是……难能可贵啊！
李谦说：“你还真是稀奇，美国也算鸟不拉屎的地方？”
杜艺华被他这句话给说笑了，也不知道是被自己给气笑的，还是被李谦的称赞给气笑的，她说：“一个连碗正宗的馄钝都吃不上，想喝豆浆都一股别扭味的美式豆浆，杭州小笼包是甜的，这地方还不算鸟不拉屎么？”
李谦耸肩，不过不得不赞成了一句，“也有道理！”
讲真，他是吃过美国的所谓中餐的，那改良改的，实在是别扭死了。
杜艺华闻言再次失笑，说：“我在美国这边动不动闲着没事儿，就差找个老美生个孩子玩了，国内那边一摊子事儿又不能丢开，全靠电话和邮件来管理。你说，我损失该是有多大？”
这可真是冤枉人了！
当初来美国负责跟发行方哥伦比亚进行有关《葫芦娃》的周边合作谈判，应该算是她主动请缨要来的，后来的收购事件，她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也参与进来了，再后来，作为明湖文化驻北美地区的最高代表，《黑客帝国》的发行，《龙门客栈》的发行，等等一系列事情，说多不多，但说少也不少，肯定是需要有人盯着的，她自然是也就一直留了下来。
但是如她自己所说，没事儿的时候、闲着的时候，她是有很多的大片空余时间的，完全可以回国待几天处理事情啊！
但一年下来，她只回去过两次！
也不知道她平常闲着的时候都在忙些什么！
李谦只能耸肩，说：“咱们旗下现在一共有三家院线，其中一条还是你牵头筹建的，要不，你回去把这一块儿做起来？”
杜艺华挑挑眉头，歪了歪脑袋，说：“红雪打电话给你了？”
这才真叫顾左右而言他了。
李谦无奈，只能顺着她转开话题，说：“给老韩打的。”
杜艺华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缓缓点头，“那不错啊！不是好事儿么？她那么大名气，那么强的号召力，影后啊，又当红，跟何颖玉、秦晶晶是一级的，主动要求加盟一部电视剧，你们还不高兴？”
李谦说：“但老韩说，他觉得傅红雪不适合小龙女，给她别的角色吧，又怕她不高兴。要不……你跟她熟，你问问她到底什么意思？”
杜艺华鼻孔哼气，“你手下这帮人，都跟你一样，学的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架势！其实，用得着吗？虽说红雪是我的艺人，我们也是好姐妹，但我还是要这么说。她再厉害，也就是个演员，明湖文化又不缺她这个级别这个路数的演员，还怕得罪她？有合适的角色，就问她愿不愿意演，没有合适的角色，就直接回绝！傅红雪怎么了？傅红雪过来就非得演女主角？你们可是明湖文化！韩顺章可是明湖文化的影视部经理，那可是《神雕侠侣》！”
李谦闻言，下意识地拖着腮帮子看她。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悖论。
李谦自己，一方面是性格的原因，一方面是年龄的关系，其实就像杜艺华说的，他是比较崇尚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那一套做人准则的。做事情稳扎稳打、不急不躁，能与人方便的时候就与人方便，能帮人一把就帮人一把，不与人为难，不挡人财路，不做恶人。只努力按照既定的目标，踏踏实实做事情。
但偏偏，最终聚拢到他麾下，负责帮他打理事情和产业的这几位，却个顶个都是强悍的性子——总揽全局的齐洁，负责音乐的谢铭远，负责经纪事务和艺人的邹文槐，负责派驻美国的杜艺华。甚至还要包括一个金汉。
他们和她们，个顶个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好汉！
有时候李谦会想：自己上辈子始终在中低层厮混，始终爬不上去，恐怕不单纯是自己才华有限的问题，可能跟自己性格里就少了一股子冲劲儿与强悍，是有关的——这辈子当然不一样，这辈子金手指太猛了，只要不是智商有问题，大约都会多少有点成就的，区别只在于成就大小而已。
当然，还有一个解释，任何一种环境下，最终能组团的，往往是性格互补的。
比如“俱往矣”和“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只不过现在有些诡异的是，明湖文化这边，自己这个领路人居然是个好性子，反而手下负责具体做事的，都是一个个瞋眉张须的猛将。
摆摆手，李谦收回杂乱的思绪，“算了，那是老韩的事儿，我也懒得问了。他的意思是，如果傅红雪真的有意，他想让傅红雪过来演李莫愁那个角色。至于小龙女那个角色，他还是觉得傅红雪不合适，所以估计还是要海选。”
说到这里，他道：“那就让老韩去跟她说去吧！”
不过想想，他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射雕英雄传》里，白玉京扮演的冷艳狠辣而又痴情一片的梅超风，几乎是获得了举国上下的一致认可——老白这个人，太精了。
其实她在演戏方面的天赋，并不算多么突出和卓越，至少是跟秦晶晶这种天生的戏痴，不太好比。但是她这个人，眼明心亮，尤其是经历过当年的退出娱乐圈事件之后，她待在长安府的那个小花店里，沉淀了那么多年，很多事情，她都看得非常透彻了。
所以在出演《还珠公主》里的皇后这个角色吃到了甜头之后，她无论是做人做事还是演戏，简直是越来越通透，越来越潇洒。
现在看，傅红雪似乎也有点这个意思。
绝大部分演员，是很在意咖位的，首先是电影和电视剧的分野，然后投资规模大小，导演是谁，戏份多寡，乃至于对手戏是谁，这都是考虑一部戏咖位的重要参考——很多演员一旦成名，那是绝对不肯再演配角的。电视剧演员一旦在电影上成名，也是绝对不愿意回去演电视剧的。
但少数的聪明人，可不在乎那个。
老白复出以来直到现在，电视剧拍了能有七八部了，参演电影三五部，只主演了一部，但她白玉京留在绝大多数观众心目中的形象是什么？
是白娘子，是皇后娘娘，是梅超风。
别的戏，有些也不是没红，也有几部小小的红过一把，而且那些戏里，老白是女主角，戏份重，片酬高，单说挣钱，其实没少挣。但不行，不光观众记不住，很多时候甚至连媒体都不会特意去记你别的角色。大家一提起来就说，老白演过白娘子，演过皇后娘娘，还演过梅超风。
于是大家都喜欢她，于是很多电视剧制作方纷纷的继续砸大价钱邀请她去演那些基本可以确定不会被人记住的电视剧的女主角。
可问题是，皇后娘娘其实是个大反派，观众们不该喜欢的，梅超风虽然不算反派，但是在《射雕英雄传》这场大戏里，她连第二等的配角都是算不上的——洪七公老顽童那种戏份的，才能算是比较重要的配角。
但没用啊，这种角色虽然戏份少，但份量重，人物的情感讨喜，演员又自带颜值光环，于是，一个不大的配角演下来，老白又可以红好几年！
傅红雪现在想必是也已经想明白了这里面的道理？
她当年从《封神演义》出道，因为饰演了那个风骚美艳而又阴险狠辣的苏妲己而一夜爆红，后来她的路子，简直是一帆风顺，接的第一部电影就是吴涵的《纵横四海》，大卖过两亿，紧接着就又上了《生死门》，又大卖……
而且最近几年，她虽说也接了两部文艺片，且那两部文艺片都毫不意外的默默无闻了，但她几乎是每年都会接到各大公司、各路导演的大制作邀请的，而她也基本上保持着每年至少出演一部大制作商业电影的节奏。
但其实呢，哪怕是到了现在，她连影后都拿过了，大家对她印象最深的角色，却还是《封神演义》里的那个美艳的狐狸精，苏妲己！
所以不得不说，很多时候，戏好不好，人物好不好，其实是比电影还是电视剧，主角还是配角，投资额如何，导演卡司的大小等等这些东西，要更重要的。
只可惜，懂这个道理的人虽然也未必少，但能坚持按这个指导思路去接戏的演员，却是少之又少。
李谦虽然嘴上说“交给老韩去拿主意”吧，但其实，他倒真是蛮好奇，如果韩顺章告诉傅红雪，希望她出演李莫愁这个角色，她会给出一个什么答案来。
嗯，很有意思。
他转身往片场里走，杜艺华跟他并肩，也往里走。
李谦顺嘴说：“要是在美国呆够了，就回去吧，美国这边，我让齐总另外派人来就是了。”
杜艺华闻言抿嘴，露出一个笑容，也不看李谦，边走边说：“你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非得等我自己说出来是吗？还是想让我冲您老人家撒个娇？”
李谦闻言笑起来，摆摆手，“好吧好吧！”
说话间，他站下，“格伦夏尔的确是征询我的意见了，想要邀请你以独立制片人的身份进入哥伦比亚的最高制片委员会，以后就负责牵头处理明湖文化跟哥伦比亚合拍电影，当然，你也有权力自己去操作一些制片计划，只要哥伦比亚这边能通过，就没问题，我呢……”他笑笑，“答应了。”
说完了，李谦继续迈步往里走。
杜艺华却站住了，看着李谦的背影，她笑了笑。
有些小得意，又有些小雀跃。
是的，虽然仅仅只是明湖文化派过来负责接洽和谈判的代理人，但是凭借着过去一年在美国出色的工作，甚至很多都是跟哥伦比亚方面针锋相对的谈判工作，她还是让哥伦比亚那边的上上下下，尤其是管理层，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能力。
于是，以格伦夏尔为首的哥伦比亚管理层，罕见地对自己打开了口子，允许自己这个身上明显贴着明湖文化和李谦标签的人，进入哥伦比亚的制片圈子了。
也可以说，这是好莱坞的制片圈子。
这是整个世界电影市场最顶级的一个圈子。
从这里开始奋斗，可比呆在国内有意思多了！
……
美国西部时间，上午九点十分。
在位于洛杉矶的一处哥伦比亚电影公司的摄影棚内，鹿灵犀盯着监视器里的图像看了足足好几秒钟，耳中听得整个片场除了已经开机的摄影机传来的那细微的机械声之外，简直鸦雀无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住自己内心的心潮澎湃，稳稳地道：“《秋天的童话》，第一场第一幕，开始！”
第96章 堕落
这里是位于洛杉矶的一处哥伦比亚公司的摄影棚。
鹿灵犀提前一个月就赶过来，在杜艺华的协助下，从这个大型的摄影棚里拿到了一个小型的摄影棚，经过精心的改装之后，这里将会成为接下来《秋天的童话》这部电影中数量不少的几场室内戏的拍摄地。
其实呢，明湖文化在国内也是有好几处自家的摄影棚的，完全可以完成这样的改装用以拍摄，那样的话，无论怎么算，成本都会得到极大的节约。
但道理不是这么算的。
来到这边，虽然人吃马嚼上的开支要大一点，租用哥伦比亚的摄影棚，也肯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是剧组从这里打开第一段拍摄，却对于整个剧组，尤其是演员的理解和融入美国的这种文化氛围，很有帮助。
这一点，是跟在国内拍上一段室内戏，然后跑过来直接开始拍美国的街头的戏份，肯定会有所不同的。
再说了，钱花给哥伦比亚，其实也不算花给外人。
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鹿灵犀提出室内戏也想在这边拍，李谦仅仅只是犹豫了一下，就点头同意了。
反正只要他的总预算不超支就可以了。
而此刻在这个摄影棚里，已经临时搭建成了一栋老旧的楼房——就是剧本里船头尺和李琪住的地方。当然，这一处布景里，是没有头顶的城市轻轨铁路的，只是会在拍摄的时候模拟出轻轨通过时产生的光影变化，加以一定的声音播放来配合拍摄而已。
电影中李琪的情伤阶段，煤气中毒等戏份，都将在这里拍摄。
生平第一次执导电影的鹿灵犀，并不怯场。
身为柏林电影节的影帝和影后，无论李谦还是秦晶晶，也都是从一两个月之前就开始琢磨这部戏和自己的角色，当然也不会怯场。
但《秋天的童话》的第一个镜头，却足足NG了十三次。
原因就一个，两个演员的思路不在一条线上。
其实戏很简单，下大雨的夜里，李琪给一个华人家庭做保姆时照顾的小女孩睡不着，打电话过来要李琪给她唱歌，于是李琪拿着手机轻轻地哼一首歌哄小女孩睡觉——这楼的隔音太差了，住在她楼下只隔着一个楼梯的船头尺，听到了她的歌唱，于是探着头往上瞧。
这个镜头，鹿灵犀要用一镜到底的方式拍下来，摄影机的走位当然是已经提前布好了，扛摄影机的是傅学隆，这个肯定没问题。
李谦一身邋遢的造型，胡子拉碴，坐在楼下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一本《实用英语三百句》，脚翘在桌子上，门口的珠帘撩起，表现得很自如。
但问题来了，从第一遍开始，李谦就表现得很轻松，完全不像是在演戏那么演，但秦晶晶却感觉有点进不去那种哄小女孩的感觉。
按说这不算是真的对手戏，但其实又要归入对手戏的范畴里去，两个人一个紧绷绷的，一个又异常的松弛——镜头转到李谦身上的时候，在监视器里看到他眯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点微微笑容的模样仰头往楼道外看，鹿灵犀心里那种异常不舒服的感觉，就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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