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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还在发呆出神的时候,范二叔竟然说了一段令他立刻清醒的话。
——没想到,陆教授和孙子没有血缘也能隔代遗传。
——难道是耳濡目染?
——您家风开明,我们家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些不合正统的关系。
——范家的孩子,还是要走正道的。
陆信被当着面打脸,当着面按住命门威胁,这些他都麻木僵涩反应不过来,可这人戳着爷爷的脊梁骨羞辱,他忍不了。
陆信有两个爷爷,是全家上下唯二两个真心待他的人,另一个爷爷是建立帆途的创始人,离世早,留下了陆教授和一手创建的企业。
他们的儿子是领养的,从不懂事的年纪一点点养到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却没养成一个合格的爸爸。
陆信几乎是陆教授教养长大,陆霖就是他心底真正的家人,是他的底线。
他把桌子掀了,小包厢的转桌不算大,一把就被他掀翻在地,要不是他爸拦得及时,范二叔免不了进一趟门诊。
范寻火急火燎地回国,听范越说帆途和悦石的合作没有终止,陆信毫无疑问成了牺牲品。
没人告诉他陆信去了哪,他也打听不出下落,一个大活人,一个两天前刚跟自己坦诚过的男朋友,突然就消失了。
他脾气也闹了,狠话也说了,陆家也去找了,却依旧不知所措。
去陆家时只有陆霖在家,从前慈祥和蔼的爷爷变得十分憔悴,似乎苍老不少,面上有些抽条。但老人家依旧对他笑着,张张口,没说出陆信的去向,只温声道:“范寻,做你该做的事吧。”
该做的事。
他该和陆信去打电竞,该和陆信在一起,该抱着新鲜热乎的男友分享比赛获胜的喜讯。
他不知道自己还该做其他什么。
回到家,他一改曾经言听计从的习性,对着范鸿云这个决不能反抗的家主大发雷霆,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个遍,破碎的落地窗玻璃差点惊动保安报警,一向神经大条的范越都被他吓得缩在衣帽间的门后偷偷睥着。
他被关了半个月。
就像犯了错的狗一样,锁在那个一直独属于他的“笼子”里见不得天日。
再出来,范二叔给他看了一条微博。
上面是老将谷净维另起炉灶开展全新俱乐部的通稿,备选队员中列出了一个名字——LUKS。
他看着陆信的照片,隔着屏幕,却隔着千沟万壑。
瘦了,没有活力了。从前即便生气也会缀着光的桃花眼看不出半点人气,两潭死水一般,面无表情。
那之后他就仿佛猛然被点醒一样,不再反抗,不再挣扎,按部就班地准备签证,一字不吭地准备留学。
范寻想明白了。
他不是出生在罗马,他是出生在罗马的牢笼里,眼前的世界繁花似锦五彩斑斓,却和他无半点关系,他只能旁观,没有资格出去走自己的路,没能力挣脱这扇坚不可摧的大门,不配隔着栅栏拽住外面的人。
既然他出不去,就不必让自由的爱人走进来。
他爱的人应该在有光亮的地方,这种囚笼,他一个人待着就够了。
后来的厌食症其实也在范寻的意料之外。
前两个月他真的是一点东西都吃不进去,反应最大的一周里只要嘴里放了东西就想吐。
有时候范鸿云在他面前说话说得久了,也会吐。
其实这五年里,他会断断续续地犯病,触发的条件毫无规律可循,陆信第一次夺得世冠的那段时间是复发最密集的阶段。
直到他看到陆信的采访。
主持人问冠军队伍的成员,得了世冠后还有什么遗憾,几个人给出了形形色色的答案,到了陆信那,他只牵强地笑了笑,平淡地说:“缺了一个人。”
主持人故意开玩笑地追问:“缺了一个人?什么人?爱人吗?”
陆信对着镜头轻笑,没回答,但范寻却清楚地看他出迅速泛红的眼眶和嘴角那弯苦涩的弧度。
“最近还会犯吗?”陆信被范寻拉进屋子,跨坐在他的腿上抱着人,姑且冷静了几分。
范寻伸手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空调,摸摸他的脑后。
“没有了,很久没犯过了。”
“你别骗我。”陆信嗓子沙哑,说话低沉,因为心疼禁不住地放软语气,听起来有点可怜。
“没骗你,要是没好还怎么跟你一起吃那么多次饭。”范寻被他哭的心窝子发酸,侧头亲亲脖子,手指轻柔地摩挲发根。
“万一你偷偷去吐呢?”听完范越的话陆信就立刻打开手机搜索厌食症的种种症状,越看越恐慌,当看到“早亡风险”和“自杀行为”这样的字眼时,再也绷不住防线,走在路上时就红了眼。
“没有。”范寻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一身肌肉还能是吐出来的吗?”
陆信沉默下来,搂着他紧实的肩膀不再多问,安静地缓和胸口的憋闷。
范寻默不作声地陪着他调节,脑子里却一直被执着了许久的问题缠绕着,越缠越乱。
“那年……我回来之后找不到你。”范寻的大手摸上他的脊背,低声问:“你在哪儿?”
陆信一愣,睁开眼没有看他,继续靠着他的肩窝,好半天过去,才道:“被我爸送去夏令营了。”
范寻手上动作顿住,歪头想看他,陆信笑着不甚正经地哑声说:“成绩倒数第一,又回来了。”
“哪个国家?”
范寻太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陆信成绩不好,要参加其他国家自行设立的考试对他来说太麻烦,帆途的老总肯定不差钱,就算要给儿子塞进名校也压根不需要参加什么训练营,捐款给到位,等着开学就行了。
陆信的爸爸是在变向囚禁他,只不过用了比范鸿云更“委婉”的形式。
“都那么多年过去了,管他哪个国家。”
范寻摸上他的后颈,温热的手掌触上冰凉的皮肤,陆信舒服地闭上眼,听他问:“后来为什么去了DE?”
屋子里静了片刻,陆信道:“我爷爷让的。”
他不太想细聊那段时间的事,每天除了争吵没什么别的内容。
回国后,帆途的发展遇到些阻碍,他爸时不时对着看不顺眼的陆信动手,小时候陆信从没挨过打,那时候却全都补了回来。
陆霖百般阻拦,却被养育多年的儿子阴阳怪气地挤兑。
——爸,你就这么护着,看他现在捅出个什么篓子?
——您自己经历那么多,还能眼看着孙子再经历一遍吗?您这是爱他吗?
——我不能看着爸走前留下的品牌被他个小混蛋给毁了,您是性情人,我不行,我做不到这么拎不清。
——我爸要是还活着,估计也不会同意您这么惯着他。
陆霖被气得住了几天院,陆信自那起就像个霜打的茄子,以往那点儿尖锐的个性全都被磨平,活似一具空荡荡的死尸,每天照顾在爷爷床前,瞧着比其他绝症患者还要时日无多。
陆爷爷看不下去,拉着陆信的手说:“想干什么就去干,别这么憋着了。别听你爸的,不想出国就不去,范鸿云也不敢真把你怎么样。”
“你不是喜欢打那个什么游戏吗?能拿世界冠军那个。去打,别管那么多。”
爷爷要是不提,陆信都快把两人一起畅想过的这条路忘得一干二净。
对啊,他们想要一起夺冠来着,怎么就给忘了呢。
现在范寻不可能去了,他却可以。
他可以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台子上,让那个人看到自己。
用LUKS这个名字告诉他:我就一直站在这,你看得到吗?
作者有话要说:
健壮章节。
第50章
范寻顺着陆信的背, 听他提到爷爷,脑中闪过那个永远微笑着的老人。头发花白,眉目和善, 十分疼爱陆信,捎带着,对他这个朋友家的孙子也格外照顾。小时候, 两个人即便调皮捣蛋犯了错,他也不会动真格地指责吼骂, 是个非常擅长讲道理的爷爷。
范鸿云身上感受不到的亲情, 在陆霖这里倒是弥补回来不少。
范寻很敬重他,但五年前的事让他实在找不出脸皮再到陆家拜访,所以一直都没能去看望。
“爷爷身体怎么样了?”
陆信哑着嗓子说:“一年不如一年了,去年瘦了十多斤, 体检也没什么大毛病。”
范寻安抚地摸摸他的耳朵, “别担心, 应该就是年纪大了。”陆霖今年八十八高龄, 近乎耄耋的年岁, 苍老和虚弱是常情。
“今年大寿……我能一起去吗?”这句话在范寻脑子里纠缠了许久, 他确实是真心实意想为老人祝寿,但也免不了夹带些私人情绪。陆皓很会跟着时务的东风摆脸色, 称得上能屈能伸, 范寻想看看,在悦石翻转洗牌后的现在,自己站在他面前, 陆皓会做出什么表情。
陆信一顿, 被这人小心试探的语气刺的心软, 他干脆回应:“嗯, 一起回去。”鼻尖擦着范寻飘着淡淡香气的脖子,脸上终于见了笑,说:“回去看看我爸是个什么表情。”
范寻怔了怔,长睫垂下看着他,嘴角忍不住牵起细微的弧度。
“诶,等会儿,悦石现在……”陆信直起身,想象着那个历经三代的企业内里都住着些什么“牛鬼蛇神”,皱眉问:“他们没搞你?”
范寻轻笑,眼底滑过一如往常的自信和带着几分轻蔑的从容。
是最能让陆信失神的眸子。
陆信定定地盯着他,范寻道:“搞过。”他承认得不慌不忙,淡定补充:“企业那么大,总会有动荡,正常。”
范寻抬头,不甚在意地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没事儿,搞得定。”
陆信打小就散漫无序心里没数,一招随机应变勇闯二十几年,也就是在游戏对局里能看出他机关算尽的高级样子。别人羡慕他的随性,却不知道陆信这个随性本人,其实最喜欢预判充足高瞻远瞩的特性,还是仅限定在范寻身上的特性。
范寻算得上陆信的镇定剂,有他在身边,似乎没什么事再需要他去应变。陆信享受着,也沉浸着,沉浸在自己对范寻所有一切的欣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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