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刘球定反应,慕子云又如临死宣判一般,对着他道:“依我看,就算他真心想帮你也无法,你家世代普通,你更是根骨平庸,修不了仙,就算是刘念也不行,就算你与他换了命也不行,何必费这心思。” “更何况,那人根本就不想帮你。”掩清和补了句,“你还是老实点吧,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省得无法弥补,害得你和刘念时日无多。” 先有慕子云那连珠炮似的话语,再有掩清和这恐吓威胁,刘球定脑子里一团乱麻,竟是什么也不记得,满心满眼都只有那四个字。 “时日无多,怎会时日无多?!” “换命本就是博弈,谁能知道刘念走你的命运、或是你走刘念的命运究竟能不能一帆风顺呢?”慕子云好声好气。 掩清和轻哼了一声,接嘴道:“更何况他二人根骨平平,倒是刘画更有根骨些,也不知怎的不选她。” “画儿更有根骨?可明明……”刘球定仿佛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整个人都傻愣着、喃喃着,可终究是没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话。 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却仍旧举棋不定,真就草包一个。 点到为止,唯恐将刘球定吓傻,掩清和与慕子云自觉沉默,不再理他,甚至还变出两把椅子来坐了,就等他自乱阵脚,将事实全盘托出。 然而,他们还没等到刘球定理清思绪,便等到了狱卒来开门放人。 那狱卒丝毫没有注意到监舍里多处两把椅子有何不妥,只觉刘球定情绪怪异,但还是尽职尽责,将监舍木门拉开,道:“城府大人免了你的罪,你走吧。” 掩清和皱了皱眉,道:“全老太太果真保他。” 可这两家于明面上看,完全没有任何超出医者与病者的关系,这背后究竟有何纠葛无人得知,恐怕也只有亲自一探究竟,才能得个水落石出。 掩清和刚想提出兵分两路的建议,可又不知他二人该如何分才好,若是他去全家医馆,指不定要被全老太太兜头一簸箕朱砂,若是他去刘家守株待兔,只怕要害得人家祖坟都塌个地下三尺。 他还在思索该如何是好,谁料慕子云竟是没来由冲着他道了句:“咱们跟他回去,我喊聂晚秋去全家医馆调查。” “你怎知我在想什么……”掩清和下意识抚了抚后颈,一脸诧异。 慕子云本想大大方方地调笑一句,见着他的动作却是笑意一顿,愣了好久、才磕磕绊绊地道了句:“兴许是…心有灵犀吧。” “你们还要跟我回家?!”刘球定兀然插进他二人的对话中,中气十足地喊了句。 可在旁人看来,空荡荡的监舍里只有刘球定一人,这前来开门的狱卒也实在是被他吓到,左顾右盼都找不见这能被称之为“你们”的东西,全当他是被关得精神失常,连忙将他拽出监舍、领出府衙、直直推到了大马路上。 掩清和与慕子云,自然是跟着他回家的步伐,一左一右伴在他身侧,也不说话,活像两个缠人衰鬼。 刘球定此刻总算是清醒些,只是耐心用尽,问道:“二位爷到底要干嘛?又不问,又不说的,我、我哪里知道要说什么才能帮你们。” 他大抵还是有些怕。 “罢了,直接告诉你便是。”掩清和不想与他兜圈子,直白道,“你先前见到的那人,可是一男子?他身后总是背着一个竹篓,竹篓旁总挂着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 刘球定点点头,道:“……是。” “那他帮你换命,可曾要你许诺过什么东西?” 刘球定摇摇头。 “不应该啊,他可是被天界通缉之人,魂都烂透了,怎会这般好心?”慕子云拍了拍他的肩,而后道,“你好好想想,你家可有什么东西是比较稀奇的,让人想占为己有的?” “我……”刘球定望他一眼,似乎是在冥思苦想,却也想无可奉告。 慕子云勾了勾嘴角,道:“比如……刘念有阴阳眼?” “你!你怎知!”刘球定双眼骤然睁大,连忙一把把住慕子云的手。 掩清和幽幽地道了句:“你看周围,你一路自说自话,他们都当你是傻子呢。” “莫说方才,至今我二人的障眼法都并未解除,你竟是看得见?”慕子云自觉接过话头,解释道,“他是仙官,周身带着祥瑞之气,你能看见他无可非议,可我在鬼界待了多年,周身鬼气萦绕,你们凡人属阳,看我该是一团黑气,断不该如此清晰。” “我先前说刘画有根骨,那人恐怕也是因此才认为刘画有阴阳眼,谁知竟是弄错了。”掩清和只觉好笑,道,“现在阴阳眼顺着命运换到了你身上,他自然要来挖你的眼睛,可监舍里煞气太重他不好进去,便更要保全你出来才是。” “大师!大师!不,仙上,仙上——”刘球定闻言,便更是激动地扒住了慕子云的手,又往左去拉掩清和,欲哭无泪似的,道,“你们可要帮帮我,帮帮我啊。” “好说,好说。”威胁恐吓初有成效,慕子云嘴上一边应着,扭头冲掩清和眨了眨眼睛,笑得明媚。 趁刘球定惊魂未定,他又问道:“那你认识全琼么?” 刘球定现在是吓软了腿脚,全靠挽着慕子云的胳膊才能行走,便更是不敢撒谎,连忙回答道:“认识,不、不过不熟啊!我只是时常带画儿去她家医馆看病,实在不熟啊!” “你和她不熟,那她为何要保你出来,连自己儿子被你打死了都不在乎,不应该啊。”掩清和用食指卷了卷发丝,自言自语道,“你不死,对她有什么好处么?” 等等—— 原来如此。 掩清和念着念着,竟是灵光一闪,整个事件中所有的存疑部分都被阴阳眼这一确凿事实给填补,脉络清晰可循,其指向的目的也逐渐浮现。 难怪全老太太要在官府衙门那些人面前表现得如此唾弃全升,甚至口口声声说他罪有因得、死得其所。 斯人已逝,不会复生,活人能做的,只有珍惜眼前人,全琼是医者,自然比寻常人家更懂得生老病死的意义。 珍惜眼前人。 掩清和理了理思路,对慕子云说道:“你可记得,全升说,任起枝喜欢全蔚的眼睛。” “记得。” “或许任起枝一开始想要全蔚的眼睛,只是后来又看中刘念,便舍弃了。” 慕子云若有所思,道:“但他没想到事情会超出预料,刘球定入狱,他才不得不返回全家医馆将之取来,好做个与全老太太交换的筹码。” 刘球定听不懂他们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自己要被人挖眼睛了,更是惧怕,一双手都要把慕子云的胳膊拽下来,嘴里直念道:“救我,救我啊——”
第33章 突然不想救你了 说话间,他三人便走到了刘家大院门外。 左右无人,慕子云干脆解了这障眼法,直到进了刘家大院的门,刘球定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左拉右扯的模样实在失态,又或是唯恐被儿孙看见,便讪讪松开了手。 刘家大院不算大,若是只有常在家的那几口人便恰好够住,此时年宵刚过去不久,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及春联依旧鲜艳,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副余年的喜庆味道。 只是这一切就好像红梅点雪,鲜艳的红才刚刚绽放,喜事的喜气还未褪去,便已不情不愿地被覆上了白布条、白纸花儿,俨然一副丧事即办的模样。 掩清和的视线四下飘忽,又在门板贴着的“福”字上略过,便问了句:“你这家里怎么弄成这样,为了祭奠全升么?” “我呸,祭奠他这个杀千刀的贼人做什么!”刘球定恶狠狠地呸了一口,又后知后觉,扭过头来冲着掩清和,问道,“你方才不是说,全升死了吗?” “死了啊。”谎言被揭穿的掩清和丝毫没有一丝悔意,只是冲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道,“为了诈你罢了。” 刘球定想起自己方才那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实在生气,但眼下又要靠着这两人活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领着他二人往里走。 他们一直到进了内院,也没见有人来迎,甚至四下也静悄悄的,自然心下了然。 这满园白色既然不是为了祭奠全升,那必然为了是祭奠刘家中人,而他二人方才才见过刘春生,刘球定与刘念又暂时性命相连,自然排除可能。 就是不知这刘秋收与刘画,到底哪个是这新的倒霉鬼。 总归是为了议事,刘球定干脆带着掩清和与慕子云去向自己的卧房,路上恰好经过祠堂,祠堂香烟袅袅,里头还停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慕子云便有意望了一眼。 没成想,那位于台面的灵牌之上,竟是写着刘秋收的名字。 掩清和注意到慕子云的动静,便也扭头去看、直到看清那灵牌上的名字才明了,实在是唏嘘不已。 “刘秋收怎么…” 刘球定沉默着,并没有立即回答,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只能在犹豫了一瞬后、对他二人坦白道:“是我…打死全升那一晚。” “竟是还有这么一出?”掩清和叹道。 刘球定接着道:“事发那日,春生一早便去赶集了,到晚上也没回来,家里只有我、秋收和两个孩子。” 慕子云摆摆手打断他,道:“事关重大,还是进屋说吧。” 刘球定应了声,推开自己卧房的门、请他们二人进去,而他自己也借着这个空档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得以继续下去。 主人没请,又是在说要紧事儿,掩清和进了门也不敢坐,犹犹豫豫、兜兜转转,最后只能乖乖站到了慕子云身边去。 刘球定关上门、来到他二人身边坐下,掩清和便抬手布下一个结界,便不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房内唯二的椅子上,见他这样,慕子云也只是无奈笑笑,而后站到了他身边去。 “还笑!还笑!”刘球定见他们这样,怒气冲冲地叫道,“我儿子都死了你还笑!” “咳咳——”慕子云自觉不对,便以拳抵着唇、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问道,“您详细说说,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球定这才被他的好话哄到,长出了一口粗气,而后道:“春生不在家,他那头的院子便是空的,秋收兴许是起夜经过,谁曾想竟是遇上全升那个狗玩意翻墙进来,秋收从小就没头没脑,没注意便被他一石头打碎了后脑勺,当场就没了。” “石头?”掩清和质疑了一句。 ——哪有能打碎人后脑勺的石头啊。 刘球定却说:“就是石头,我去的时候看见地上有块带血的石头。” 他一边想着,一边抬头望向慕子云,而那人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一样,问了句:“照你这么说,刘秋收死的时候没声响,那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刘球定作为事件的亲历者,竟是露出了比慕子云还更疑惑的表情,喃喃自语一般,“不知道,就是忽然醒了。” “按理说,你刚换完命,身子灵气骤然调转,都乱七八糟的,人应当很虚才对。”掩清和道。 “对啊,明明那几日身子虚得很,睡着了总是醒不来。”刘球定一边搓着脖子,一边道,“那天却是猛的一下就醒了,又恰好听见外头有声音,我便起来了。” 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掩清和一直神游放空,直至现在得了一丝空档,又忽得灵光一闪,随口问了句:“说起来,你的儿媳呢?” 说来也奇怪,这名册上看着的一大家子人,现在到了人家家里却是连一半也没见着,莫说那不见踪迹的儿子,就连不准出家门的儿媳都没个影子。 掩清和记得很清楚,那日在鬼界,聂晚秋连刘球定死去多年的妻子都列在名单上连,却唯独没念这刘家大儿媳的名字。 莫非…… 正如掩清和的猜想,刘球定听完他的问题后,格外谨慎似的,轻声道了句:“我那儿媳,是个修士!不常在家。” 他说完,又补了句:“春生总去鹤梦城找她,两个孩子从小就跟着我,是我和秋收带大的。” 慕子云掐着手指算了一下,诧异道:“鹤梦城?都到中原地带了,你这儿媳说是云游不常在家,实际是不想住在这儿吧?” “不想住便不住呗,总归给我老刘家续了香火,生出个异于常人的孙子来,不住家里还少一碗饭呢。”刘球定倒是坦然。 话说到这个份上,掩清和总算明了,面上骤然结了一层霜,没什么语气道:“哦,这就是你要和刘念换命的原因,对么?” 刘球定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到,不知这明晃晃的事实自己是该应还是不该应,一时支支吾吾,略显浑浊的眼珠在他与慕子云之间转来转去,找不到个准头。 “突然就不想救你了。” 掩清和说完,又赌气一般双手抱胸、将身子整个扭到了慕子云那边去。 “哎,你这……”掩清和反应突然,刘球定更是被吓了一大跳,字里行间也愈发恭敬、慌忙,“上仙公子,您、您是不知道,刘念那臭小子,空有一身好天赋,却整日不学无术,只知道玩,我、我这也是为了他好啊。” 掩清和挑眉望他:“好?哪儿好了?” “我虽是草民一个,可到底还是过的顺风顺水,也没遇上什么天灾饥荒,我就想着……让他过这样平顺的一生,总好过拼搏奋斗来的苦。” “哼。”掩清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干脆站起了身走到窗台前。 “这…这…”刘球定踌躇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凑到慕子云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啊,是保我还是不保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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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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