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棺椁上跳下来,蹲下去,惊奇的发现,这些用来绑棺的“绳子”就是扎进地里的树根。 秦禾立时明白过来:“这不是翻棺,是倒葬。” 除非把树根全部挣断,否者棺材再怎么兴风作浪,它也是翻不过来的。但看这情况,树根也差不多快要磨断了。 “你是说,”唐起看向秦禾,“这是故意倒葬的?” 秦禾想了一下:“可能是棺材板压不住吧?” “压……什么?” 秦禾本想细看棺身上的符咒,结果注意到棺木的纹路,她自己本身就是斜木匠,从小学到大,满院子堆积着做棺材的原木料。 见过最多的就是木头,所以用的什么木料,她基本能够一眼识别。 打棺材是有忌讳的,不止是在行业内,民间也忌讳,一律不用槐木做棺,因为它属性至阴,招惹鬼患。但秦禾面前这一副棺材,却是用的槐木。 她在心头低喃:“槐木棺。” “有一行字。”唐起指着棺身,贴着边缝处,有一行细小的字体,因为棺材倒扣,所以这行字也是倒过来的。 秦禾倾身过来:“写的什么?” 唐起脑袋跟着倒旋,仔细辨认:“穴……在虚无,挨接生气,为……死中寻活之格,为鬼穴也。”① 唐起絮絮念完,仰起脸,愣愣盯住秦禾。 “鬼穴啊。”秦禾反倒理解了,“怪不得用槐木棺。” “什么意思?” 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秦禾抬眼看唐起,未等他开口,棺身又是一震。 唐起蹲在近前,差点一屁股朝后坐倒,急急起身退避。 接二连三的,棺身几个猛震,绑缚的两条树根陡然挣断,鞭子一样狠抽开来,直抽向立在旁边的秦禾。 秦禾瞠目,身子急转。 树鞭噼啪几声,将地面抽出几条鞭痕。 秦禾心惊,若不是她身手够快,这一鞭子担在身上,别说皮开肉绽,起码骨头都要断。 唐起惊魂未定的看着秦禾,后背直冒冷汗。 棺身大震,几乎震离地面,里头的声音怨毒而凄厉,嘶吼着:“贞观——” 黑气慢慢从棺盖的缝隙中溢出,唐起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黑气。” 与此同时,秦禾自腰间抽出钢丝,勾住棺木,绕缠几周,在棺身上绷直拉紧,接着她手指一拨,就听铮然一声—— “铮……” 秦禾沉声道:“究竟多大的怨气消不了,贞观都死一千多年了。” 棺身依旧震颤。 秦禾右指勾弦,左指按音,如敲玉磬之声。 于唐起看来,那就如一把古琴,棺木制琴面,钢丝制成弦,秦禾手指一拨一勾间,便泄出悠悠荡荡之乐音。 他第一次知道,秦禾还会抚琴。 指入弦而曲,吟咏随之而歌,缓缓在密室中流泻荡远。 只听秦禾低声吟唱: “悲风徽行轨。倾云结流霭。振策指灵丘。驾言从此逝。” 她垂着眸,手指在弦丝间转折,曲调绵连,压棺而奏。 “重阜何崔嵬。玄庐窜其间。磅礴立四极。穹隆放苍天。” 弦乐哀而凄,悲而郁,入耳入心,却教人伤心断肠。 “侧听阴沟涌。卧观天井悬。圹宵何寥廓。大暮安可晨。” 棺身的震动开始变轻,随着秦禾阵阵拨弦与歌咏,正逐渐平息。 “人往有返岁。我行无归年。昔居四民宅。今托万鬼邻。”② 棺身归于静止。 秦禾的指尖在“琴弦”上一滑,余音旷远。 唐起惊愕不已,双目不转的看着她。 秦禾缓了缓,待最后一个音符尘埃落定,她才松一口气似的直起身。 “你唱的,是什么?” 秦禾眼睛盯着棺木:“挽歌。” 唐起一时有点反应不及:“挽歌?” 秦禾以为他没听懂:“丧家之乐。” “哀乐?” “不然你以为,这种时候,我能弹个什么曲儿?”确保棺材里的东西老实了,秦禾方才抬眼看向他,“给你助兴吗?” 唐起被噎了一下:“不是,你这根钢丝……” “别说钢丝,这本来就是根琴弦,”秦禾告诉他,“贞观老祖的琴弦,琴身早八百年前就没了,只剩下这根弦线,不知道是在老祖手上弄坏的,还是被后世哪个败家的徒子徒孙给卸了,传到我手上,就剩这一根。” 但也不妨碍技法的传承,因为只需要有这根弦就足够了,到后世手上,奏以挽歌——慰灵,或者送灵。 秦禾自认比较争气,一弦多用,既当武器,又飞檐走壁,毕竟它结实嘛,而且细,非常方便随身携带。 “既然是琴弦,为什么不做把琴。” “这样多方便,”做成琴还要背个大玩意儿,多扎眼呀,再者,她又不是搞艺术的,她只是在特定情况下弹一曲挽歌,着实没那个必要。 唐起惊讶:“只弹挽歌,不弹别的?” 别的她也不会呀,而且,秦禾耐下性子解释:“贞观老祖这把琴的琴身,是取棺木打造的,它成为一把琴的初衷,就是为丧家之乐。” 竟是如此。 “所以,”秦禾说,“我们也经常缚在棺木上用。” 但不绝对,只是严格来讲,琴弦缚在棺木上的效果更佳。 “那这里面……”唐起想起棺沿上的“为鬼穴也”,心惊胆战地问,“真的……是鬼吗?” 秦禾目光撇过去,刚要回答,可话到嘴边,又立即压在舌根下。 秦禾心里开始打算盘:“本来这件事,不便与外人说。” 怎么不能与外人说了?唐起刚开始没明白。 秦禾道:“但是你能看见贞观舆图,甚至看得见埋在地下的怨气,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有些人入行几十年,日以继夜,苦苦钻研,也没能有你这份能耐。” “说真的,”唐起道,“我并不太需要这份能耐。”多吓人呐。 他这话若是遭人听了去,纯粹是在拉仇恨。 秦禾直接无视他这句话,当没听见,说自己盘算的台词:“所以,我当你是半个自己人,并且我也愿意亲自带你入行。” 这转折,唐起一时没能对接上:“什么?” “你可以考虑一下,但是也没什么好考虑的,毕竟这种机会不是人人都……” 唐起果断拒绝:“不用考虑了,我不入行。” 秦禾:“……” 话都没说完呢! 她想骂人,但是忍住了,打算再忽悠,哦不,打算再攻略一下:“你这可是祖师爷赏饭吃,技能相当于白送,多少人几百年都修不来的……” “秦禾,”唐起不得不打断她,“我冒昧问一句。” “嗯?” “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秦禾:“……?” “那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赚多少钱?”唐起正经八百地说,“你觉得我需要你这位祖师爷赏饭吃吗?” 居然让他入行棺材铺? 怕是疯求了。 秦禾细细一想,总算回过味来,好像是有点离谱。 唐起盯着她,说实际点:“还不如你跟着我混,我带你搞钱。” 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秦禾差点倒戈,好在她是个立场坚定的人,回了句:“我谢谢你!” “不客气。”唐起说,“你也可以考虑一下,随时都能找我谈入职。” “大可不必,”秦禾说,“我这个人除了打棺材和送人上路,没别的能耐。” 唐起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秦禾很有价值:“你可以帮我看风水。” 集团那么多项目,年年都在拿地,很有必要请个风水师。 秦禾盯住他,黑瞳幽深,几秒都没转眼珠,末了直接上称呼:“小唐总。” “嗯?” “兼职给多少钱?” 唐起眼睛弯了弯,想起她也在殡仪馆兼职,说:“现在就谈薪资吗?” 现在不行,眼下这个状况,不合时宜,秦禾说:“回去再谈。” “那咱们是自己人了不?” 敢情在这儿等着她呢。 秦禾有点想笑,好歹忍住了,毕竟这是件严肃的事情,现在也不是扯闲篇的时候,她言归正传:“听过贞观埋祟吗?” 他上哪儿听过去?唐起摇摇头,很快反应过来,看向面前这口棺材。 “这口棺里头,应该就是贞观老祖封印的祟灵。”秦禾说,“那种怨煞极重的、死不瞑目的、散不尽也送不走的——永不超生的祟灵。” 作者有话说: 备注:①:出自《地理金不换》;②出自西晋文学家陆机的《挽歌诗》其一。感谢在2021-06-21 21:12:17~2021-06-22 22:21: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kaa家的大小姐、啊哈不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sdxii 5瓶;熊(ー_ー)!! 2瓶;此花亭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也就是说,这一棺祟灵,至少封印了一千年。 一千年的时过境迁,什么都足以改变,唯独这一棺祟灵,令唐起骇然,因为秦禾那句:“永不超生……” 有什么法子呢,散不尽也送不走,连祖师爷都做不到的事,到如今这个年代,早就一代不如一代,谁还有那个能耐超度它们? 怪不得刚才老太婆说:“你有本事,把它也送了。” 唐起哪壶不开提哪壶:“原来你是……这种送行者?” “哪种?” 唐起指棺:“这种。” 连贞观老祖都送不走且只能镇的祟,秦禾不敢托大:“微信名而已。” 唐起:“……”越来越捉摸不透她了。 正待此时。 咚咚—— 棺内又开始了—— 才消停下去几分钟? 闻声,唐起免不了还是心头打怵,但好在经过一宿时长,开始逐渐习惯:“所以我们今晚一直听见的敲击声,其实是来自这里?” “对,”秦禾说,“祟灵叩棺。” 没想到,这玩意儿哪怕被压在地下,也能时不时给上头制造点恐慌,令人产生近在耳畔的错觉,妄图把人引到此地。 无非就是待得不安生了,想出来祸祸一下人间。 但是一般人,又在这种半夜三更,十个有九个听见敲击或者看见棺材,会吓得屁滚尿流,跑都来不及,谁会搭理你? 除非碰上几个图财的,想到地下捞一笔,发现座古墓,还不赶紧抄家伙上啊。 秦禾能找到这里,也算是天意。 东西用久了会坏,保质期都论年头,何况贞观老祖埋的祟,封棺一千年,终于镇不住了。 秦禾曾经听师父提过,她们入贞观门下,真正的职责,其实是守祟。 但神奇的是,世世代代的徒孙们连祟灵埋在哪块地头都不知道,守哪门子祟? 早八百年前,也有门下的弟子听风是雨,踏遍山川找寻过,但终无结果,贞观埋祟就像个子虚乌有的传言一样,自先祖们的相继辞世,变得更加虚无缥缈。 一切成了空谈。 然而“贞观舆图”这股劲风,却实实在在刮了历朝历代,甚至风靡千秋,到如今这个社会,不也仍有这么一小撮人,还在觊觎吗? 有人说贞观舆图,就是贞观绘制的埋祟之地,而祟只是一道防止外侵的屏障。 所以由此推测,贞观老祖生前所埋的,是更不得了的东西。 至于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传言也说了。 是长生不老之药,是起死回生之丹。 是富可敌国的财宝,是立国建都的天机。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办不到。 传言五花八门,神乎其神,说不准都是众人根据自身的需求杜撰编排的,反正贞观舆图成了人人都在觊觎的香饽饽。 这香饽饽到了二十一世纪,还没被找全,可想它藏得有多深。 要不是哪个地产商开发到此地,不分荒郊野岭地在这片山头建起居民楼,怕是也难被发现。 不过生意人普遍都往人群中扎堆,这位地产商却偏要遗世独立,跑到这里来“开荒”,莫不是地皮白送。明知道没有人烟,还要建栋居民楼,可不就沦落成为骨灰楼么。 秦禾要拿唐起当成半个自己人,便极尽简略的介绍了一下,说到这,被对方打了岔。 因为唐起怀疑,这位地产商,就是他爸。 秦禾顿了两秒钟:“你说照片上那个挖出棺材的工地?” 唐起点头:“我看过地图,八九不离十。” “当时我师父也在。”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此地为贞观老祖的埋祟之地,那么当年她师父的来意,就很明确了。 越明确,越觉得:“你们这一支,很有可能就是分出去的阳宅一脉,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所以我师父,跟你的父亲,才会一起出现在这里。” 他们都是奔着同一个目标来的,可能事先发现了贞观舆图,所以唐起的父亲才会买下这块荒无人烟的地皮?也可能是施工后掘出了棺木,却发现端倪,才会通知秦禾的师父赶过来? 唐起想起来:“照片上那口棺木,不是我们面前这一副。” 可惜照片和钱夹揣在换下来的衣兜里,湿衣服又放在房间内,唐起没能带在身上。 秦禾当然知道不是,那口棺材已经被打开,里头躺了具戴着傩戏面具的尸体,面具并未摘除,唐起父亲只揭到一半,但因为拍摄角度的问题,从照片上看无法窥见面罩下的遗容,应该早就化成一具骷髅了,她不关心。 眼前这副倒葬的槐木棺,封口处的朱砂符依旧严丝合缝,未被开启,就是爱折腾,这么会儿功夫,棺身又在开始轻颤。 它能不颤吗,任谁困了千百年,也困不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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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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