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声音,两个身影,一瞬间的重叠。玛阿塔茫然看着他,脑子里似乎有翻江倒海的记忆要顶撞出来。那个梦,那些让她难过的,今天早上混沌而离奇的一切,它们回来了。
“你是?”
怀着震惊,她再一次把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但是……明显的,她不该这么做,因为空气的密度一下子紧绷得让人头皮发麻。
“好吧。”半天,一个嗖嗖冒着凉气的声音响到。“那么来认识一下。”
玛阿塔无比惊恐地看见,对面,水黦芫站了起来。拖着长袍,他眯起眼睛一身阴冷地靠近到两个人身旁:“新来的校医助手,黄先生。学生会副主席,玛阿塔。然后,”他把青白的面孔转过来:“还有什么问题。”
“我的头……”在接连三个冷颤之后,玛阿塔用尽全力挤出一丝笑容,“不疼了。谢谢校长。”
然后缩脖子、转身——逃!虽然僵硬,好歹一气呵成。身后是沉重的“咣当”声。玛阿塔不知道,再多一秒的话,她的神经还能不能承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待会儿的课不可能上下去了。跟妮可打了声招呼,她晕头转向地逃回了宿舍。
病了,一定是。她得好好睡一觉,然后,让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都去见库索斯吧!她再也不想想起这些来了。
但是……事与愿违的,刚刚踏进宿舍门口,温蒂就向她汇报了一个消息:“亲爱的,手机响了一下午了。”
“好的,谢谢。”
通常来说这很难得。因为有了学院那圈伟大围墙的存在,校园里的任何信息都是传不到外界去的,包括电子信号,声波,和所有的魔法力量。所以如果有外界的电话打进来,那么对方就别指望听得到回应。对于阿卡尼亚市的市民来说,这条著名的、极度不方便的障碍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所以没人会在月假以外的时间给这所学校里的孩子们打电话,肯定。那么,如果是同学或者老师……有什么事情非得在上课的时候找她呢?
拿起电话,陌生的号码底下,玛阿塔打开了留言。
“玛阿塔小姐,我是银月。如果有空,我们在烟斗咖啡馆谈谈好吗?有件事情,我需要你的帮助。请在动身时回复短信,谢谢。”
烟斗咖啡屋。
玛阿塔赶到时,银月已经坐在一楼靠墙的位置里了。看见她进来,那气质干净的男孩子笑了笑:“下午好,真抱歉打扰你了。”
想起自己和妮可的宿醉,玛阿塔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下午好……昨晚谢谢你们啦,我们的样子一定很糟糕吧?”
“没有。”银月宽厚地笑到:“妮可酒量这么好,真没想到。请坐吧,要喝点什么?”
“雪山咖啡,谢谢。”
一脸热情的招待转身去提饮料了,玛阿塔坐进了舒服的亚麻沙发里。
“唔,那么,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银月沉吟了一下,金色的眼睛微闪,似乎在考虑如何开口。过了片刻,他说:“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奇怪,但是,玛阿塔,你还记得咱们几个人是为什么会在酒吧里聚会的吗?”
玛阿塔愣在那里。不,她不记得,妮可也不。这个问题,她今天中午起来的时候就已经疑惑过了。
看见她的沉默,银月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了一个深黑色的信封递给她。“看看这个吧。”他说。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份电子文稿,三页,其中夹杂了许多手写的修改部分,整张纸上圈圈点点。玛阿塔疑惑地翻了翻:“这个是?”
“一篇专题新闻。看起来没有真正敲定,或者,只是草稿中的一份。”
玛阿塔点点头。银月是校园新闻社的编辑,无疑成天都要对付这种东西。但是,她有点不明白,他想说什么?难道这会和昨天的聚会有什么联系吗?
她把手里的稿子看下去。
于是她震惊地发现——可能是他搞错了,这不是什么新闻,而是一部奇幻小说的开头!
这部小说里面一开始讲述了一个开学典礼的场景,事件内容是:同学们敬爱的校长、高级法师、魔法界首屈一指的精英人物水黦芫先生,在华丽的讲台上,当着上千名学生的面,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物体当场砸晕了(后面是数人对此事的评价)。而后的发展则更加离奇——经过奇妙的巧遇和追踪调查之后笔者发现,那个从天而降的物体,乃是一名人类,经询问得知,该人类,来自另一个世界……再往后,是一些笔者与当事人黄河先生的谈话记录,并且,玛阿塔在受邀采访人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说了些“希望黄河能够早日回家”、“请大家用真诚的愿望帮他祈祷”之类不可思议的话。再然后,还有妮可和维达教授的几句感言……最后的总结是:笔者将会跟踪报道,请同学们关注下一周的《校园时闻报》……
通篇读完之后,玛阿塔彻底愣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想法。这一切,坦白说,离谱得可以给《梦幻》杂志社投稿去了!但如果银月这仅仅是在开一个玩笑……那么,她不得不说,这个功夫做得太深了,深得让她一头掉进这篇稿件里头去,让脑子里所有混沌的记忆都成了迷宫的死路。
她抬起眼睛,银月沉默地看着她。
“这是……能不能告诉我,这篇稿子是谁写的?”她语无伦次地问道。
银月犹豫了一下,“我想,应该是我。”
玛阿塔没听明白,呆呆地望着他。
“修改的部分全都是我的笔迹。而且文字里的感觉,我认得,这变不了。”银月皱了皱眉头。“但是,玛阿塔,我不记得我写过这篇东西。我也不记得,这篇东西里所记录的一切事情。”
“呃,那么,”半天,玛阿塔费力地吞咽了一下。“你找我来的意思是……对不起,银月,关于接受采访,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我想你是不是……”
“影血也是这么说的。这有可能是我喝醉了之后的产物。”银月笑了笑。“但是还有更奇怪的事情——注意到了吗,稿件的日期是四月二日,也就是昨天。昨天它被打印出来,看到这个之后,我找遍了所有文档,没有发现它的电子版,而且记忆笔和手写本里也都没有头绪,它好像……是凭空蹦出来的一样。”
银月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望着玛阿塔时,眼睛里是一种困惑与坚定交织的矛盾。他说:“嗯,这样说吧,我能够确定这篇东西是我写的。只是,我没法解释它的来处。”
“……好吧。”玛阿塔扶了一下自己的前额,现在那上面已经浮出一层细汗。“我们可能都出了点儿问题。让我想想好吗……银月,你是怎么发现它的?”
“不是我。今天早上毛球把它叼回来,它说信封是在回宿舍区的路上捡到的。”
“毛球?”玛阿塔眨眨眼睛。
“一只小狐狸,我和影血的伴学宠物。”
看到对方一瞬间跳了三跳的眼角,银月不得不多解释了一句:“玛阿塔,你忘了我的专业是‘生物交流与辅助’,小动物的语言多少是听得懂的。”
“哦,是呀……”玛阿塔呼了口气,感觉脑子里的混乱加剧了一些:“可是银月,这么说,这份你写的稿子,是你的小宠物在……外面,捡来的?”
银月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我头晕。”玛阿塔实话实说。
“我也想过这会不会是谁的恶作剧。”银月抱歉地看着她,“但是,它好像恰恰又解释了一些我们自己说不通的事情。比如,撇开这里的内容不提,你还记得前天的开学典礼上发生了什么吗?”
沉默。玛阿塔盯着面前那杯打满奶油的雪山咖啡,觉得那里面的一个个气泡就是自己的一桩桩记忆。那里面,空空如也。
“银月,你向校长问起过这件事吗?”终于,她闷闷地说。
“……你也那么想吗。”银月看着她,目光里有说不清楚的沉重。
“我也?”玛阿塔愣了一下。
“影血不同意。”岔开话题,银月摇了摇头。“他的意思……就冲这篇稿子上写了校长被当众砸晕这一点,他就无条件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样,咱们现在遇到的问题,到底是谁搞鬼还不一定呢。”
玛阿塔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她叹口气,无奈地看着银月。
“不管怎么说,”对方还她一个笑容。“我也觉得先找你们聊聊会比较好,大家一起分析说不定就会有些头绪。这份稿子你先拿去吧,我做了复印件。晚上如果有空,叫上妮可,我们找个地方再说这件事情。”
“嗯……”侧过头,玛阿塔淡绿色的眼睛忽然一亮:“对啦,我可以推荐一个去处,而且,银月,我们能不能再叫上一个人?相信我,他会对这件事情有帮助的!而且你们大家都可以成为好朋友,好吗?”
* * *
如果当时银月知道,玛阿塔口中的“那个人”和“那个地方”指的分别是塞卡雷斯和学生会办公室,他多半会犹豫地回答一声“还是不要吧……”但是现在,他没有选择了。当玛阿塔把大家带到那个“保证没人打扰”的神秘地点时,影血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要进这个鬼地方!”
“怎么?”玛阿塔吃了一惊。
“嗨,这么说也太过分啦。”妮可转过身来,佯装不满地反驳道:“好歹这里没有菲尔弗,没有水黦芫,也没有曼尼?欧威尔,怎么谈得上是鬼地方?”
“有迪姆罗斯特家的那位大少爷就够了。”影血冷冷地勾了勾嘴角。“你们去吧,我先走了。”
“别这样。”银月无奈地扯了扯他。
“对不起,我不知道……”玛阿塔茫然地抓了抓头发,“塞卡雷斯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吗?如果是这样,别跟他计较好不好?他那个人……”
“谈不上。”影血皱了皱眉。“不过这件事为什么非要跟他扯上关系?”
“因为?塞卡雷斯的分析能力厉害极了!”玛阿塔瞪大眼睛,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而且知道的东西也多,我想他一定会对咱们有帮助啊。”
听她说完,影血非常冷淡地笑了笑:“要是为了这个原因就得忍受那个矮子的自以为是,玛阿塔,恕我不奉陪了。”
玛阿塔觉得喉咙里微微一紧。“不,影血,”她迟疑地说:“你不知道,塞卡雷斯其实是很好的人。”
水蓝色的头发一阵流淌,影血认真地侧过头来看了看她:“先告诉我,在你眼里有‘不好的人’这种生物吗。”
“……呃?我想想……”
“喂喂,这么说的话,”妮可挥挥手把这个局面打断:“还是我的看法比较有说服力吧?影血,听我说,那家伙只是毛病大了一点儿而已,本人真的还不错。再说,不管怎样,那是我们的朋友啊。你说‘忍受’,想想看,我昨天是怎么忍受曼尼?欧威尔的!”
“曼尼?”影血愣了一下。他身旁,银月一脸了然的微笑:“没看出来?曼尼对妮可肯定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似乎方法不大对头……”
“打住!”妮可痛苦地将两臂在胸前一交叉:“玛阿塔,赶快再给影血一个理由,我相信只要再有一个,他就会被我们说服啦。”
“理由,嗯,理由……”玛阿塔焦急地眨着眼睛,心里飞快盘算——既然影血喜欢男孩子,那么塞卡雷斯长得还算挺可爱的……不知道这个算不算?
十二万分幸运,在这句话出口之前,影血皱着眉郁闷地耙了耙头发。
“不用了。”他说。“不管怎么样,那是你们的朋友。进去吧。”
* * *
在塞卡雷斯埋头于这份新闻稿的第二十分钟,玛阿塔终于开始担心了。
“咳……”她用细微的声音清了清嗓子:“塞卡雷斯……要是还没睡着的话,能不能说说你的看法?”
妮可皱着眉,一脸担忧:如果这家伙脱口而出“胡说”或者“天方夜谭”之类不屑或讽刺的评论……但愿影血的反应是站起来转身走人,而不是抬手扔过去一个风元素领域……
结果,她等来的却是塞卡雷斯仰起脸,长出一口气之后心满意足的表情——“呼!”他感叹:“好极了,这说明我昨天晚上的那一大堆研究并不是白做。”
“你相信啦!?”玛阿塔与妮可的惊喜溢于言表。
“当然。我早就在奇怪了,现在这篇东西正好说明问题。”
“你说……研究?”那一边,银月疑惑地重复这个词。
“对呀,空间学。稿子里说到的那位黄河,你知道……”塞卡雷斯笑眯眯地看过来,然后嘴角的纹路忽然一抽:“……影血先生,不好意思,但这里是教学区,而且,这是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
“你要是指这个,”影血扬了扬手里的烟,目光一路横出去。“就直说。而且最好在我点第一根的时候就说出来。”
瞥见一次性纸杯里头漂浮的五六支烟蒂,塞卡雷斯倒真是愣了愣。“怎么,我考虑了这么久吗?”
“对,有什么结论?”妮可热忱地看着他。“你只要告诉我关于开学典礼的那件事儿是真的就行!不然,我说,那就太遗憾了!”
“如果是的话,”塞卡雷斯耸了耸肩,优雅地将稿件往桌子上一扔:“那么失忆的范围就要扩大到全校师生的头上了。嗯,谁知道,也许还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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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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