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关于我是否将夜鹰送走,”他微微抬眼,“还要取决于你的决定,裘德。” 裘德越发迷惑了:“……我?” 欧拜亚公爵垂下眼,浅黄的双眸中像是含着茫茫大雾,叫人看不懂他的神情。 “还记得一年前你还在军校的时候,曾经给我拨过一条通讯吗?”见裘德目露迷茫,他提醒道,“是关于夜鹰的事情。” 裘德才想起来——那时候他不知道是否该效忠夜鹰,于是向欧拜亚公爵寻求帮助。 “……记得。”他不明白欧拜亚公爵为何要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回答道。 欧拜亚公爵道:“你还记得我问了什么吗?” 裘德低头思索了下:“父亲当时问我……如果夜鹰在做一件错误的事,我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是的,”欧拜亚公爵道,“现在我再问你一遍——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夜鹰在做一件错误的事,甚至会导致某些不可挽回的后果,你会选择怎么做?" 他凝视着裘德。 “是帮助她,还是选择放弃她?” 裘德几乎都没有停顿,不假思索道:“我不会放弃夜鹰。” “哦?”欧拜亚公爵的眼神闪了闪。 “但……是否要帮助夜鹰,”裘德顿了顿,轻声道,“我……我不知道。” “我没法判断夜鹰做的事情是否正确,但既然决定效忠于她,那我绝对不会对她产生任何的怀疑。” “就算全世界都站在夜鹰的对立面,只要她是正确的,我就选择相信她。” “可是同样的,如果她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那我就必须去纠正她。” “就算她不听也无所谓,被讨厌也无所谓,我一定会动用一切手段,打她也好,骂她也好,甚至以后断绝关系也无妨,我一定……要拼劲全力将她拉回来。” 裘德的拳头紧了紧。 因为……夜鹰是他自己认定的效忠之人。 即使她犯了错,那也是夜鹰的一部分,他会将这一部分全都包含在内……守护她。 “哈哈哈哈……” 裘德还没说完,忽然被欧拜亚公爵发出的一串轻笑所打断了。 “是么,怪不得啊……”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低微的语气几乎如同一阵风,“所以我和陛下,我们才失败了……” 裘德:“父亲?” “裘德,我现在才发现,”欧拜亚公爵道,“你已经长大了啊。” 不再是那个躲在父亲身后的小子爵,他有了自己的主人,自己的认知,甚至是自己的思想。 “从明日起,你将继承公爵之位,成为欧拜亚家族的新任家主。”他忽然道。 “等等……父亲?”裘德愕然,“为什么?我的资历还不够……” 欧拜亚公爵拿起手杖,轻轻一扣地面,发出“咚——”的一声。 “足够了,孩子,”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温和的语调,“有的时候,你远比自己想象得要更为成熟。” 甚至已经……超越了他的父亲。 欧拜亚公爵说完,忽然站起身,裘德条件反射地打了个激灵:“父亲?” “随我来。”欧拜亚公爵简短道。 两人又回到了书房。 欧拜亚公爵打开合金锁,原处竟没发现夜鹰的身影,父子两皆是一愣,四下一寻找,才发现她坐在书架前,正低头翻阅一本厚厚的书册。 听到开门的响动,才抬起头:“你们来了?” 欧拜亚父子:“……”这股怡然自得之感是怎么回事? 欧拜亚公爵不禁奇道:“你就不担心吗?” “有点,”夜鹰将书册放回书架,说道,“不过如果您真想把我交给苏凡陛下,那宪兵队早就来了。” 闻言,欧拜亚公爵诧异看她一眼,倒是挺冷静的孩子,遇事也能迅速分析。 “不错,我确实没有这个打算,”他也不隐瞒,径直道,“起来吧,我带你回去。” 夜鹰愣了一下:“回……?” “内宫,”欧拜亚公爵说,“还是说你已经打算离开皇宫了?” 夜鹰才反应过来,但没有轻易答应,警惕道:“您不是效忠苏凡陛下吗?为什么要帮我?” 欧拜亚公爵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 “其实……我自己都已经意识到,这是错误的了,”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房间,似乎落在某个未知的点上,“所以如果不再去改正它……” 那一切,都晚了。 他不再耽搁,语气转严,对夜鹰道:“我现在需要进宫一趟,刚好送你一程,你愿意随我走吗?” 夜鹰犹豫了下,看向裘德。 裘德说:“我可以陪你……” “算了,没事,”夜鹰想了想,摇头道,“你今天就别再进宫了。”现在苏和还不知道她和裘德有联系,如果没有必要,还是不要将他牵扯进来。 裘德不甘地看着夜鹰,但还是低低道:“……好。” “准备好了吗?”欧拜亚公爵问夜鹰。 后者点头:“恩。” 欧拜亚公爵便先走出门,夜鹰跟在他身后,停顿了下,回头看向裘德。 裘德以为她要改变主意,眼睛亮了起来。 夜鹰:“……不,你别想了,今天必须留在这里。” 裘德的肩膀又耷拉了下来:“……哦。” 瞥见他失望的表情,夜鹰一个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但随即收住笑声,郑重道:“裘德。” 裘德:“?” “谢谢你,”夜鹰说,“……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 裘德注意到夜鹰的表情有些窘迫,她像是不习惯这种直白的表达似的,局促地冲他挥挥手,转身一路小跑追欧拜亚公爵去了。 裘德愣在原地。 良久,他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 身为苏凡陛下的亲信,帝国内最为尊贵的贵族之一,欧拜亚公爵拥有绝对自由的内宫出入权,夜鹰很顺利地跟着他进了宫,两人在一道三岔路口分别。 欧拜亚公爵望着来往一些表情紧张的宪兵道:“他们在忙什么?” 夜鹰轻描淡写:“没什么,我为了能逃出宫,在苏和的寝宫上放了一把火。” 但看目前的情形,大火已经被扑灭了,宪兵应该只是在做一些善后工作,夜鹰遥目望向西区,能看到苏和原本金碧辉煌的寝宫外表黑了一片,看起来好不可怜。 欧拜亚公爵:“???” “……以后做事别那么张扬,”他无语地看着夜鹰,“趁他们还没发现,你赶紧回去。” “恩,”夜鹰顿了顿,转向欧拜亚公爵,郑重道,“谢谢您。” 虽然她不明白欧拜亚公爵此举的目的,但他愿意包庇下夜鹰,已是莫大的相助。 闻言,欧拜亚公爵的眼中划过一抹复杂情绪,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下夜鹰的头。 “……好好干,”他低声道,“在你前方的道路依旧漫长。” 欧拜亚公爵似乎意有所指,夜鹰似懂非懂地听着。 望着她懵懂的表情,欧拜亚公爵不禁笑了笑,才放下手:“好了,快去吧。” 他站在原地,并没有动,看着夜鹰离开自己的视线,才迈开步伐,朝南区走去。 南区是——苏凡的寝宫。 *** 欧拜亚公爵来到南区。 因为苏凡的病情,侍从们并没有将火灾的事情惊动他,整个寝宫依旧是静悄悄的,有站岗的宪兵见到欧拜亚公爵,露出一抹诧异表情:“公爵大人?”现在都已是凌晨三四点,他怎么会出现在内宫? “我有要事找陛下,”欧拜亚公爵简短道,“能放我进去吗?” “……当然!请!请!”宪兵回过神,连忙弯下腰对他行了个礼,“您直接进去就好。” “啊!”他想到什么,短促地叫了一声,喊住正欲迈步的欧拜亚公爵,“但陛下现在应该还在熟睡……” “无妨,”欧拜亚公爵侧过身,淡淡道,“我叫醒他就好。” 闻言,宪兵不禁露出一个混合着震惊与艳羡的表情。 仕途做到欧拜亚公爵这个份上——应该已经称得上是顶级了吧? 不仅在朝廷上手握重权,还享有宫内一切特权,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应该会让帝王心生忌惮,但苏凡陛下却格外地信赖他,甚至都对他开放了进出内宫的权利…… 他忍不住道:“您是我努力的目标!” 欧拜亚公爵愣了一下,兀然地,他笑了起来。 “不,”再开口时,却是摇头否认,“记住——千万不要步入我的后尘。” 宪兵怔住了。 “公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但没等他来得及开口,欧拜亚公爵已冲他点点头,转身进入内殿。 欧拜亚公爵一路向前走去,不时有路过的侍从对他行礼,他只是微微颔首,很快,在一扇雕花门前停下。 守在门旁的一名侍从看到他,发出惊讶的声音:“公爵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乔索总管,”欧拜亚公爵对这位拥有内宫内最高管理权的总管点了下头,“能请你做件事吗?” 乔索总管连忙道:“您尽管说。” “请让所有人员先暂时撤离寝宫。”欧拜亚公爵说道。 “什么?!”乔索总管委实吃了一惊,“但……那陛下呢?!” “我会在陛下身边守着,”欧拜亚公爵道,“麻烦你了。” 他虽是请求,语气却不容置喙,考虑到他在陛下跟前的地位,乔索总管只好道:“……是,公爵大人。” 欧拜亚公爵便往旁站了站,看着乔瑟总管将所有在寝宫内当值的侍从们全都带出去,因为人数众多,整个过程维持了约莫十几分钟,等最后一名宪兵站到寝宫外,乔索总管来向他汇报:“所有人都已经出来了,公爵大人。” 欧拜亚公爵的目光划过这一张张脸,他们中的一些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用迷惑的眼神望着他,公爵顿了顿,低声道:“好。” 他示意乔索带着众人站在宫外:“我只要十分钟就好。” 乔索总管连忙回答:“是!” 欧拜亚公爵对他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进入苏凡的寝室。 房间内一片漆黑,侍从怕打搅到苏凡,只点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欧拜亚公爵走到床榻前,才发现苏凡竟醒着——偌大的四柱床上,他却只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将繁厚的被褥全堆到身前,仿佛那样就能遮住自己身体似的。 他在不停颤抖,看到欧拜亚公爵,先是一惊,继而眼中亮起光,他猛地扑过来,如同一名溺水之人遇见稻草,拼命抓住欧拜亚公爵的衣袖。 “布莱特!我看见她了!”他惊恐的声音像是一把尖刀,骤然划开房间的寂静,“真的是她!她没死……你要相信我……!” 欧拜亚公爵反手按住苏凡。 “是的,”他平静的语调和苏凡一对比,简直就像冰与火,“我也看见她了。” “什么……你也……”苏凡愣愣道,“怎么会这样……当年零号实验体不是已经……” 他猛地想到什么,重新攥紧了欧拜亚公爵的手:“不!没有关系!”浑浊的眼中迸射出火一般,就连揪住欧拜亚公爵衣袖的手也散发着滚烫的热度,“我们可以按照之前的做法,就像三年前那样……重新……” “重新制造一场大火吗?”欧拜亚公爵淡淡道,“您放心,我会这么做的。” 他这句话简直像是一颗定心丸,一下抚慰了苏凡激动到无法自理的心情,这位白发苍苍的帝国最高统治者长舒一口气,猛地朝后倒去:“好……好……” 他全身的力气像是陡然被抽干了一般,但仍旧固执地抬着头,眼中闪着一种可怖的笑:“就算她想来报仇又能怎样?布莱特,你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好。” 就像……三年前的那场帝国研究所火灾。 欧拜亚公爵垂下视线,没有出声。 “陛下,”他忽然道,“我发现……我们已经老了。” “?”苏凡不解,“什么意思……?!” “……咳!” 突然,欧拜亚公爵伸出手,猛地扣住苏凡的咽喉! 苏凡拼命挣扎,但苦于身体虚弱,根本无法挣脱,脸越憋越红,他奋力道:“布……莱特……你做什么……?!” “请把这个吃下去。” 欧拜亚公爵说着,从袖口中的暗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玻璃瓶,将里面的白色药片倒入苏凡的口中,一击他的下巴,药片就被咽了下去。 “咕……!唔!!”苏凡惊恐挣扎起来,“你……你给我喂了什么?!” “安眠药。”欧拜亚公爵说。 “安眠……”苏凡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兀地,他像是意识到什么,陡然尖叫起来,“布莱特!你这个叛徒!!” 他拼命试图甩开欧拜亚公爵禁锢在颈间的手:“什么欧拜亚家族的忠心!呸!全是狗屁!!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走狗罢了!枉我赐予你那么多权利,到头来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 “陛下,”欧拜亚公爵的手在颤抖,但却没有松开,“……你还不明白吗?是我们错了。” 而现在,他们必须要为当年犯下的过错赎罪。 “我没有!”苏凡像是个幼稚的孩童般尖叫道,“我能怎么办?我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我不能死!和那几个怪物的生命比起来,我……” “咚!” 他的声音陡然一滞——欧拜亚公爵一个手刀敲在苏凡的后颈上,年老的帝王身体摇晃了下,软软栽倒。 “陛下……我们已经老了……”欧拜亚公爵低声道,“该……让年轻人主宰这个时代了。” 有晶莹的液体顺着欧拜亚公爵的脸颊滑落,当他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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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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