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入水底,被收入崖穴,那声音一直若有似无,无比遥远,如同幻觉般,并不真切,他甚至不认为自己曾经听到过,更加没有回想起来。如今看来,那声声低喃的“……真……关”,这两个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发音,应该叫“贞观”。 忽然记起这档事,是因为现在的唐起又听见了,这声声呼唤,仿佛来自这座山,它正在低声召唤:“贞观……贞观……” 唐起魔怔了般,听着那声声召唤,疾步往前。 身后,司博也在追着喊:“小唐总!小唐总!” 随即周毅一把拽住唐起的胳膊:“你看清楚了吗?秦禾是从这个方向去的吗?” 唐起方才回神,怔怔看着拽住自己胳膊的周毅:“什么?” “什么什么?秦禾是不是往这边跑的?咱们别跟岔了。”周毅早瞧不见秦禾人影子了,也是看唐起进山后直接往左拐,以为唐起眼力好,所以紧紧跟着他。 唐起反应了两秒钟:“秦禾?对,我看见这边……” “好,那赶紧的。”周毅不容他细说,听了一半就急不可待的往前,生怕慢了,就追不上了。 其实不慢他也追不上。 雨水浸透的斜坡非常泥泞,土石也松动,稍不注意就会鞋底打滑,周毅和司博摔了几跤,坐一裤子泥,堪堪搂住旁边的树木把自身稳住。 唐起也不能幸免,几脚陷进泥坑中,脚□□了,皮鞋却没□□,又重新伸脚进去勾。 几番波折,早不知道秦禾绕到哪儿去了,没法追,周毅气得没辙:“秦禾真是猴儿变的。” 雨势小了,司博张望了一下,四下黑咕隆咚的,看不清:“她跑得也太快了吧?” 他们三个大男人马不停蹄居然都撵不上。 “猴儿变的嘛。”论跑步,周毅没一次赛得过秦禾,曾经无数次的放学路上,经常被甩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等他呼哧呼哧跑回家,秦禾已经坐凳子上跟街口的老爷子下完半盘棋了。 司博说:“跑这么快,怎么没去拿个长跑冠军回来?” “志不在此呗。”周毅说,“现在咋办,人都不见了。” 司博跟着担心:“她一个人追过去,万一遇到的是凶徒呢?” 很有这个可能,谁大半夜在窗户外头站着偷窥? 被发现了蹿得比兔子还快,肯定做贼心虚。 但是…… “有危险肯定就跑嘛,”秦禾又不傻,而且跑得快,就是这山路泥泞坑洼,不太好逃生,同时相对的,凶徒也不一定比她行动利落。 而且凭秦禾的身手,别说周毅,连唐起都不过分担心。 令人担心的反而是山体滑坡这种自然灾害。 三人继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上爬,周毅撑着树干借力,大踏步子蹬上去,终于上了条崎岖狭窄的小道。 唐起紧跟其后,问司博:“你最先看见窗外有人,看清楚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太黑了,只看到窗口一个漆黑的影子,应该是穿着雨衣,罩住头的。” 这么一裹,就很难分辨出是男是女了。 唐起当时只看到那人一闪而过,其他的什么都来不及看清,此刻听见司博的描述,脑中蓦地闪过一个熟悉的画面。 他晚上和秦禾站在龚倩月家里的屋檐下,等到龚倩月的二叔办好死亡证明回来,便是穿着雨衣,从头罩到脚。 他当时看了唐起好几眼,唐起其实不太适应对方这种揣着疑虑的打量。 思忖间,忽听周毅诶呀一声,然后转过身道:“扒我窗户那老太太,就是穿着雨衣的,跟你说的造型一个样。” 司博瞪大眼:“不会吧!” “我开窗户探出去只看到个跑远的背影,嗖一下就拐弯了。” “可是那个老奶奶这么大年纪,腿脚不太灵便呀。”司博想起老人走路的样子,可缓慢了。 “对哦,”老人举着蜡烛领路时,走前头那背影颤颤巍巍的,怎么可能有这神速,周毅揣测了一下,“会不会是装的?” 司博却觉得:“有没有可能,是老奶奶的儿子呢?” 毕竟他们打从进来到现在,都没看见老奶奶所谓的儿子。 周毅现在身上还穿着老人儿子的T恤短裤,经司博这么一说,他道:“太有可能了。” 本以为是在市中心上班,就没往这方面寻思。 但是老人这么鬼鬼祟祟地扒他的灵车,那当儿子的如果也在这栋楼里,也很有可能会来鬼鬼祟祟地扒窗户呀。 这么一琢磨,周毅觉得这地方像极了古代那种专门开在深山老林的黑店,一有过路的,就觑准目标,下碗蒙汗药灌晕了,再伺机谋财害命。 短短两分钟,周毅已经脑补出一折大戏。 唐起却没吭声,一直默默关注周毅的表现,细听周毅的言辞,发现这人虽然跟秦禾相熟,却没熟到知悉一切的程度。 就拿四块灵位来说,寻常人见着,早想歪了好吗。 但是周毅却不,何况秦禾有时候神神叨叨的,周毅却没有近墨者黑。 唐起拿不准,试着询问:“你跟秦禾,认识多久了?” 周毅说:“咱们邻居呀,打小就认识。” 他父母以前就跟秦禾家隔了两个铺面,开副食店,吃住都在店里。 孩子嘛,年纪相仿,经常一块儿玩。确切的说是周毅经常去串门,每次去秦禾都在锯木头,有时候在刨,有时候在凿,或者拄一把半人高的斧头站她师父跟前听门道,反正满地都是木料和木屑渣子。 后来周毅的父母转行,铺子转出去,在不到三公里的地方买了套两室一厅的楼房,有几年跟秦禾渐渐疏远了,但还在一个学校读书,同一年级不同班。 周毅中二期的时候,喜欢看港片,古惑仔,崇拜陈小春和郑伊健,在学校拉帮结派当大哥,收小弟,混成一只翘尾巴嘚瑟的小流氓头子,这种情况下,免不了要在校门外的某个胡同里,杠上另外一群小流氓头子。 管他是隔壁班还是隔壁学校的,谁年少轻狂的时候没干过仗呀,可耻的是他居然干不赢,被堵在胡同的死角。 秦禾正好经过,原本没鸟这群人,谁知听见周毅在一堵肉墙里嗷嗷惨叫。 秦禾一书包砸过去,手里掂了个短木棍,那是她最近准备给自己做根小板凳,所以把凳腿带来学校削,上课的时候刚把木料打磨圆润,就派上了用场,成为她手头的武器,将在场一人敲一棍子,打得一众满头包。 秦禾一战成名,被挨了棍子的团体举报,请了家长不说,还被教务处给予严惩,并记予大过。 周毅身为罪魁祸首,又是男子汉大丈夫,即便自身泥菩萨过河,还是要仗义揽罪。 但是打人的是秦禾,法治社会,打人就是不对滴,所以秦禾要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向全校的师生领导面前做检讨。 周毅都要哭了,回去又被父母狠狠揍了一顿,鼻青脸肿来棺材铺跟秦禾赔罪,说自己连累了她:“你救了我,还要当众检讨。” 秦禾当时拖着一把重量级斧头,半人来高,从东墙拖到西墙,往工具架上一摆,说:“检讨就检讨呗,多大点事儿。” 什么叫处变不惊,这气质秦禾拿捏得死死的。 那一刻,周毅就想认她做老大。 好在及时刹住了这股冲动,因为秦禾后来评价他当年的迷之行为,跟个二傻子没两样。 当然这种黑历史,周毅没好意思拿出来说。 “邻居啊,”唐起低喃了一遍,怪不得这么熟,吃饭在一块儿,工作在一块儿,都快给人一种形影不离的错觉了。 “对。”周毅应答,过了会儿,他又说:“不是,我说你呀,怎么还拿着这玩意儿,不觉得闹挺吗?” 唐起低头抬手,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居然把那块“唐起之灵位”给顺带出来了。 司博一见,就头皮发麻:“小唐总,你快赶紧扔了吧。” 周毅不赞同:“灵位这种东西,最好别乱扔,毕竟上头还刻着自己的生辰八字呢。” 搞得唐起拿也不是,扔也不是,正左右为难,司博伸手去接,时刻谨记要为领导效劳,也算是一个表现的机会吧。 深处突然轰一声。 三人俱是一怔。 周毅警惕道:“什么动静?” 唐起凭直觉猜测:“有点像,哪里坍塌了。” 而且连脚下的实地都有余震。 周毅脸色骤变:“秦禾不能撞上吧?” 一般情况下,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唐起心头发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找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18 10:04:04~2021-06-19 10:31: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袖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6842840 5瓶;Joycejo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不出唐起所料,那声轰响正是山石坍塌。 但不属于山体周边滑坡,而是中央部分塌陷。 三人没多久便寻到了地方,周毅嗓子都快喊哑了。 秦禾蹲守在一块稍显平坦的石头上,正埋头往塌陷的地方瞧,听见周毅喊她名字,电光打过去,以示位置:“这儿呢。” “诶我去。”周毅拖着已经疲累不堪地身体朝她走去,见人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你追得可够远的啊,我真是,咱仨都撵不上你。” 周毅左看右看,就只有秦禾一个人在此:“怎么滴?没逮着?什么人呐跑这么快?” 唐起走近才发现,秦禾蹲的位置很危险,但凡她脚下一滑,就会摔下去:“你还是别蹲那吧。” 周毅附和:“对对对,你赶紧下来。” 秦禾没动,她其实是半蹲半坐的,一条腿曲在石头上,一条腿悬空吊在下头。 司博谨慎地往前探了下身子:“刚才就是这儿塌了吗?” 秦禾点头:“对,塌的是这儿。” 司博纳闷儿:“这山怎么还是空心的?” “挖的呗,”秦禾说,“挖得像不像墓道?” 三人闻言一愣。 秦禾打着手电筒在塌陷内四下探照,面积不大,坑里都是坍塌的土石,目测挺深,大概两到三米的样子,前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秦禾说:“我刚追到这儿,这里就塌了,得亏我闪避及时,那人却直接掉了下去。” 秦禾其实没她说的这么好运气,只是自己反应迅捷,攀住了脚下这块硬石,手指牢牢扣住,腿往上蹬。然后眼睁睁目睹那人从一堆碎石泥土中爬出来,钻进漆黑的洞道。 洞道有多深,就不是秦禾这支电光能探照到底的。 周毅显然有些吃惊,往前迈几步:“你是说,那人从这里钻进去了?” 唐起也倍感意外:“你看清对方的长相了吗?” 秦禾沉吟道:“大概看清了。” 周毅没耐性:“看清了就是看清了,什么叫大概。” 唐起问重点:“认得吗?” 秦禾手里攥着一只黑线手套,正是从对方手上扯下来的,她说:“就是给咱们开门的老人家。” 周毅听完,一拍大腿:“还真是,我就说嘛,居然真是。” 司博难以置信:“可她不是走路迟缓嘛,怎么一下子跑那么快。” “装的呗,”周毅道,“就这种,看着一大把年纪的,最有欺骗性。” 令周毅无法理解的是:“这一出一出的,她在搞什么名堂?” 秦禾依旧盯着那个漆黑的隧洞,淡声应付:“谁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 “这地洞通向哪儿啊?”司博勾起了好奇心,“不会真有个墓吧?” “说不准,”秦禾对答间,抬头看了看远处,“也可能通向我们刚刚住的那栋楼呢?她从这里进去,就又回到屋里了。” 三个人被她说得后背发寒,周毅率先打破沉默:“那咱们现在、接下来怎么办?” 几人面面相视后,见大家都不吱声,司博试探道:“回去?” 秦禾问他:“回哪儿?” 总不能再回那个供奉灵位的孤楼。 司博张了张嘴,想起两辆车都被土石掩埋,一个字吐不出来,又乖乖把嘴闭上。 雨已经彻底停了,秦禾的电光射在坑里,她非常想下去看看,要不是顾及身后三只拖油瓶…… 秦禾瞥拖油瓶们一眼,心底叹气:真碍事儿。 要不是听他们满山遍野的嚷嚷,秦禾早就已经下洞了。 洞里风险未知,不可能大伙儿一起去探险。 她正发愁,唐起说:“离开这吧。” “对。”周毅赞成,“先下山再说。” “我估摸着也快天亮了,”唐起开口,折腾了一晚上,现在走回去,时间也差不多,只要不滑坡,他们可以把车刨出来,如果没被土石砸损到抛锚的话,天一亮,他们就能绕道开出去。 唐起的车是越野,有本事爬山蹚河,但周毅的灵车就吃不太消。 山路难走归难走,谁知道它突然下一晚上暴雨,把原本就难走的泥路全部泡烂了。 周毅注意点的话,开慢些,不往坑里辗,也能慢慢悠悠颠簸到水泥铺就的公路上。 听了唐起的话,周毅点点头:“那回吧。” 他转身便走,跟司博一前一后,但没走出去几步,发现后头没有任何动静,他又驻足转身,见秦禾还搁那蹲坐着呢:“你干啥呀,不下山吗?” “走,蹲久了脚……诶不……” 秦禾脚麻说到半截,唐起的手已经伸过去扶她了,秦禾来不及回拒,那只手轻轻搭到她背脊,另一只手攥住其胳膊。 秦禾浑身浇湿,背部也被风吹得冰凉,体温直降,可以说无半点余热,但唐起贴上她背脊的瞬间,触手却是一片湿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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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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