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阿塔咬紧嘴唇,静静地听着。她明白了《巴其斯之书》名字的来历,可是现在她一点儿不好奇了。校长的讲述波澜不兴,几乎没有掺杂感情,但是她能够听得出来这是怎样悲伤的一个故事。她不应该觉得菲尔弗长得难看的。她淡淡地伤心着想。
“为什么当初要建造神庙,为什么要特别撰写这么一部书留下来,为什么留在这里——为什么我要跟你们费这么多话,听着。”念白一样提出四个问题之后,校长皱起了眉头,他目光严肃阴暗,但是近于庄严地挨个看过了面前的每个学生。
“那是因为,空间裂缝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头顶上——这片土地的上空。别抬头,你看不见它。”冷冷地警告过妮可后,他把话说完。“从古老的神庙,到今天的阿卡尼亚,它们的存在目的都非常明确,就是镇守那条空间的缝隙。为了不让它重新扩张,为了把空间这个秘密就这样封存下去,要是你们想说得更好听一点儿,也可以说这是为了这个世界。”
沉默。校长缓慢地换了一口气息。
“对于世界来说,裂缝是她的伤口,人们不应该一再触摸它而是应该把它保护起来。这就是当时所有魔法师们力所能及的唯一可以弥补的办法了。《巴其斯之书》的封面上不是就表现得很明白么?如果你们肯好好看看的话。”
办公室里面一片肃静。玛阿塔想起了那木制封皮上的裂缝。它那么触目惊心地斜在那儿,可她那时还以为那只是被一个粗心的主人用刀划伤了而已。
黄河缓缓从沙发边上走了过来。
“我就是……我……”他喃喃地指着自己。
“对,很荣幸,你不是被我‘置换’过来的。”水黦芫翻动着面前的“罪证”,不屑地眯起眼睛。“你的确就是翻墙的时候跳过来的,黄河先生。不用怀疑,以后可以趾高气扬地这么告诉任何人,毕竟随便一跳脚底下就是空间裂缝,这种运气也算罕见。”
黄河欲哭无泪地歪了一下嘴。玛阿塔一时惭愧极了。
“可是——可是——”塞卡雷斯张口结舌,他似乎还是不能相信。“可是既然明知道……又为什么要在空间裂缝底下建一座礼堂呢?那明明……”
“礼堂的位置是五芒星的中心论不是么。”校长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迪姆罗斯特,你居然问得出这种水平的问题。”
“但……”塞卡雷斯脸上红得快成了紫色,平时的盛气凌人完全不见了,他左右看看玛阿塔和黄河,结结巴巴地说:“但是,那也……如果当众掉下点儿什么东西来的话,那也太显眼了,就像——”
“就像黄河?”古德教授微笑着在旁边把话接了下来。“所以大礼堂平时永远锁着,而且校园的周边永远有这样一道一个月才开一次的围墙。它们都是为了守护这个秘密。大部分时间……绝大部分时间,从另一个世界偶然落下来的物体都不会被太多人发现,黄河太例外了。可就算这样两天之内所有人也都不再记得他了,对吗?当然,除了你们……”说到这儿教授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到这儿,故事讲完了。”水黦芫干巴巴地说。他把露温妮送过来的复印纸拢在了一起,而后指尖碰在了玛阿塔那本淡蓝色的日记本上。他沉默了下去。
玛阿塔在背后把双手缴在了一起。她又惭愧又紧张,并且肚子里还有一大堆问题,但是她觉得现在就开口肯定是不明智的——刚才那一分钟,校长还没有刻薄地挖苦过谁呢!就算在他们没有理亏的时候,这也不对劲,何况是现在这个情况?
等待了片刻,水黦芫终于开口了。但是那样的语气却让玛阿塔心里忽悠地一阵沉浮。
“没有这么长,”他说。“没有。那个时候很短暂地说完这些老校长就闭上眼睛了。还记得吗,斯欧。”他抬眼看了看古德教授,对方没有说话。
“我一直想问他,是不是特别后悔把我这种人给招进阿卡尼亚来。看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可惜从此就没有机会。”他淡淡地说,依旧没带什么感情,似乎这个问题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已经风霜淡定,只有徒然的懊悔和自己才知道的隐隐的一些不甘。玛阿塔这个时候注意到他眼角的纹路。她才觉得难过,才觉得些微的理解,也才感觉到了与他境遇中惊人的相似和惊人的距离。她忽然有点儿想走过去抱抱自己的校长。隔着三十个年头,抱抱那个当时肯定跪在一片沙漠中哭得痛彻心肺的二十岁男孩儿。
“他不会的。”校长身边,古德教授轻轻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声音像月光一样柔和。于是校长微笑了一下。玛阿塔咬着嘴唇觉得,看到他这样的笑容肯定比看到影血的眼泪还要难得。
“我有无数个问题,校长。”
塞卡雷斯组织了半天词汇,终于歪歪头,把声音憋回了纯良时特有的纤细。
“那你闭嘴吧。” 水黦芫瞪了他一眼。
“好、好吧,就几个……”塞卡雷斯恳求似的说,然后不等同意:“您到底在开花平原做什么呢,跟古德教授一起?我没亲眼看见,可总……总不会真是只为了吊唁老校长对吗?你们——”
“当年我划开的空间裂缝很深,而且弥补得太仓促,经过这么多年的变化它越来越脆弱。这种事情几年前就开始了,要是斯欧感知得不错,再过十几天它就会重新裂开。”水黦芫面无表情地说完。“下一个问题。”
“等等——”塞卡雷斯大吃一惊:“裂开?!”
“我们会在那个时候再次把它封闭。”古德教授安慰地说。“几乎每个月都去那儿,就是为了准备这个。那轮法阵你们看到了是么?如果顺利,我们会把那条缝隙永久的闭合。”
塞卡雷斯如痴如醉地点点头,玛阿塔则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先生——咱们上空——几个月前黄河才刚刚从他的世界掉到这儿来,校长,就是说这条裂缝始终也没有——那能不能……”
水黦芫打断了她:“没法从原处把他送回去,不可能。咱们所在的这座五芒星守护阵法很奇妙,除非你撼动它的构架,否则不可能形成往来逆转。你用不着完全明白我的话,小姐。你只要想想万一你们真的在地下室里头把空间切了一个洞的后果就行了。”
玛阿塔冷汗淋漓地低下头去。她觉得校长说得并不过分,他们的确差点儿酿成大错,但是……
“那黄河就真的没办法回去了么?”妮可失望地小声问。黄河就站在他们面前,看起来摇摇晃晃的,就快要站不住了。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把记忆还给他呢。”水黦芫冷冰冰地说。“挺有成就感?”
“我们……”玛阿塔委屈地咬住嘴唇。现在她对于校长的理解和同情已经衰减到接近负值了——他这个人就从来没有连续说过三句以上有人情味的话!
“他们在反省了。”古德教授微微笑了笑,然后他转向同学们:“黄河是可以回去的。”
从这句话里面玛阿塔听到了阳光绽放的声音。
太重要也太及时,简单得几乎不够真切,她秉住呼吸望着古德教授,直到教授又重复了一遍:对,可以。这她才捂住嘴难以控制地欢呼了起来。身边,妮可冲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跟黄河拥抱了一下,银月颤抖着跟了上去,塞卡雷斯则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思索。
“那怎么做呢?要怎么——怎么操作?”他兴奋得快按耐不住了。
“开花平原上的空间缝隙破裂的时候,我们有短暂的时间把两个缝隙的接口混合连接,从而到达黄河的世界。维达可以做到这个。”他慢慢地说,忽然又意识到了这句话可能太过专业,就微笑着解释了一句:“空间的结构与知识是很复杂的,也很微妙,我们可以从万里之遥的地方找到两处缺口的联系,但是不能从已固的根基去动摇它。研究《巴其斯之书》二十年之后你们也会明白这个道理。……但就算是这样,这种机会也太过难得,”他严肃地说下去。“我们不可能为了达成这种联系而故意再去弄出一个切口,要不是三十年前的这一个刚好裂开。所以,黄河的确实很有运气的。”
“你跟他们说这个,斯欧。”水黦芫瞥了古德教授一眼。“打算带他们一起去开花林了?”
“为什么不呢。他们做了这么多努力,其实都是为了送走黄河……无论对错与否。那个时候他们应该在场。”教授温和地说。
那一刻玛阿塔再也没有忍住眼泪,她颤抖地哭了起来。太奇怪了……明明刚才那么绝望害怕她都没有软弱成这样。
妮可拥抱着拍了拍她,而后抬起头来望着古德教授:“我……教授,真的不是您一直在帮助我们吗?您实在是……”
“不是。”教授严肃地说。“如果你指那些信封里的内容,那不是我。那些也并不叫做帮助。关于艺术节,我很遗憾,那个剧目里的故事原本是为了讲给另一个人听的,可是……他似乎没能理解我们的意思。水黦芫,”他转向了校长。“得跟他谈谈了,你亲自。”
玛阿塔莫名所以,但是她也无心深究,她搂住妮可使劲地掉眼泪,却觉得一切这样美好。阿卡尼亚的校园里面并没有阴谋,只有守护,原来是这样的,她今天终于明白。她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觉得自己这么像一个傻瓜,但是她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快乐得不可思议。
塞卡雷斯恐怕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傻乎乎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想到了一点儿能够弥补自己行为的办法,急切地说道:“对了,校长,先生……卧底!其实神树院——”
“卧底?”水黦芫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称呼它吗?行,谢谢你跟我说这个,不过我得告诉你,那不叫卧底,叫助手。”
“什么……?”塞卡雷斯愣愣地说。
“三千年前,空间学的禁令是哈纳克授意神树院下达的,库索斯神庙的建立,包括它的搬迁和改建都是得到了哈纳克的旨意,你认为神树院会不知道这回事儿?”水黦芫带着一种“我实在高估了你”的表情朝他摇了摇头。“他们会为每一任的神庙大祭祀——现在是校长,派来助手,协助守护的工作,顺便建立神树院与这里的联接。那些人物,跟你们这些小子不一样,用不着你们来操心。”
“就是说,欧威尔先生他其实……”
水黦芫万分疲倦地叹了口。“你们到现在还以是为他吗。”
“可是——”塞卡雷斯看起来完全糊涂了,两秒钟之后,他忽然蹦起来:“不!该死的!”
校长哼笑了一声,也没打算继续解释下去。
“嗯,其实……”妮可在旁边犹豫着,水黦芫看了她一眼,她终于脱口而出:“忠诚法鉴,香菜先生,我记得那上面没有您说的那位稻梅尔校长的名字,如果他是第二十九任的话……”
玛阿塔惊恐地拉了拉妮可的衣服。倒不是为了别的——香菜?!她居然把这个叫出来了!
水黦芫倒是没怎么介意。“是没有。”他说。“你现在再去749号柜子里看看,会有更大的发现。我的名字和记录也消失了。”
玛阿塔和妮可双双愕然,她们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身后,始终沉默的银感激地喏喏了一声:“因为您把一切告诉了我们……是吗?”
“忠诚法鉴是为了这里的秘密而存在的。”校长轻描淡写地说。“有资格知道它的人只有历届校长,也就是守护这条空间裂缝的人。三十年前老校长把这一切告诉了我,现在我告诉你们。我没认为‘资格’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忠诚’也不过是写在纸上的形势。遇到这种状况,我们都违背了在法鉴上契约的忠诚,不过……不过。”
说到这儿他板着脸皱了一下眉,似乎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呢……”妮可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水黦芫难以置信地瞧了她一眼:“布鲁维小姐,不然呢?”
——我也觉得应该把你们变成植物人才像话,可是当年的老校长就并没有这样做。他宽容我,拯救我……他对我说,阿卡尼亚在等着你。你们也是,傻瓜。
……玛阿塔无意之间把自己的意识透析发挥到了最伟大的境界,于是刚才的那番话,校长没有说出来的那些,她默默的明白了。默默地感动得再一次泪眼朦胧。
“校长,我不明白,还是不明白。”塞卡雷斯依旧在喋喋不休。“第一个空间裂缝是怎么来的呢,咱们上空的这个?恩,还有,既然它存在,我们当时难道就没和另外一个世界构成联络吗?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就是——噢最后的问题了,真的是最后一个,我们的记忆!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我死也弄不懂,全校的学生都失忆了,那个时候,那是怎么回事儿?你到底怎么做到的?我就是……”
“够了,这是个秘密。”水黦芫淡定而严厉地将他打断。“斯欧说你们在反省了,我看没有,至少你没有,迪姆罗斯特。别跟我说黄河,我知道你们的出发点是不错,但是给我好好想想,这当中你们就没有掺杂个人的情绪吗?没有赌气的成分,没有冲动,没有一丁点儿的出风头的念头?你们知道事关重大,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去上报神树院?觉得自己能解决?全看你们了?这种自信本来就是一种愚蠢——关于这个世界你们究竟看到了多少,就敢这样妄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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