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理,那便走吧。”掩清和没多犹豫,转身便朝着屋外去。 慕子云赶上他的步伐,问了句:“外头风冷,要不要我将外衣脱给你?” “不必。”掩清和冷漠道。 他们到时,郭承允与另一名鬼差早已在人家屋子里待着了。 掩清和比慕子云先一步跨进了屋里,这很明显是一间柴房,角落里都堆满了柴火,只是地上莫名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垫了一层被褥,被褥上有两个一老一少的……光溜溜的人。 冬日的五更,天亮稍晚,只是屋里生了火还点了蜡烛,火光印得四周都亮堂堂的——掩清和绝望地闭了闭眼睛,突然无比希望此刻的自己是瞎子。 他脚步一停,后背自然就撞上了慕子云的胸膛。 “主上,掩大人。”郭承允自然而然地凑上前来,笑着问了声好。 “怎么了?”见掩清和止步不前,慕子云便探头望了一眼。 …… “你们俩把人家扒得这么光,是想直接冻死他们好直接去判官殿问话吗?”慕子云很有气度地把掩清和往身后拽了拽,自己走上前去。 “扒干净好检查嘛。”郭承允挠着后脑勺笑了笑,道,“您看咱们还生了火呢,冻不死。” 另一位鬼差名叫聂晚秋,他一手捏着笔在卷宗上仔细记录着,嘴里应道:“主上,两个庚申月丁亥日生人,于壬寅时换命成功,核对没有错。” 一夜有五更,即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不论春夏秋冬,五更皆是寅正四刻敲锣,方才掩清和惊醒之时,正是壬寅时。 今日虽不是庚申月丁亥日,可这俩人是同月同日生人,掩清和心下疑惑,不由得皱起眉来。 ——等等,庚申月丁亥日壬寅时,这明明是自己的生辰,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嗯,别的呢?”慕子云似是未察,从郭承允手中接过蜡烛,凑近了那两具躯体。 聂晚秋应道:“他们胸口同样的位置上有颗红痣,大小差不多。” ! 掩清和愣神片刻,连忙凑到慕子云身侧一起去瞧,只见那一老一少的躯体上果真有同样的红痣。 一股怪异地情感涌上心头,他忽然有些心虚,不由得扭头看向慕子云,而后下意识抚上了自己的领口——那衣物遮盖下长着红痣的地方。
第21章 对人好要理由吗 世间有那么多的凡人,就算是随意抽取百来号人、见着其中三十人胸口上都有一样的红痣,也无可非议,毕竟胸口有红痣本就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可——任起枝会为自己做的每个人偶都系上红绳,显然是个讲究人,倘若这红痣是他为经自己手换过命的人留下的标记,那便怪不得掩清和剑走偏锋、心生疑惑了。 毕竟…… 掩清和似乎意识到了,自己与任起枝究竟缘起何处。 只是情况尚未明朗,现在一切都不好说。 “主上,虽说换命改命是他们阳人自己的事情,但我看这爷孙俩如何也不像是双方自愿的,咱们需要干涉吗?”郭承允开口问了句。 郭承允活着的时候作为一个合格的酒楼大厨,自然是从跑堂学徒一步一步做上来的,这下九流差事的千锤百炼足以让他变成一个人精。 他人虽然老实,却也猜得到——这前任鬼王放任之事,新鬼王是有可能管的。 同样是鬼差,聂晚秋显然是长期被各项繁琐事务支配,此刻一听要做这麻烦事情便下意识回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不定人家就是孙子不想活了,爷爷渴望返老还童呢?咱们既然是阴人,就别多管闲事了。” “这怎么叫闲事呢,主上您看……” 慕子云只是“嗯”了一声,意味不明。 “清和觉得呢?”他随即扭头问道,见掩清和有些错愕,便又问了句,“觉得咱们该不该管?” 掩清和本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此刻被他问得猝不及防,显然是有一丝慌乱,忙回了句:“先调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打算吧,若是违背天理道德,自然要管。” 听了他的回答,慕子云十分满意似的“嗯”了一声,便没理他。 掩清和有些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嘴,又问道:“既是已改命运,还能将其改回去吗?” “自然,而且还很容易,连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不用准备,只要在生死薄上一改就行。”慕子云捡起地上散落的铜钱红绳,笑了笑,“任起枝再神通广大也不过沧海一粟,如何能与天斗。” “那我们…现在去鬼界吗?” 人有心事的时候就容易敏感,明明知晓慕子云说话一直都是这样的调子,却让掩清和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忐忑。 毕竟敌我武力值悬殊,若是慕子云想杀自己,自己大概只能挣扎几个回合,就会无可奈何地嗝屁了吧。 慕子云倒是没什么异常,反倒拉着他站起身来,冲着他笑道:“不急,现在天亮了,百姓们应当都起床了,让他们两个先回去,我和你去街上的成衣铺子里买件披风吧,看你冷得鼻头都红了。” 掩清和&郭承允&聂晚秋:?? 说神仙不会生病,那是假的,冷过了头也会身子不适,只不过这样的情况在天界统称为元气不足、灵力不济罢了。 慕子云望着掩清和那纤薄的身材,弱不禁风极了,好像风一刮就会倒似的,怕人一直这样冻着会生病,生病了自然就会耽误事儿,便将买衣裳提拔成了第一要紧的事儿。 泛定城小城小镇,百姓们都不富裕,自然是不会花大价钱买制好的成衣,好在西北天冷,翻遍全城,总还是能找的见一家成衣铺。 他们二人走在路上,见掩清和心不在焉,慕子云便问了句:“你觉得…是巧合吗?” “什么?” “方才在那小茅屋里不是还偷偷看我来着,我当你是有话要说,怎么,这会儿又不想说了?”慕子云望向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当着他们两个的面,我总不能说‘哎呀,清和的胸口上也有一颗红痣’吧?” ——所以才找了个借口将自己带出来。 掩清和心下了然,含糊其辞地道了句:“……说来话长。” “好吧,那先买衣裳,回去再说。”慕子云也没纠结,大大方方地将他拽进了一旁的成衣铺子里。 那成衣铺子的老板才刚来开门,衣裳都还没挂出来,此刻还蹲在自家铺子门前吃着面,便见着一位公子连拖带拽地将另一位公子扯进了铺子里,跟人贩子似的,惊得差点被一口面呛死。 眼见着蹲在门口吃面的掌柜已经自行站了起来,慕子云便止住了想要将人提溜起来的念头,道:“老板,劳烦给我家公子拿件厚披褂,最好是有毛领的。” 那掌柜应了声,将手中碗筷搁在柜台上,拿起皮尺走到掩清和身边。这边在给人量着尺寸,慕子云便在店里四处转悠,将摆出来的衣裳一件一件仔细看过,时不时回头目测着掩清和的身量,目光之赤裸,弄得后者实在是……有些不自在。 “先说好,我可买不起。”掩清和道了句。 慕子云爽快道:“没关系啊,我买给你就是了。” 掩清和收回视线没再说话,心道这人是真的要给自己买衣裳,只能乖顺着举起了手,让那成衣铺子的老板量尺寸。 两人都是顾客,而慕子云是金主,自然拥有更优先挑选衣裳的权利。 他给掩清和挑了件红色的披褂,厚的很,长度刚好能遮住鞋子,后头的兜帽上还有一圈绒毛,看起来暖和极了。 到底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二人从成衣铺子回到客栈,掩清和正准备裹着披褂坐下,就见着慕子云将那方椅上的软垫拎了过来,显然是要给他垫着坐,而他也不再好意思不领情了。 掩清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心道今日自己算是栽了。 “你既然不愿意直说,那咱们就来玩个好玩的?”慕子云坐在他身侧,撑着下巴望他。 掩清和随口问了句:“你怎知我不愿直说?” 慕子云显然是没想到掩清和会这样说,笑道:“可我想与你玩。” “玩什么?” “我们来问对方问题,提问者问出一个问题,被提问者若是不回答便要自罚酒一杯,下一轮还是由原来的提问者提问,直到被提问者愿意回答。”大美人难得乖顺,慕子云直呼不容易,便更是珍惜这机会。 珍惜这套话的机会。 “凡间的酒喝不醉怎么办?”掩清和解下披褂放在一旁,撩了撩自颈间垂落的发丝,望着他道,“秘密都抖落出来,岂不是很难堪?” 慕子云望着他顿了片刻,伸手在腰间的乾坤袋里摸索了一会儿,随即拎出一坛子酒来,笑道:“孟婆庄出产的鬼见愁,包醉。更何况这游戏是你来我往的,不吃亏。” 这冷面美人人冷心更冷,像这般人最怕欠旁人人情,只要稍微对其热络些,便会将人惹得不知所措,现下明显是、也明知是穷崖末路,却还拖延着不愿面对,如此情形,恰合他心意。 游刃有余地揪着丁点儿好意步步紧逼,令人无处躲藏、心防逐步分崩离析,是慕子云最爱干的事情。 好似拖着拖着自己就会放过他一样。 “怎么样,玩吗?”慕子云笑着催促道。 掩清和只能舒了口气,道:“玩。” 再在心里头骂道:这狗东西…… 慕子云将桌上倒扣着的两个小茶杯拎到他二人面前,揭开酒坛塞子,一边倒一边问道:“你爹娘……” 他话音刚落,掩清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起刚倒满的茶杯灌了一口酒,警告之意尤甚。 慕子云怔愣片刻,有些抱歉似的笑了笑,道:“……好吧,那下一个问题。” “你那手镯是什么来历?”他又问道。 掩清和撇了他一眼,平静道:“是娘亲的东西,只是个装饰,不是什么法器。” “原来如此啊,我还当……” “当什么?”掩清和将视线从茶杯上移开,落到了慕子云身上。 “那日你走后,上任鬼王托人给了我带来了个东西以表歉意,是个上了锁的盒子,没有钥匙也没有钥匙孔,我见盒子顶部有个圆形的凹槽,那凹槽还有阳刻花纹,你的手镯不也是镂花的吗,而且大小也适宜,太像一对儿了。”慕子云耸了耸肩,无奈道,“仙家的东西,你懂的,总是天马行空,我就想着那凹槽会不会是钥匙孔,而钥匙是你的手镯呢。” “后来呢?” “结果不是,我用迷烟寻他来问,他反倒告诉我盒子本身是咒术锁,那突兀的凹槽只是盒子的把手掉了。” “噗。”掩清和抿嘴笑了声,道,“你是傻吧。” 慕子云笑而不答,只是说道:“该你了,问我吧。” 掩清和思索片刻,才发觉自己似乎对这人没什么求知欲,心道玩这游戏真是亏本买卖,便还是问出了那时问过的问题:“你为何对我这样?” “哪样?”慕子云一如既往地装傻。 “这样……对我好。只得你我二人共处的时候便罢了,在你的属下面前也是,好像很在乎我似的。”掩清和直勾勾盯着他,认真道,“别贫嘴,好好回答。” 慕子云坦荡道:“我确实是在乎你啊。” “说了别贫——” 他话说到一半,慕子云便端起桌上酒杯喝了一口,反问道:“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耍你呢?” 慕子云的问题显然比他的动作更令人堂皇,激的掩清和舌头打结,只能含糊道:“……因为做什么事总是要有理由的,对人好也一样。” “对一个人好,那个人本身不足以成为这个理由吗?”慕子云笑着看他,又道,“若说非要有理由,我给你买披褂显然是怕你冷,纵容你睡觉当然是怕你累,这不就是明晃晃的理由嘛。” 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屋里生了火,总之熏得人暖洋洋的,掩清和头脑飘忽、人也柔软下来。 他听了慕子云的回答,沉默许久才垂下眼帘,道:“……不说了。” 他又道:“你问下一个问题吧。” 方才被人这样真挚地一问,慕子云一时口快、回答完反倒还弄得自己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先前想好的套话一条龙全都忘得一干二净,掩清和对自己态度的曲解让他有些不快、便更急于知晓这冷面美人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看法。 心思活络,便开口问道:“迄今为止,你在人生中遇见的最荒唐的事情是什么?” 慕子云问完,胸有成竹似的、料定他定会说傻子咒。 毕竟这是他们二人目前经历过的最深、最重的羁绊。 谁曾想,掩清和呆愣了片刻,竟是扯出了一个有些落寞的笑,嘴唇微启,道:“我爹……想杀我。”
第22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世态炎凉,烟火难寻,人总是要报团才得取暖。 而掩清和此人,得了老天爷独一份的恩宠——长着谪仙般的脸蛋却意外拥了恶鬼身世,在极具反差的同时、便也与大流格格不入,永远无法与常人亲近。 长久以来,自然会落得个或卑微或自傲的下场。 而掩清和此人……板着脸是冷的、扯着嘴笑是淡的、喜上眉梢是温的、怒气冲冲是漠的,就连走路时风吹起的衣摆发丝,也都是傲雪凌霜的,显然是后者。 若只是傲便罢了,却也不是如纸老虎那般刁蛮任性、哄哄便得以平顺。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尽带着满满的疏离之意,有如那生长在天山巅峰的雪莲,凌驾于天寒地冻之上独自芬芳,好似并非是命运将他边缘化,而是他根本不屑于苟同这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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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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