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清和这才松懈下来,他倒是不怕罚,只是怕自己被罚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慕子云,丢人显眼不说,还白白惹人说嫌话。 朝花信可谓是目前最为了解掩清和的人,她见掩清和的神色便知其无它意,便拍了拍裤腿站起身,道:“清和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我先走了。” “嗯,等我回去。” 掩清和应声,本想说送送朝花信,奈何她本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原地开了法阵,一眨眼就没影儿了。 恰好先前那被她踹了一脚的严野云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正在蜷在地上轻声叫唤。 “叫什么叫,又没人心疼你。”慕子云被他那蚊鸣般细小又清晰的“哎哟”声吵得心烦,恨不得补上一脚再送他进入梦乡。 只是人还要审,慕子云望了一眼掩清和,将其没有想开口的意思,便示意郭承允上前。 方才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要兜住,慕子云心里这样想着。 奈何他不知道,掩清和没什么反应纯粹是因为心气不顺,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与慕子云玩那你追我赶的小游戏,吃力不讨好,反倒将肩上伤口撕裂了。 掩清和向来不是个会痛呼的人,更别说像严野云这般在这地上哎呦来哎哟去,将所剩无几的几分薄面再丢个干净。 眼下聂晚秋不在,郭承允只能审问记录两手抓,一手执笔一手托简,对着严野云大喝一声:“说!” 他喊得突然,掩清和自然是被他吓了一大跳,严野云也一头雾水,开口道:“说什么?” 郭承允在竹简上刷刷写下几字,而后盘腿坐在他面前,道:“你将你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要是和我们调查的不一样,没你好果子吃。” “我只是个办事的,什么都不知道。”严野云叹了口气。 慕子云扶额,心道聂晚秋远在千里,郭承允果真只懂杀鱼,还是靠人不如靠己。 他刚想暂时抛弃自己那尊为鬼王的傲骨、屈身亲自审问,便听得掩清和问道:“丁文宇死后,是不是你将他变成这样的?” “我虽有城主府客卿这个身份,但我只是监视,丁文宇……不是我动的手。”严野云此刻被郭承允拽了起来、双膝跪地,但因其双手被缚在身后,便垂着脑袋,闷声道,“你们也都看到了,我没有操控他的能力,即使是在正常的状态下,他也不听我的。” “这么说,任起枝是你的……”慕子云斟酌用词,“主人?你在为他做事?” “任起枝不是我的主人。”严野云抬起头来,望着慕子云的眼睛,“我知道鬼王大人想问什么,事已至此,我没必要再隐瞒。” 众所周知,严野云是上一任鬼王的下属。 “那他是你的同伙?”见他不语,慕子云笑着俯下身来,甚至笑得有些骇人,问道,“你们共同的主人是那位大人?” 严野云依旧沉默不语,现在若是他说不是那位大人,想来也没几分可信度,但若说正是那位大人,岂非公然叛主?如此轻易,反倒更没有可信度了。 慕子云深知这一点,也懒得再逼问,想着将人先行投入十八层地狱,审问真相什么的放一边,先把每层地狱的酷刑都先受一遍再说,便挥了挥手,示意郭承允暂停。 迟钝如慕子云,他现在才发觉美人肩上落了殷红,悄无声息地晕染在白色外衣之下,像雪间一朵梅。 事不宜迟,还是快些回鬼界的好。 慕子云来到掩清和身边,还未说什么,掩清和便问了句:“回鬼界?” “嗯…”慕子云有些呆滞。 他心道不妙,自己竟是为这个“回”字欢欣雀跃。 掩清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也并未做什么回应,只是随手抛出一个圈咒将严野云困牢,起身出了门。 实际上,掩清和实在是多此一举,严野云压根就没再想逃,或是说——不必再逃。 就在掩清和推开房门的瞬间,门外院中忽得弥散出一圈紫烟,生怕旁人不知晓是坏人要出场了。 “你家主人来捞你了。”慕子云望着那道紫烟,轻蔑地道了句。 “老鬼王?”掩清和皱起眉来,心想慕子云找了这老鬼王这么些时日都找不着,今日竟是为了个严野云自愿现身,这个严野云定然是很重要,断不能被抢走。 大敌当前,他自然也是想出一分力的,只是慕子云一把将他薅到了身后,显然不想让他犯险。 谁料慕子云才刚牵上掩清和的手,便听得那浓浓紫烟中传来一声怒吼:“慕子云!你的脏手给我拿开!” 掩清和微微一愣,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然而就在下一刻、浓烟散去的那一刻,掩清和知道了答案。 “你……是你。”看清那紫烟中的人影后,掩清和竟是木纳着倒退了几步,而后毫无预兆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去。 慕子云一头雾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叫了他几声,奈何掩清和几乎算得上是仓皇逃窜,几下就没影了,显然是有古怪。 别无他法,今日就算是让严野云逃了自己也得走,慕子云只得将事情交代给郭承允,自行追上。 身后那人还呆在原地未动,应当也不是仇家,慕子云一边回首望去一边心想,忽然灵光一闪—— 这普天之下能让掩清和如此失态的,除了那位自己不曾见过的准岳丈,还能有谁呢。
第55章 温酒化雪融红梅 那是他和掩百川最后一次见面。 不过十三的掩清和,和他的父亲一起,坐在回家的马车上。 那时掩百川正高谈阔论,向自己的儿子交代着关于换命、以及其成功之后的安排。 “烟雨城那儿有个方泽观,你先回家待几日看看情况,若是成功了,我就找人送你去。” “我不想去。”掩清和没来由一阵晕眩。 “…观主是神仙,到时你跟着她修行,保不齐能混出个名堂,若是能飞升或是被点将,就一辈子衣食无忧、吃穿不愁了。”中年男子端坐,充耳不闻、目不斜视、滔滔不绝。 “我不去。” “你不想去?你想去哪儿啊?”中年男子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同时也拧着眉头、瞪着眼睛,转过头去瞧他。 筋疲力尽的少年将身子扭到一边,缩在角落里、缩得小小的,没有回话。 十二三岁的少年,却表露出与少年人相驳的颓丧之气,做父亲的深觉痛心,甚至觉得自己的苦心被辜负,便也无可避免地被惹怒。 “那你想去哪儿啊?!” 这位不可一世的父亲因被忤逆而盛怒,一掌拍碎了厢房里的茶桌,激起茶水果盘铛啷作响,却依旧将火气尽数撒在自己儿子身上。 “这也不去那也不去!你怎么不去死啊!” 他吼完,便去拽自己儿子的胳膊,试图将其从自我防备的安抚中剥离开来。 来自至亲之人的伤害,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哪儿抵得过啊,只能被动着接受、猝不及防袒露出最脆弱的内心来。 “够了!” 不安使人不安,便更使人想要逃离。 “你想我死,你想解脱,我又何尝不想死,何尝不想解脱呢!” 少年人的眼睛金贵,此刻泛着脆弱的红,却不及他父亲眼中怒火的万分之一。 空气中漫着近乎浓厚的无力感,压的人快要窒息。 “可我也死得掉才行啊!!” …… 虽说只是听他转述,慕子云却好似见着了那时的掩清和,只是这如今的无措与彷徨,都只会多不会少。 方才掩清和逃得飞快,从人烟稀少的郊外一路逃到闹市,慕子云才在一家客栈前将其逮住,便顺势将人拖进了房间。 “我那时本就身体不适,又被他吵得脑袋都要炸了,便从车窗跳了出去。”掩清和手里捧着茶杯,淡淡地道了句。 “那是马车道,你竟也敢跳?”慕子云不愿细问,便假意责备了一句。 “我哪儿想的那么多,不过是想尽快逃离。”掩清和摇摇头,近乎自虐式地复述道,“我果真就被另一辆马车撞了,受了惊的马一脚踏在我的背上,险些将我踩死,紧接着那马车和我爹的马车又撞了,双双翻下了悬崖,生死不明。” 如此过往实在令人不忍,慕子云本想叫他不用再说了,可见掩清和第一次主动说这么多话,想来也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便接道:“后来呢?” “等我醒来之时都不知过了多久了,想来我爹也是凶多吉少,便是家也没回,自行走路去方泽观。半路上又被山匪绑了,那山匪走山路脚下一滑,把我也拽了下去,我拦腰挂在山腰树杈上才没死成。” 现在再想起,掩清和只觉令人发笑,便真的这般笑了出来。 天地间好似有杆只有慕子云一人看得见的秤,掩清和的嘴角勾起得越高,他的心便沉得越低、一直低到被压扁,难以回弹。 “幸亏有人救你。”他道。 “那时我伤得不轻,几乎殒命,救我那人却替我治好了,还给了我几本书,皆是修道术法,我猜他是世外高人,他却说自己只是一个砍柴人。” 掩清和说罢,又道:“你以为我为何不修武?自从七岁之后我便被我爹囚禁在家里,等到重见天日之时早已错过了筑基的最佳时机。” “可你还是飞升了,恐怕你是上仙转世,难怪如此天赋异禀,还生得好看。”见他神情严肃,慕子云有心逗他。 掩清和冷笑一声,似是自嘲:“我当年游行之时救了一条灵蛇,恰逢它渡劫化人形,谁知这渡劫天雷竟是莫名其妙劈到我头上,而我又偏偏受住了,还就此飞升,何其可笑。” “难怪你不愿。”慕子云恍然大悟,顺口接了一嘴道,“虽说是阴差阳错,却也不为是喜事一桩。” 掩清和抬眼瞧他,问道:“哪喜了?” 若是没有那差错,便也没有这缘分了。 慕子云心里这般想,却是不能这般说,只能斟酌了一番,而后道:“你想啊,你爹同你换命是为了让你过得好一些,你如今飞升了不正如他愿吗?说不定他此番出现,就不会再对你那样了。” “但愿。” 先前掩清和惊得手脚冰凉,慕子云便倒了杯热茶给他暖手,现如今那茶水都晾凉了,掩清和依旧是没心思喝那茶,又将其搁在桌子上。 “你就喝点水吧,说到现在,嘴唇都干了。”慕子云见状又将那茶杯拿起,塞到掩清和手里,道,“就算是生气,也要留到在你爹面前生啊,你爹现在又看不见,想心疼你、想给你赔不是都难。” 掩清和一听这话,便像兔子被揪了尾巴,就连再次把那茶杯砸在桌子上的动作也重了些,厉声问道:“谁稀罕他心疼我,他若是会心疼我,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好~” 慕子云身体力行,直接将那茶水递到了掩清和唇上,逼得后者不得不噤声,他又柔声道:“别生气了,他不心疼你,我心疼你。” 这举动算得上唐突,自然是以一种极度冒犯的形式转移了掩清和的注意,使得其怄气的对象立即改变。 眼下茶水只不过是微微润湿了双唇,那唇的主人便没好气地立即将茶杯拽下,眼睛低垂、直看着地面,更是不愿理人。 掩清和自然是生气,却又因为他那句不知意味的话而怔愣,满腔怒火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着,无法蔓延。 但他怎么可能发问呢,在如今的情况之下,无论从那人口中得到怎样的回答,都只会使他更加心神不宁。 于是这怒火难烧,只能在缺氧的状态下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缕轻烟,灰溜溜地、不甘心地散走。 掩清和本想起身离开,好平息一下自己那躁动不安的心,慕子云却猝不及防握住他的手、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以一个近乎虔诚的、仰慕者的姿态望着他,又道:“我心疼你。” 掩清和的手依旧冰凉,只是被茶杯的温度暖得了几分红。 有如那冬日红梅。 红梅艳丽,只是喜开冬季,上头便往往覆盖着白雪。白雪厚得坚实,皆是梅的伪装,即使是能使万物复苏的春,也难窥见其真容。 除非一把火。 但火焰的燃烧往往伴随着极强的侵略性,所到之处必是燎原之势,虽有轰轰烈烈,却也两败俱伤,而这融化冬雪,需得温柔,否则一不小心,便会伤了那娇嫩的花儿。 思来想去,唯有一壶酒。 最好是温的,足以融化冰雪,下一刻就冻结、成为梅的崭新盔甲,酒香与花香纠缠在一起,从此便能替他先一步承受风霜。 这份牺牲乃自愿,不需要经过花的同意,正如现在的掩清和,面对慕子云的满腔热情只有手足无措、心乱如麻。 他将手抽回,动作算不上顺畅,嘟囔着回了句:“不需要。” 许是觉得这样的话语加上自己的动作会过于伤人心,掩清和又撅着嘴道了句:“别碰我,你手热得很。” “清和…” 究竟是手热还是心热,慕子云无从知晓,只得将声音拖得老长,耍着赖往前凑了一步,近得胸膛几乎贴上掩清和的膝盖,又试图捉回那逃之夭夭的手。 但天不如人意,下一秒他二人的房门便被人撞了开,郭承允几乎算得上是从门外摔进来的,整个人灰扑扑、乱糟糟,显然是被人揍得不轻。 郭承允只是憨,并非傻,甚少弄得这般狼狈,如今将他弄成这副模样,又放人回来,定是在示威。 他跌跌撞撞跟来就是为了给慕子云汇报这件事儿,只是不小心破门而入见到这幅场景,一时间吓得他连身上有多痛都忘了,只觉得觉得自己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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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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