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云嘴角一撇:“喏,其中的一条虾米。” 那人轻描淡写地飘了宋钰一眼,然后向衣云说道:“水磨王请张伯父下午去观潮亭喝茶,这几天入秋,山上景色正好,我想起你前段时间就说过要去看看,所以就过来叫你。” 衣云想了想道:“你去,我就不去。” “因为这人吗?”对方指了宋钰一下,眼神那一刹那闪过的精光,就如同猎豹骤然发现从自己身边路过的跳脚羚,然后很无礼地直视着宋钰。 “是,你能如何?”宋钰才刚刚开始祈祷着衣云言语间能稍微委婉一些,至少不能将他这个外人给拉下水,下一刻衣云就已经很干脆的点头说是,心中暗自叫了声姑奶奶:“这人确实不能拿你如何,可是却可以对我肆无忌惮施展手段,被情欲冲昏头脑,智者也会成为傻子。” “你就是罗雅丹身边的扈从宋钰?”那人直接越过衣云身边,在左边一张凳子上坐下来:“你写的词我看过,还不错!正是因为这点,所以才让衣云如此痴迷,可惜她却始终不明白,这世上并不是会一些诗词就可以在这世上活下来。生存,其实很难的。对了,我叫有情,欢迎你来到海口。” 宋钰一边聆听,一边认真地用沾了些皂角水的湿毛巾擦着手,连指甲缝也不放过。然后再慢条斯理地将用脏了的毛巾折叠好裹成圆筒状放在桌面上:“有情公子,衣云的未婚夫?” “还没成亲。”衣云气鼓鼓地威胁着有情:“一天没进你家大门,你一天不许说这样的话。” 有情微微一笑,似乎对衣云的态度习以为常,但看向宋钰的时候,那一对目光刹那间又如一柄寒光烁烁的利剑。 “你如果真有这样的自信,这会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更不会和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说这些话。”宋钰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这种狗血的情形会出现在宋钰身上,连他都不知道还是高兴还是喜悦,至少说明他这人不遭人讨厌,但这种无妄的敌人还是能少则少,而且这家伙看起来还有些来头:“我和衣云小姐也是在今天上午才认识,说的话也不超过五句。我没有高来高去的身手,也没有腰缠万贯,自认为也不是那种可以风靡万千少女的人。现在我们三人可能同坐一桌吃饭,一盏茶功夫后大家都会转身离开,彼此相忘于江湖,所以你真没必要对我保持着这种敌意。” 衣云眼神迟疑:“相忘于江湖?一个故事若以此来结尾,虽算不得圆满,到也有另外一番味道。对了,你以前写《天仙子》的时候就写道‘杖剑携酒江湖行,多少恩怨醉梦中’,江湖究竟在什么地方呀?” “只有我们这种百无一用的读书人才会去假象一个世界。至于地方嘛,就在我们身边。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如果你非得要把他们划分出来,可以把你们口中的修道界称作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衣云望着脑袋想了想:“嘿……这还真贴切,我一直以为是一条比通海河还要长的河呢,我问过义父,义父说大荒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河流。”缺心眼的衣云压根没有注意到身边未婚夫那愤恨的表情,对此宋钰也能理解,换着是他,他可能直接就将桌子掀翻了。 “你该说说罗氏买卖行那些事了吧!”宋钰轻轻地提醒着。 “改天吧,我要好好想想这个江湖。”衣云说走就走,根本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衣云走后,有情脸色更如盖了一层寒霜,直视着宋钰:“我不希望你出现在她身边,你说得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要以为雇了两名刀客就能保证你们在这城里安然无恙,修道界的手段是你永远不能想象的。”说完也一甩袖子离开。 宋钰本着不浪费钱的原则,将还剩大半的龙虾都吃得干干净净,这才离开。 衣云兴冲冲地回到家中,猛然发现义父正坐在院子里眯着眼晒太阳,面前的石桌上只是摆了简单的一壶茶而已。衣云连忙将脚步放轻,踮着脚绕过义父,一只脚已经迈进石门坎。 “衣云!”张广厚中正平和的声音忽然传来:“又去外面疯去了。” “不是义父你叫我去跟着罗家那主仆二人嘛,什么叫疯!”既然没有躲过去,衣云干脆大大方方地走过去,随手往茶杯里添了一杯茶,双手递到对方面前。 张广厚接过茶杯又随手放回桌面:“我只是要你派两个人跟着去,了解一下他们在何处落脚而已,这种事哪里用得着你出面?你要明白,你是有婚约的人,虽然海口城不像别的地方那样,有了婚约就不能出门,但有些出格的话却是不能说的。有情那孩子很好,论脾气论修为都算是拔尖的人,你以后言行举止都要适当一些才好,莫让人家轻看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衣云不高兴地一屁股坐到张广厚对面:“他那人就是喜欢较真,我还没过门呢,整天就喜欢跟在身后,再说了我也只是想要那宋先生把《传奇》下半部唱给我听而已。” “宋先生?”张广厚轻轻反问一句,随后说道:“以后离这个人远一点。义父这一生也算是见过不少人物,就算是有情也无法做到在我面前面神态自若,你再想想罗雅丹身边扈从在天海楼的表现,可想到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有吗?” “好好想,想不出来中午不许吃饭。” “又是这样。”衣云不悦地嘟着嘴,到爷乖乖地安静下来,双肘支在桌面上托着脑袋仔细回忆,想着想着就笑了:“我知道啦,他们读书人不都讲究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好像由始至终宋先生也没有露出过惊慌失措的表情,这点比老是板着脸,但一遇着事就大惊小怪的有情强多了,当然也比姑奶……比我强一点点。” 张广厚摇摇头,知道自己这宝贝女儿绝对回答不出来,这才说道:“那书生能将沾满鲜血的木棍随手放在桌上,难道你就不能从这里想到什么?” “有什么不妥的吗?” “人血凉了后腥味极重,但我发现他由始至终都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只有两种人能做到这点。第一种人是经常杀人的人,比如那些杀手,他们习惯了这种气息,尤其是在自己杀人后会,这种气息已经成为他们呼吸的一部分,所以被自动忽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人心性极其坚定,而且城府深沉,可以不受外界一切事物的干扰。” “你说宋先生是杀手?他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书生而已,身上根本没有任何真元波动这点相信义父也能感受到,我知道义父从来不向寻常人下手,义父纵然不会为难罗雅丹,但以宋先生今天的态度,必然会讨不得半分好处。” “我倒是希望他是第一种人。”张广厚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衣云有些不明所以来。
第二十九章 水磨王 “不要烦我。”还没等靠近,罗雅丹立即朝迎面走来的宋钰吼着。宋钰向守在罗雅丹身后的钟守二人看了一眼,后者报以他一个不知道的表情。 宋钰果然站在一丈外,双手自然下垂,安静地站在原地。还有几个人也在客栈的茶楼喝茶,看见这个老实的下人,都露出嘲弄的笑容。茶坊跑堂的已经提着茶壶迎了过来,对这个下人他还是有印象的,这书生任何时候脸上都挂着一抹温醇的笑容,就算是与他们这些跑堂的伙计说话,也一样谦和有礼,声音不重,却恰好能够让人清晰听见。 茶坊跑堂本要给宋钰加水,被罗雅丹这一喝也吓着了,提着茶壶又笑嘻嘻地冲宋钰歉意地点点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来。 罗雅丹目不转睛地眺望楼外的午后阳光,杯缘和嘴唇轻轻挨了一下,暖暖的热舞从杯子中升腾而出,随后与一缕不小心泄入窗棂的阳光一起飞舞缠绕。罗雅丹随手将还剩大半茶水的杯子放到茶汤碟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就这样做了许久,罗雅丹才回过神来,看着宋钰:“你还没走?” 宋钰微笑道:“没小姐许可,我如何敢离开。” “接下来怎么办?”罗雅丹一想起父亲和大哥音讯如泥牛入海,顿时生出一种无力感:“我都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其实已经有一些眉目了。”宋钰缓步上前来到罗雅丹身边,小心斟酌着:“就这两天就会有结果的,衣云小姐已经答应我了,发动麦盟的势力来一起找人。” 连旁边的左都二人都看出来宋钰在信口胡说,但罗雅丹却是心情大好:“真的吗?那女人肯帮忙?” “所以小姐您只需要在这客栈里安心等着消息就好。” “嗯,我知道,你下去吧。” 宋钰最后干脆和左都二人坐到一桌,宋钰漫不经心聊着天,忽然问着钟守:“你不是本地人?” “城里刀客,好多都不是本地人。”钟守淡淡地说道:“如果你要问那天晚上的事,我还是那句话:不知道。不是不愿意告诉你,是真的不知道。事发前两天海口城忽然多了一些陌生人,都是修道者而且修为不俗,还有别的刀客与其中几人发生了冲突,但那些人下手太快,就在我们准备聚集着一同去讨阵的时候,忽然就有一批黑衣人将我们堵在屋子里,这中间有过冲突,但对方承诺了只要我们不踏出大门,他们就不会生事。昨前之所以不说,是因为这对我们海口的刀客来说是一种屈辱。好在两天后的深夜,那些人果然如约散去,等天亮的时候才知道,外面罗家的买卖全都在一夜之间改头换面。” 宋钰微微点头,这样大手笔的一次行动必然有麦盟这样大势力参与其中:“我不是问这个,只是忽然想起我一个同乡很多年前的友人来,那人也和你同姓。对了,我朋友前端时间也来过天关城,应该没有停留太长时间,然后又走了,和你这姓氏一样,也很少见,姓段!” “我这姓虽然不常见,在大荒却也一样多不胜数。”钟守笑道。 “我也就无聊,随便这么一说而已。下午我要出门一趟,小姐的安危就拜托你们了,如果顺利,应该明天你们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你一个人?要是随便遇着个麦盟的青皮,你也应付不了。” “我是去看风景,又不是找人打架。”宋钰笑着起身就走,钟守张嘴还想说话,最后却还是将到嘴边的那句话吞了回去。 宋钰施施然地提着一个藤条箱出门,仿佛书生踏青一般悠闲自在地出了南门,倒是守在城门口的青皮诧异地看了宋钰几眼,也许是他们也收到消息听说了天海楼的事,不过城里书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们那里可能会知道面前这人就是天海楼闹事的书生,再说请报上的书生是一行四人,而且压根没有提到过还有一口这么难看的箱子。 出城后绕过几个山丘,一团白茫茫的雾气忽然出现在前方。 海口城的人大多数信奉海神,宋钰昨天的时候和人闲聊过,发现所谓的海神也有好几个,有的慈眉善目、有的身形特异、还有的忽男忽女,不一而足。海口城中有七座山,这些所谓的山不过是一些比房屋高一点点的土疙瘩,但这些山里海神庙香火却一直鼎盛,而在鲜为人知的南山上,却有着一座高十余丈的海神像,只是因为南山受海风海潮影响,山里常年潮湿,水雾弥漫,这样的地貌最容易滋生瘴气,所以很少有海口城的居民登这座山,就算天气最好的时候,这些雾气也从来不曾消散。 “观潮亭,应该就在这里吧!”宋钰心中微微犯愁,这样大的雾气,他如何去找那个地方,只能低头认真分辨着地上脚印,还有树叶痕迹。 山腰之上却是没有任何水雾,从这里略微抬头就能轻松地看见远处蔚蓝大海。 山上有亭子,亭中有人负手而立。 “海客大兄。”豪爽的笑声从后面传来,随即一个魁梧的身影走过来,那人身高近乎一丈,人往亭子里一钻,本来可以容纳十余人的亭子刹那间似乎变得极其矮小。 “水磨王!”被叫到的那个中年人微微回头致意。 “先前在大殿你走得急,有些东西忘了拿。”水磨王微微击掌,立即有两个精神壮硕的汉子抬着一个沉重木箱走过来,但没有水磨王示意,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抬着木箱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我知道海客大兄不愿意收这些庸俗之物,我弟子有情和你家闺女衣云已经订婚,咱们也算是自家人,有些话虽然明知大兄不喜欢听,但我还是要说出来。” “水磨王不说也罢!” “我要说!”身材魁梧的水磨王,声音也如洪钟大吕一般,震得亭子都在嗡嗡作响:“大兄你这一身修为已到天冲境巅峰,可是如果不是盟主在大街上救了你,恐怕你现在已经饿死在街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你穷,因为你迂腐。就好比是这七万两红利,其他三王包括我都拿了,偏偏大兄你想要得清誉,但你也不能和银子过不去是吧?” 海客王转身望着水磨王:“几万两银子居然不用银契银票,而是这些白生生的现银,你可想过这是为什么?” “知道,因为这些银子都烙着天关城罗族的家族徽记。” “这也是我不愿意要他们的原因,对于我来说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水磨王满不在乎地笑笑:“罗家在海口的势力已经被连根拔除,还有谁愿意为他们出头……”说话间水磨王忽然双手抓起旁边一根石柱,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已经将半个亭子拆了下来,抡着比成年女子腰肢还粗的柱子猛然往身下一处密林砸去,继而整个身子也随之凌空飞扑:“哪里来的野家伙,敢来偷听你家爷爷说话。” 密林中人影一闪,一道身影弹身而起跃出树冠,身形如鬼魅般躲过水磨王投掷过来的柱子,一只手抓着树梢下沉,树梢渐渐被拉成满弓,随后那人借树梢反弹之力凌空而上,飞扑向更高处三十丈外的山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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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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