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注)闻人珄从没把这等真心当过文人骚客胡拽的废话。
可是......他对上张错这副低眉耷眼的样子,着实浑身古怪难受。
“张错......”可怜闻人珄平素舌灿生花,这一时半刻竟半个字抠不出牙缝。
张错是有许多解释不通,含糊的地方,但这份感情,八成是真的。这要是装出来的,那闻人珄心服口服,活该当瞎子。
他僵立了片刻,想起他否认自己是闻人听行转世时,曾对张错说过一些不客气的话......
闻人珄默默上前一步,他微弯下腰,一手撑着沙发扶手,离张错近了。
他问:“你是死而复生,从此长生不老的死魂灵,所以闻人听行死了七十年,你一直在等他吗?”
张错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在跳动,一下一下,惊心动魄。他撞进闻人珄的眼睛——这双眼。他早就将一辈子葬在这双眼里了。
他离他近,他被他的气息包围。他万万个日夜的痴心妄想,也不过如此而已。
欲壑难填,分秒中走火入魔,他是只丧心病狂的鬼。他真恨不得把对面的人按进怀里,发疯地......
张错红着眼眶,突然一把推开闻人珄,猛地站起身。
闻人珄没防备,被推得踉跄,后退几步才稳住重心。
饶是张错心里如何翻天覆地,他一张皮囊的欺骗性极强。从闻人珄的视角,张错红着眼,抿着唇,指尖发抖,在隐忍,在痛苦。
“你不用......”张错突然提高音量,“你不用、管我。”
他说完,转身仓促地逃了。他快步走进闻人珄的卧室,随后反手关上门,“砰”一声,不轻不重。
闻人珄杵在原地,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低头,和同样僵硬在一边的白娘子对视了一会儿。
许久后,闻人珄慢慢坐到沙发上,他手肘撑在膝盖上,俩手托着脸,渐渐满脸苦相:“这事儿闹的,莽撞了......”
折腾一大遭,他这还是份情债呢?
造孽啊。
一股子难受劲儿像个恼人的秋千,在胸口荡出去,又荡回来,来往反复,简直荡气回肠!
。
另一边,张错在闻人珄卧室里,后背抵着门,站了很长时间。
他的眼睛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凝视过这个闻人珄现在生活的地方。他的衣柜,他的桌子,他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的床,他的枕头……
张错走到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扫过闻人珄的枕头。
这里,全是他的气息,全是他活着的证据。也全是他......忘了他的证据。
张错看见床头柜上的照片,照片上一家三口,是闻人珄和他父母。张错不认识那对面善的夫妇。
他可以执拗地说先生还是先生,那魂魄还是一样的,那人还是一样的。可事实上,当年的闻人听行再也没有了,他们的过去不见了。
奈何桥一遭走,一碗厉害的孟婆汤,把魂魄漂得一干二净。往事故人,从此风流云散,轻轻飘飘。
可张错还留在这里。既然先生回来了......既然先生选择回来,他命里还有机会,那么无论付出任何代价,牺牲什么,用何种手段——他要他。
只要他。
。
因为尴尬,闻人珄一直待在客厅,没有去敲卧室的门。
说来也好笑,他为人大手大脚,随心所欲惯了,打小起靠着一副老天瞎眼给的尊容,很不才受过许多喜欢,什么类型的基本都见识了。
像刚才拒绝林娜,闻人珄心里连个哏儿都没打,可这赶上了张错......
闻人珄想了又想,觉得要赖张错“非人哉”。他太荒唐了,从人到事,荒唐得叫闻人珄措手不及。
正儿八经评评理,换任何一个人,撞了邪,蹦出一个漂亮怪人,跑你家来粘着你,还说他是你上辈子的相好......信息量大爆破,谁不得八花九裂?
小珄少爷怜惜自己,扯来无辜的白娘子揪毛发愁,直到下午四点半,闻人珄从白娘子身上揪下整整一团毛,然后搓成一坨球,终于收回辣手,站起身来。
他把白娘子的代谢产物扔进垃圾桶,走到卧室门前,敲了三下门:“张错,我开门了啊。”
他把门推开,一打眼没瞧见张错。皱起眉巡视一圈,才发现张错竟缩在窗户下的墙角里。
张错个子高,和闻人珄差不多,一米八五左右,这会儿缩在一堆儿,既可怜又滑稽。一条长马尾顺着他耳侧,无力地垂到胸前,脸本是埋在臂弯里,听见闻人珄进来,才堪堪抬起头。
他眼睛通红的,眼梢还沾了点水汽。好一朵我见犹怜的娇滴大美人儿。
闻人珄登时头疼欲裂:“......你不是又哭了吧?”
闻人珄叹口气,走到张错跟前蹲下。膝盖一弯,他就无奈了。他有种诡异的感觉——好像他是个正要哄老婆的死渣男。
闻人珄内心狰狞:“......张错......”
“你能......”张错抢闻人珄的话,“你能、别赶我走吗?”
“嗯?”闻人珄愣了,“我没说要赶你走啊。”
“我知道。”张错错开眼睛,不看闻人珄,“我、知道的。”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一句话抠心挖胆,需要肺底最后的力气才能勉强维持:“我的确、喜欢先生。喜欢你。”
闻人珄:“......”
“所以,你留着我。”张错顿了顿,“会觉得、不舒服吧。”
闻人珄:“......”
“我知道。你没有、先生的记忆。”张错磕磕绊绊地、慢慢地说,“你虽然......是、先生的转世,但没义务、接受我。”
“我、别无所求。我无处、可去,我只是希望......留在你身边、照顾你。”
闻人珄:“......”
闻人珄在心里暗骂一句:“你可真是个磨人精啊......”
“行了。”闻人珄站起来,“别蹲这犄角旮旯闹洋相了,我没说过要赶你走吧?我之前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么。”
闻人珄:“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至于我上辈子发生过什么,我现在也不记得。”
闻人珄:“咱们都是男人,不如大气点?”
张错还缩在那不动唤。
闻人珄牙根儿疼:“扯什么?还要我伸手拉你起来么?”
张错终于闷闷地站了起来。
“哎呦......”闻人珄摇摇头,又搓了把脸。
他清清嗓子,表情忽然变得认真:“那什么,抱歉啊,不管怎么样,我不该那么直白地戳破你的心思。我跟你道个歉。”
张错定定地看着闻人珄:“是我、不对。不该......”
“不该胡乱拈酸吃醋?”闻人珄乐了。
张错也总算短暂地笑了下。
“行了,赶紧出来吧,我还有事儿要问你呢,刚都没问完。”闻人珄说着,肚子不应景地“咕噜”一声。今儿个思考过度,营养不足了。
“我饿了。”闻人珄摸摸肚皮,问张错,“你饿吗?”
——死魂灵会不会饿?需要吃东西吗?
“我订外卖,你想吃什么?”闻人珄想了想,解释道,“啊,外卖呢就是在手机上订餐,然后......”
“我做吧。”张错说。
“你做?”闻人珄意外了。
“嗯。你等一下。”张错说,同时往卧室外走。
作者有话说: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慢》木心
第14章 全对。满分。
闻人珄对张错做饭这事儿非常好奇。
他自己一双五谷不分的好看粗手,独家技艺就是各种口味的方便面,多一枚流黄蛋都卧不好。
所以,他平时在家不怎么开火,也不稀罕买菜,只有家政阿姨偶尔看不过去,会往闻人珄冰箱里塞巴点东西。总结来讲——冰箱里很寒碜。
张错摸搜一通,排除了速冻的饺子、馄饨等,挑出一沓龙须面条来。
“下面吃啊。”闻人珄巴巴凑过来看热闹。
“嗯。”张错点头,“东西不多,凑合吃。”
他又从冷冻里翻出一小块瘦肉化着,再拿出两颗鸡蛋。
“鸡蛋、肉、面条。”闻人珄点点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配方难为你了。”
“有空、去买点菜。”张错说。
闻人珄愣愣地看着张错:“你这意思,是要经常做饭给我吃啊?”
“嗯。”张错理所当然地说,“不仅做饭。家里、我也收拾。”
“啊......”闻人珄还真没想到有这便宜。
他留张错,除了没能耐赶,也有自己的目的。张错一只二十世纪中叶的“老鬼”,他还真没指望别的......
闻人珄眼瞅张错把化好的肉切成丝,刀法又快又漂亮,特别娴熟。
“看来我雇家政阿姨的钱省了?”闻人珄干瞪眼。
白娘子那埋汰玩意又来了,二兮兮地犯嗲,搁张错脚下喵来咪去,还企图一屁股坐张错脚背上。
闻人珄:“......”
他指着白娘子:“你能不能要点脸啊?”
“要不,你带它、出去等。”张错转过头,对闻人珄笑了下。
还是一闪而过的笑。不过眉眼间有温软。也正是因为一闪而过,这份温软更令人恍惚,让人下意识就想再看一遍。
闻人珄叹口气,一把揪起白娘子这废物,半声不吭,转身走人。
张错眼睛漆黑,盯闻人珄的背影,直到他走出自己视线,才转过脸,往滚烫的沸水里扔了一把面。
。
闻人珄在餐桌边坐了没几分钟,张错就端着两碗面出来了。
——嗯,给自己也做了一份,这证明死魂灵是需要吃东西的。
张错把面放到桌上,又去拿了两双筷子和一瓶陈醋。
他递给闻人珄一双筷子,然后在闻人珄那碗面里倒了很多陈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2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