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中便种下了一个不妥,而这不妥恰好在昨夜被春色催化,都不用经过一夜的发酵,就足以使慕子云无法再厚着脸皮、坦坦荡荡地与掩清和躺在挤同一个被窝睡觉了。 如此一来,要恪守规矩,床便不能躺。 可慕子云确实坦荡,心里这样想着,身体却又不想离得人家太远,左右便放弃了睡觉,直接扯了个软垫铺在地上,在掩清和床头坐了一整夜。 慕子云盯了许久,许是又觉得现下屋里安静地有些怪异,便没话找话道:“昨夜你喝醉了……” “记不得。”掩清和干脆道,“你忽然提起作甚?” 慕子云想和人家说话,自然也知分寸、断不会主动提起昨夜发生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那些春花秋月,见人露出些许不耐烦的情绪来,急忙话锋一转,正经道:“怕你醒来要揍我,便只是帮你脱去了外衣……没帮你沐浴。” “那可真是多谢。”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回应。 “一会儿洗漱完,咱们先去一趟鬼界再回来,去那户人家中看看。”见掩清和穿好衣裳从被子里探了出来,慕子云便将他搁在梳妆台上的发带递了过去。 掩清和系好腰封,有些错愕似的接过那发带,应了句:“…好。” ——这厮…有些殷勤得过紧了。 若掩清和是个感情迟钝的纯天然,便不会觉得怪异,也不会觉得慕子云这般是多么反常之举。可偏偏他是个心思细腻敏感之人,纵使慕子云心中那份不妥只是泄露出来些许,落在他眼里却还是无可避免地被放大了。 这一上心,便使得一种有如蜂蜜般黏糊的张力逐渐萌生,在他二人之间弥漫着,拉扯着,纠葛着。 便是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烦躁。 慕子云正背着身子在桌前烫着茶杯,一抬头便见掩清和套好了鞋袜急匆匆要出门,连忙喊了句:“清和,你等等……” 掩清和脚步一顿,没好气地回过头来,问了句:“做什么,我去净手你也要拦着?” “没——” 慕子云满心满眼还是昨夜那个任揉任捏的掩清和,然一觉醒来又好似回到了天地初生前,落差大得都没能马上接住话来,便见着掩清和自顾自地出了房门。 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很显然,慕子云完全没意识到别人去净手不等他的行为根本无伤大雅,反倒还自顾自地为此失落了一把。 可失落归失落,纵使掩清和只是去位于后院的茅棚,他也不放心,心道为了茅棚完好无损、为了在场其他人的安全,还是拎起茶壶跟了上去。 掩清和走得不算快,可待慕子云尾随着他来到茅棚时,便撞见他潇洒地把门一关,将人挡在了外头。如此一来,慕子云便不好厚着脸皮挤进去,以免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再被人赶尽杀绝。 冬日的暖阳即使没有盛夏时那般毒辣,却依旧能为人带来一丝温意。可眼下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未升起,风也尽职地吹着,小客栈能提供的茅棚简陋得很,眼下自然是四面透风、冷得出奇,逼得掩清和不得不速战速决。 这一大清早的,客栈里只有厨房的师傅们会为了准备早饭而早起采购,估摸着也不会有人靠近这里,掩清和便稍稍放下心,专心致志地解决晨起大事。 方才他进来时便见着门边放着一桶水,应当是用来洗手的,只是这天寒地冻,一大桶水早就连同木瓢一起冻成了冰坨子。 掩清和没多思索,便燃起掌心火,就地化起水来。 “清和,好了没啊。”门外传来慕子云百般聊赖的催促声。 掩清和道了句:“闭嘴。” 外头的人被他呵斥了一句,果真不再出声,掩清和便盯着那桶半化的水、专心致志地思考着要不要现在就着冰水洗手——毕竟那人在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的好。 冰很纯净,化成水之后便拥有了镜像的能力,掩清和望着倒影里的自己正准备伸手,谁曾想竟是忽然见着水面倒影中冷不丁冒出一张扭曲的人脸来。 “谁!” 掩清和猛然扭过头去,同时小腿一别、将整桶水抄了起来,手里翻花似的掐了几个决,迸出一道蓝光击中腾空的木桶,桶中那半化不化的水又顷刻间凝结成冰,顺着力道直直朝那人影砸去。 掩清和并非武神,高度紧张时便会用力过猛,那冻成石头般坚硬的木桶击中目标后、又借着剩下的气力带着那不速之客直接将茅棚的墙面砸了个窟窿,那面墙的支柱随之被撞断,顷刻间塌了一半。 “清和!” 听见令人不安的动静,慕子云自是心中焦急,顾不上会不会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便一脚踹开了那茅棚脆弱的门。 掩清和就站在门框边,看起来毫发无伤,慕子云稍稍松了口气,连忙将他拉到自己身边,问道:“你没事吧?” “无事。”掩清和摆了摆手,示意他去看茅棚另一头的狼藉。 方才掩清和见着的人影明显是有实体的,却在被冰桶压住的同时软了下去,此刻还当着他二人的面、从那人偶扭曲的口鼻中冒出一缕白烟来,鼓鼓囊囊的实体也随之萎缩,只剩一张薄薄的人皮。 慕子云皱起眉,道:“是个人偶。” “方才突然出现的,脸上画的跟鬼一样,吓了我一跳。”掩清和自然是面无血色、也面无表情,漠然道,“这般光天化日走一遭却什么也没做,明摆着是在示威。” “的确,明知我与你仅有一墙之隔,且断不会让你出什么差池,还敢如此大胆。”慕子云面色灰暗了几分,显然是不爽。 然而他这关注点却似乎逐渐跑偏了,只听他又问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看见你穿裤子没?” “……你有病吧。”掩清和不可置信似的白了他一眼,若说先前再有些惊魂未定,此刻也都被无语至极给代替,叫人只想一巴掌挥过去。 但掩清和忍住了动手的冲动,只因他发觉慕子云手上还拎着一个茶壶,便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拎着茶壶作甚?” “里头是热水,方才我本想叫你喝了再来,早起喝一杯温水对身体好的,可你都不听我说完。”慕子云提起水壶在他面前晃了晃,瘪着嘴控诉,竟是有一丝委屈似的。 将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掩清和非但没有愧色,还坦荡地道了句:“那是你说的不够直接,支支吾吾半天也不说个重点来。” 他说完,又问道:“那你现在提着水壶出来做什么?” “我想着外边冷,水定然都结冰了,就带出来给你洗手。”慕子云看了看那一地狼藉中的冰渣子,伸手将掩清和的云袖拎了起来,道,“来,伸手。” 掩清和愣了片刻,便顺着他的意思伸出手来,温温热热的水淋在手上,冷热交替激起一阵激灵,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让他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到底是怎么了。 掩清和一边缓慢地搓着手,一边抬头去望他,只见慕子云神色无异,便更觉诧异。
第24章 茅棚值两锭银子 掩清和向来坦荡,而面前这人也不是能让他纠结的对象,便没过多犹豫,幽幽问道:“慕子云,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没有啊。” 连名带姓叫过他名字的人成百上千,就连相识不久的掩清和也带着怒意叫过好几次,可现在却是第一次被这样平静地唤了,即使语气依旧不太友善,却也足够让暗藏心思的人心中一震,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能应声。 “那你为何如此殷勤?”掩清和只将他表露出来的不妥神色当作被人看穿了的尴尬,甩了甩手上的水,冷哼道,“殷勤得可疑,若是没有做亏心事,莫不是有求于我?” 瞧着掩清和没往其他方面想,慕子云这才松了一口气,恢复一贯贫嘴的模样,回道:“你这人怎的这样奇怪,有人关心你、对你好,难道还不好吗?怎么总是疑神疑鬼的。” 他说完,从腰带的暗扣抽出一块手绢,塞进了掩清和的手里,又补了句:“我看你就是太缺爱了,需要习惯一下才行。” “我缺不缺爱关你什么事?少说屁话,赶紧做正事。” 那冷面美人横眉一竖,毫不客气地将他塞来的好意照单全收,再回赠了一记眼刀昭显自己的不满,象征性擦了擦手、又将手中的手帕团吧团吧扔到了地上,转身离去。 由此可见,慕子云实在太懂得如何招惹掩清和。 “唉!你怎么扔了!”慕子云忙弯腰将那手绢从地上捡起,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追上去道,“这也是我娘亲留给我的。” 不说还好,这忽然一提,倒叫掩清和想起自己那还未讨回、且不见踪影的手镯来,是顿时火冒三丈,猛地一个驻足加转身去、张口就要骂人—— 谁料这一转身,还未来得及开口,额头就直直地撞到了在他身后紧跟着的、慕子云的嘴皮子之上。 “…嘶,痛——” 利牙磕到唇肉,自然是会痛的,只是掩清和不算太用力,造成的苦楚也没那么令人不堪忍受到要叫出声来,慕子云刚开始只是皱了皱眉,对上掩清和的目光反应了片刻后,才灵光一闪、装模作样起来。 “你——你跟这么近做什么!” 掩清和这满腔怒火刚宣泄了个头,却猝不及防被慕子云故作娇弱的痛呼打断,便再没了那股卯足了劲的锐气。 他望着那捂着嘴的人顿了顿,只能干瞪眼、再干巴巴地凶了句:“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将手镯还我?藏着掖着的不敢给我看,莫不是被你弄坏了!” “你那镯子是实银的,哪有这么容易坏啊。”慕子云一边用食指揉着自己的下唇,一边含糊不清道,“等时候到了自然会还给你的。” 他想了想,又调笑道:“或者你再像昨夜那般与我玩一回,我就还你。” “玩你姥姥。” 掩清和骂完这句便意识到了什么,本还想再刨根问底,却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声移动着的惊叹。 “哎哟!二位爷,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客栈里的客人除了他们两个,便只有披了人皮来做事的鬼差,方才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能吵醒的人便只有客栈的值夜杂役了。 眼见着那杂役越跑越近,掩清和只能暂时收起不爽心思,推着慕子云去处理那还留在废墟中的纸人皮,而后自行迎了上去将人拦下。 那杂役看起来年纪算不得大,却生得黑黢黢的,面上尽是劳苦痕迹,显然是在这客栈里做着又脏又累、赏钱还不多的那种活儿。 此刻他见着这茅棚的惨状,本就有些微驼的背瞬间又矮小了一个度,耸拉着眉毛,一副快要喘不过气的模样:“爷,这……” “没事没事——刘秋收…刘大哥。”见他这幅要撅过去的模样,掩清和扫了一眼他发白棉袄上绣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赶忙出声安慰道,“抱歉啊,是我方才在茅棚里头见着一只吓人的老鼠,情急之下一脚踢飞了那盛水的木桶,便不小心将茅棚的支柱砸断了。” 刘秋收一听,脸上担忧的神色又重了几分,连忙问道:“那、那您没伤着哪儿吧?” 掩清和干脆地摇摇头,嘴里道着“没事”。刘秋收见他衣衫整洁、毫无狼狈模样,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探头往他身后看去,问道:“爷…那位爷在那儿做什么?茅棚都塌了一半了,多危险啊。” “没什么,我刚掉了个东西,他在帮我找呢。”掩清和不着痕迹地挪了一步、挡住刘秋收探究的视线,承诺道,“别担心,等你家掌柜的来了,我自会与他说明,也会赔茅棚的钱,不会怪你的。” 刘秋收听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成成成,我家掌柜家就住这儿旁边,方才那么大的动静他肯定听见了,现在估计穿好衣服就过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着远处急匆匆跑来一人、一边跑还一边系着外衣的带子,显然是被他们方才的动静闹了个措手不及,掩清和定睛一看,正是他二人昨日见过的客栈掌柜。 来得可还真够快的。 他们俩虽不是故意的,但总归是弄坏了人家的东西,自然要予以补偿,此刻见着人过来了,自然就要把方才对刘秋收说过的话再说一遍,说这番话的同时就总得要就着银两吧。 可掩清和来这西北时被慕子云拉了个突然,也没来得及准备,身上是一分钱也没有。 “掌柜先生,实在不好意思,不小心弄塌了您家客栈的茅棚。”没钱归没钱,总得先赔理道歉,掩清和带着歉意道,“您放心,我们一定会赔的。” 他说完,便回过头去看向慕子云,而后者还背对着他蹲在那片狼藉地埋头苦干,进入了忘我境界似的。 掩清和皱了皱眉,他不相信自己在这唠唠叨叨半天慕子云一点儿也没听见,此刻不来救场定是又在装聋卖傻,只能憋着一股气又回过头来,莞尔道:“抱歉,银两都在他身上。” 言外之意,显而易见。 那掌柜做出一副“懂了懂了”的模样,又问道:“公子是同那位公子出来玩的吧,这天寒地冻的还陪着您出来,想必是很好的交情了。” 掩清和假笑着摆了摆手,道:“只是我三姑姥姥的孙子,算不上什么交情。” 他说罢,又回过头去冲着慕子云叫了声:“快过来啊!” “哎呀,既然是三姑姥的孙子,那您要喊哥才行啊!”刘秋收在一旁搓着手,望着掩清和一脸郑重,“您看这大冷天的,那位爷还在这冷冰冰的脏兮兮的茅草里帮您找东西,当然想听些好听的了。” 掩清和嘴角抽搐,敷衍地笑了声,道:“……失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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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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