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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坦然又道:“其实也是我的幸运,冰魂菡萏极难开花的。许是我将剥离的情魄,也一并存在了那极寒之地,让冰魂菡萏感受着我无止境的爱意,方才肯施舍我,开上一次花吧。我听闻……其千年万年不开花者,亦是许多。我是当真幸运了,只是有些可惜……”
云如皎听着顾枕夜如今淡然,却仍不失怅然的语调。
心底愈发慨叹起来。
那时候冰魂菡萏好容易开了花,却被自己破坏。
顾枕夜也定然是心痛欲绝的吧。
那时候的顾枕夜,面对着自己又是作何心态呢?
是好不容易才忍下的吧……
冰魂菡萏不过是个传闻中的产物,可顾枕夜却不忍放过一丝一毫能救他的机会。
恐怕除了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顾枕夜在背后付出的远远比这些多吧。
云如皎蓦地道了声“对不住”,又说道:“那时候我的确不知道此物是我的救命之药,抱歉。”
这话说得奇怪,是为了顾枕夜,却更是为了自己。
“皎皎你莫要同我说抱歉!”顾枕夜却时候腾地站了起来,压迫感顿时溢了出来,倒叫云如皎都定在原地,蓦地抖了个寒战,“是我合该对你道歉的。若是这一切都叫你知晓,也不会有而后弯弯绕绕的许多幺蛾子了。终归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哪里有你的错处在。”
总不能一直两个人推脱着对方的错处没个完。
云如皎便先开口打断了这漫无目的道歉,又说道:“那除了冰魂菡萏,便无其他了?”
顾枕夜摇摇头,说道:“没有,我翻遍了这世间所有的古籍书简,甚至向炽衍都借阅了天宫的藏书,却是从未曾有过任何其他能解断梦的法子。我原先甚至不知……云霁月给你喂下的时候断梦,我还以为这当真是什么诅咒。”
“那你又是如何察觉的?”云如皎蹙了眉头,深深的沟壑烙印在额间。
断梦此物,他甚至从未曾听闻过,更别说知其表象了。
顾枕夜阖了阖双眸,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忍启齿之事般,又道:“是你额间愈发明显的红痕,是你一夜变白的青丝。是我……忍不住爱着你,却想杀了你的心,只这许是并不与断梦有关。可断梦所造成的结果便是你外表的彰示,故而我逐渐发现了这些端倪。为了防止自己伤害你,我唯有将自己的情魄抽去。可我却未曾想过……你只有对当时抽了情魄的我,竟会另眼相待……”
“我只有在见到你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云如皎第一次同顾枕夜清楚明白地袒露心声,面上微红,又着重地补充了一句,“只是那时候而已。”
只是这话语中的刻意,反而叫顾枕夜眼眸微微弯了弯。
顾枕夜却未曾再接着这话茬继续。
他唯恐自己逼得紧了,云如皎会再无休止地后退。
云如皎没有猜到他现下的思绪,只是又道:“想来这辈子……不必再求冰魂菡萏了。”
“是啊!”顾枕夜当即便肯定道,“皎皎,你大可安心,断梦不会再有了。云霁月再怎么努力想要将断梦养出来,不过就是被我一把火烧个干净的结局。”
他话虽如此,可云霁月从来不是蠢钝之人。
狡兔还有三窟,他定然是有后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并未曾再将此话说出来。
他如今谁也不敢尽信了。
顾枕夜许是不会再骗他。
可是那几次三番不知会于他,便擅自做主做了那般多事。
着实让人恼怒。
云如皎目光流转在自己撰写的那纸张之上,又道:“还是会劳烦了,我等妖王的回信。”
顾枕夜听罢他一遍遍地唤着自己为“妖王”,终是略显委屈地开了口道:“皎皎,你可否像……从前那般,唤我作阿夜?”
“我不记得从前了。”云如皎漠然说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我不曾知道我是如何唤你的。但我记得住,在妖宫之时,你曾呵斥过我,让我称你为妖王。”
他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
此话之间,更是未曾施舍一丝一毫的目光于顾枕夜。
顾枕夜顿时如坠寒潭。
都是他自己造的孽,他只有自己一点点的承受着。
他的眼眸刹那间失了颜色,黢黑得像是不再有精气神一般。
他瞧着云如皎衣衫上不似他记忆中鲜明的颜色,忽而明白不过只是多了一次机会,可那个人却还是被自己伤到遍体鳞伤的云如皎。
云如皎愈发得像上一世的司星星君了。
素白的衣衫,用银冠束起的发丝。
除却没有那满头白发,与额间的红痕。
一切好像都未曾改变一般。
顾枕夜知这一切没有重来的余地,他只能尽可能地挽回弥补罢了。
他如今要脸要皮才是最无用的,干干脆脆地说道:“皎皎,那时是我错了,错的当真离谱。但我没了情魄,许许多多的话语并非我的真心实意。你可否大人有大量,再原谅我一回?”
云如皎一怔,这话他听着怪异,可细品似有没甚的问题。
他抿了抿唇,知这事没个完了,便又从善如流地说道:“好,阿夜。”
顾枕夜听着他终于唤回了自己从前的名讳,心下欢喜。
可云如皎的语调中却没有半分似是从前的缱绻情谊,又叫他被冷水泼头,瞬间清明。
道阻且长。
云如皎毫不犹豫的模样,又深深地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他倒是希望云如皎能扭捏几分,还能勉强安慰自己一番。
云如皎并不再猜测顾枕夜心底所思所想,他瞧着天色,到底还是用了旁的理由逐客。
语调中尽是些疏离的客气,叫顾枕夜听了心肝脾肺肾,五脏皆疼:“不若这纸张还是妖……阿夜带回去,仔细研读,再多帮我想出些不记得之事吧。实在多谢了。”
顾枕夜想要再多说几句话来,又怕他生气。
到底还是闭了嘴,把满腹深情咽了回去。
只留下一句:“好,我定会认真的,不会辜负了皎皎期望。”
如今是云如皎不愿同他言语,他便得多寻些话题来才行。
不过是一次挫败罢了。
云如皎肯再同他这个骗了自己之人再说话,已是三生有幸。
他垂首看了自己捏在掌中的纸张,汗渍已将其微微浸湿。
他转身便又回了云如皎所居的小院儿门外。
自篱笆墙外往里看去,见得的便是云如皎正撑着下颌发着呆。
他轻咳了一声,却并没有引得云如皎注意。
云如皎仿若陷入了自己的沉思,无法自拔一般。
顾枕夜还是又微微扬了声线,唤道:“皎皎。”
云如皎这才回过了神,眼眸中还带着些许未曾散去的迷茫。
叫顾枕夜看了止不住的心下怦然。
云如皎轻轻地啊了一声,像极了顾枕夜记忆中的模样。
只是不出须臾,他又反应了过来,目光逐渐冷了下来,又是问道:“怎么了?”
顾枕夜装作讪讪的模样,又说道:“我忽而想起,家中并没有再多的纸张。你虽是拿了朱笔与我做批注,可我怕想起些什么旁的事情,若是想再多添点却是没有了。”
他其实大可招个云下山去购置,可不过就是寻个点子,多同云如皎说上几句话罢了。
云如皎也不疑有他,当即又折返回了屋中,拿了许多,隔着篱笆栅栏递给了顾枕夜。
继而,又问道:“可是够了?”
顾枕夜笑道:“应是够了。”
片刻,又是补充了一句道:“若是不够,我便再来寻你,可好?”
是云如皎拜托顾枕夜此事,哪还有说出个“不”字的道理来。
只得默默点了头,没再多言语。
顾枕夜此时得了便宜,自不会惹人讨厌地再去卖乖。
自顾自地离了小院,回到自己那破旧的茅草房去。
他盯着那些个云如皎曾经的记忆发怔,又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云如皎唤他作阿夜的模样。
曾经的云如皎是那般的轻快活泼,一口气连着叫了他七八回也不曾停歇。
直到他无可奈何又一遍遍地回应着云如皎。
只是云如皎没有再说下去,不过是将唤着他视作了有趣。
他也并不甚在意,不过听着云如皎的声音,就心生欢喜。
那样的日子仿若美梦泡影。
只要不戳破,便会一直在他脑海的深处存在。
可是……他明白现实的。
顾枕夜骤然惊醒,忽而察觉自己竟是坐在椅子上发了许久的呆。
他的眼神微微有些涣散,眼角几分湿润。
他起身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抬眸向天外望去。
远处重峦叠嶂,是瞧不见他心心念念之人的。
天色渐晚,屋中亦是暗淡。
前几日他一直心绪不宁地守着云如皎,也未曾察觉到他家里竟是连一盏油灯也未曾有。
他是能消耗少许的妖力让屋中亮如白昼。
可是他好不容易又寻到个理由,去同云如皎说上两句话。
如何能就此放弃?
他当机立断地便出了门,没两步路便到了云如皎的小院外面。
只是此刻云霁月却是已然自药田折返,正在院中同云如皎说着话。
顾枕夜抬手为自己加了障眼法,掩盖住自己身上的气息。
那兄弟二人修为都远不如他,根本无从察觉。
只是云如皎蓦地一乱,下意识地回头向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云霁月顿时发现了他的异样,未曾抬眼便问道:“皎皎,怎么了?”
云如皎忙不迭地摇头,说道:“无事。”
只是他又拧着眉眼,再回首瞧了一眼。
分明什么都没有。
“是我的错觉吧。”云如皎又轻轻补充了一句。
他转头又望向云霁月,半真半假地打探道:“哥,你这几日还在忙着药田之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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