轲摩鳩抵死做幻自救。 东佛的阴森笑意在浓密的胡髯中被遮掩,只觉得他光秃秃的肩头蓦地冲出一些无法形容的东西。 “你记住……俺叫妙手千佛!” 黑色如同魅影一般的手臂瞬间充满了他空荡荡的袖管,透过袍子俨然比普通手臂壮硕数倍。 一击撞在轲摩鳩的幻印上,力敌千钧,绝不输谢墩云一分一毫。 横扫而起的水花纷繁四溅,焦土之上的尘烟弥漫如雪,头际的龙睛顷刻之间转了颜色,变得一片煞红! 轲摩鳩的幻印遭重创之后居然失去了幻力,凭空织好的幻兽尚未完整,随即消散殆尽。 血红色的鲤锦门里透着弥足的死亡气息,令人不得喘吸。 “我的幻印!”这种感觉十分不好,轲摩鳩神色苍然吼道,“这怎么可能!幻印方才还运用自如的!?”就在刚才,他是如何轻而易举便教训了彣苏苏。 “怎么不可能!你的幻印出意外也不是一两次了,难道还没有点戒心呢!” 东佛的问话让轲摩鳩彻底凉了一半。 东佛见危机渡化,笑意更加邪祟道,“你以为只有你自己聪明,给别人乱吃东西了吗!”他故意抬起自己的手掌加以暗示。 记得吗,那个时候俺掌心不成气候的金蛇幻印,是被谁吞噬了。 记得吗! 记得吗! 记得吗! “你……你究竟是谁!” 轲摩鳩想要再一次质疑眼前这个看似窝囊又毫无存在感的家伙,然而他的幻印如同废品一般,如何摧动意念,都不可能再吐出幻丝来。 “俺的身份你没资格知晓,俺已经不想再听见你说一个字了。”东佛微眯眼,看不见的黑手胜似沉钩,一撞间,刺破轲摩鳩的颈侧,连带喉管一同被彻底破坏。 轲摩鳩绝望地睁大眼睛,若不是个木头,他早该咽气。 然而东佛正是领悟到这一点,才故意没有立刻杀了他,而是提起轲摩鳩的右掌,轻松自在道,“你不是问俺想对你的幻印做什么,对于一个惯偷来说,你觉得俺想做什么……” 轲摩鳩眼睁睁看着东佛那条诡异的胳膊,须臾变成一把黑色的巨镰,眨眼即砍断他的右掌。 绝望,后悔,低落……一万种极端的情绪汇聚在轲摩鳩的脑海里,他遥远想起了漫漫无际的乌木苏沙漠。 有个倔强的枯瘦如柴的身影对他反复说,“轲摩鳩……轲摩鳩……我的朋友……如果没有你的陪伴,我已然死于荒漠腹地了……” 那人絮絮叨叨得如同病态,孤寂和烈日使他头脑发热,然而他还在不停地说。 “轲摩鳩,轲摩鳩,你可以厌弃我,但不要离开我,我的朋友,如果能走出沙漠,我就送你一颗幻眼,赋予你生命,好不好……” “轲摩鳩,我叫你轲摩鳩好不好烨摩罗语里,轲摩鳩即是……永不背弃……” “轲摩鳩的轲摩鳩,轲摩鳩的轲摩鳩……” …… 大禅,对不起。 在黑镰斩来之前,轲摩鳩拧合三指,毫无波澜地做出了毁印的手势。 东佛目瞪口呆,大叫着,“不不不!不要!你这个疯子!” …… 戚九的头晕晕乎乎,他驾驭独木舟,在几近干涸的橙霜河上艰难地划行着。 龙睛的红色光芒骤然四射,七彩的鲤锦门突然改头换面,像被洇血的画布突然遮盖了四面八方。 戚九有些害怕,手里的舟棹一直划,一直划。 他的右掌心空洞洞地疼痛着,仿佛被活生生剜去一块心尖肉。 水面上似乎飘来了个人影,浮浮沉沉,戚九连忙驱船前行,直到那人影披裟间闪耀着珠宝的冷光。 轲摩鳩! 戚九拼命划了过去,暗红色的河流好像血河似得,幽暗地仿佛要吞噬去人的灵魂。 在二者即将错过之时,戚九一把扯住了轲摩鳩的披裟,把人狠狠拖到了独木舟的船舷。 诡异的红光一照,轲摩鳩的木脸大约在看见戚九的时候多了些松动。 戚九瞧他的脖子俨然要断,使劲大喊着,“人呐!快来人啊!鲤锦卫呢!这里有人要死了,你们到底管不管啊!”往日喧闹的鲤锦门今日却是孤寂的死城,多一条影子都不复存在。 伤心的泪水滑出戚九眼眶,他的心内,早已经把这个骄傲鬼当作人来看待了啊! 轲摩鳩说不了话,他毁了上官伊吹给他的幻印,再也维系不了寻常人的姿态。 他那么爱美,大约也是为了今日的陨落不至于丑陋。 轲摩鳩试图朝泪流满面的戚九张着嘴,倒抽的凉气自他的喉管里泄露。 阿官待你不同,你不能跳起来跟他对着干…… 轲摩鳩的轲摩鳩,轲摩鳩的轲摩鳩…… 最终轲摩鳩伸手指了指天上的龙睛。 他的右掌空成了一颗无限深邃的虚黑的孔洞,不停地吞噬,吞噬,直到他残留的像人一样的外观,像人一样的行动,像人一样的生命,全全部部,丝丝毫毫被毁灭的幻印吸食个干干净净。 直至轲摩鳩的一切像浩瀚海洋中的一粒沙,随波逐流,最终变成了一根千疮百孔的木杖,紧紧攥在了戚九的手里。 竟如此如此真实而熟悉。 戚九的掌心渐明渐亮,精赤的光咒缠绕于葱茏指尖,如同白昼降临。三千幻印冉冉升起,仿佛默哀的旗帜,更似指路的星辰。 戚九仿佛彻悟了些什么,单手攥着轲摩鳩变成的幻杖,遥远地对着普照鲤锦门的龙睛伸手。 破魔裸母塔底下陡然失火,鲜艳的火舌遍开大地,艳赤岛如同烈火中翩翩起舞的异族少女,绿树新花尖滴淌着明耀的光圈。 陌川纵了火,不管对错随便钻入了一扇门去。 陀貘们木然地对着火光,不知是忧惧,还是惊悚,呐呐地呼喊着,“吹……吹……吹……”此起彼伏的阴鸷呼唤,与火焰冲天化作一团朦胧的光影。 世间大概是疯了吧! 所有人都疯了! 戚九心里难受异常,伸手一摘龙睛,龙睛化作一颗鲜活的眼珠,不断地收敛着整个鲤锦门的幻彧,抽丝剥茧着,一丝丝,一寸寸地减小着这个曾经令北周人闻名色变的地方。 失去了幻彧的支持,曌河的河水滔滔不绝地倒灌,瓢泼大雨极快地扑灭了破魔裸母塔的火势。 鲤锦门的幻彧越缩越小,直到被龙睛抽尽全部幻丝,吞入眼珠的中心去。 戚九手一招摇,三千幻印受到急急召令紧随其后,戚九自奔涌灭顶的洪涛中,抖手一敲掌中木杖,曌河腾腾的水脉立刻分开两道让路。 戚九捻指收了那颗眼珠子,趁着水道如帘大开,悄悄离开了咸安圣城。
第140章 你好白…… 曌河因锦鲤门的消失, 洪涛倾滚, 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水底的泥沙腾起,搅扰得浊浪排空, 横舟俱毁,甚至连碎石块铺成的河堤,亦被强大的冲击至土石瓦解。 奔腾的水流中,一条黑色的手臂紧攀着河堤的垂柳, 直到垂柳被洪涛连根卷走,那条黑色的手臂居然越伸越长,宛如扎根石缝的稀碎的根须,待水速稍作减缓时,终从混混沄沄的曌河中翻身爬出一坨“烂泥”。 灰黑色的“烂泥”大口的从嘴内吐出污浊的水,剧烈地咳嗽使他的形容愈发狼狈不堪。 曌河河畔传递着人们尖悚又凄厉地叫声, 车马碰撞或嘶鸣的混乱, 妇孺振聋发聩的惊声大哭, 堪比陆上新的漩涡。 逃命的人不会发现奄奄一息的东佛正躺在马路石板与泥土流失的一块狭窄凹槽里, 又黑又臭的栖身之处正如他所希望的那般隐秘而隔绝。 如果可以,他宁愿淹死在曌河下面,都不愿意有人觉察出自己现在的诡异 。 他摸摸自己露出黑色手臂的肩膀,新生的肌肤紧密地包裹着破损的位置,然而却远远不够, 因为轲摩鳩造成的创伤实在深邃, 新生的肌肤顾此失彼, 有些皮肤露出的缝隙不能俨然顺利地修补。 体内的东西正在往外流淌着。 东佛心底反复诅咒着轲摩鳩死不足惜,又怨恨套着自己的这层肌肤其实并不能无限重生。 他需要进食! 不,他的皮肤需要进食! 而且必须现在,立刻,马上! 否则他隐藏的内在就要像脱皮的五脏六腑一般漏出来了! 东佛不停地挣扎,不停地辗转,他的手往怀里掏了一下,又迅速地拿了出来,掌心空空如也。 被他搅扰地频繁,环玉睁开瞌睡的眼睛,从他怀里探出头来。 环玉叽叽咕咕说了几句异邦语,像是关心着眼前阴鸷的男人,被东佛狠狠塞回怀里。 几次三番,环玉学精了,抱着他的手指从衣服里钻了出来,东佛一瞧即刻变了脸色,使劲一甩手。 环玉从指尖上不小心栽了下来,渺小的身躯转而衍作妙龄少女的正常身姿,半身攀附在酥软的河堤碎石间,裙摆拖入水中眨眼会被冲走。 她嘴里啊啊啊地哭叫起来,梨花带雨的脸上充满了惊恐万状与讨饶,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灌满了绝望,挤一挤,四道泪柱垂滴入河。 东佛瞬时躁动起来,他的眼睛明了又暗,脸颊的胡须耸了又蔫,五根手指攥紧又松,连他的喉头亦抖缩又滚。 什么都听不清楚,异邦的语言被水声压得或高或低,哭声像刀片一样在东佛的某处薄脆的地方反复打磨。 某人说过的,你即偷了她来,必是喜欢的,喜欢的东西便要一生一世都善待她,莫要辜负了。 东佛分明记得这句话,都记到心坎里,像佛一样置于神龛供摆着。 可是如今,怎么就哪里不一样了呢! 东佛的眼底模糊不清,滚出了硕大的泪珠,有生之年,往后余生,他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里都再没有滚出如此晶莹剔透的泪珠子。 仿佛把他一生为数不多的善心,都从眼睛里赶了出去。 东佛的背后一片灰暗渐渐升起,藏身之处的狭窄将这些灰暗愈压愈紧,愈压愈浓,直到他那双偶泛明光的眸子里再也不会出现任何涟漪,他的表情不会透露出任何秘密。 东佛一把扯住了环玉的手腕。 环玉立刻放声大哭,她不用死了,她不用死了! 她那双眸子里的美丽瞳仁像喜悦的花儿,柔软的卷发洇了水,满满地遮盖着半张脸,好像另一个人狼藉的模样。 东佛的心头最后颤了一颤,终于摆脱了内心的禁锢,把她狠狠扯了一把,对着脱离洪涛的人怍道,“环玉,你的皮肤好白啊……” 北行近百里,白式浅直接把谢墩云撂在地上,谢墩云的老腰撞在地上明显嘎巴一声脆响,接着就干嚎起来道,“你奶奶个熊的,差点把老子给摔散架了!” “那你就不要在别人的后背扯呼噜,流酣水……” 白式浅侧身避开谢墩云的视线,微摸了摸侧肋,肿胀已然麻木,还能多撑一会儿。 才丢了水壶给谢墩云道,“你做梦做香了吧,我都听见你咯咯笑了。” 谢墩云的筋骨缓释,没脸没皮的模样又浮现出来,露牙笑道,“你背上可好睡了,忒舒服。” 白式浅撑开了雷肜伞,趋避开他那刚睡醒的散漫目光,寻了块石头坐下,勉强吃颗药丹缓解身上的重创。 谢墩云挠挠头,看看周围一派景物,不由就地盘起长腿问道,“你不是说要追着龙竹焺遁逸的方向,怎么追到山郊野林来了?” 白式浅冷冷道,“就是追着龙竹焺来的。” 啊?! 白式浅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尊晶莹的琉璃瓶,里面的黑色碎发像张狂的蝇虫,密密麻麻在瓶壁间附着扭曲,然而当它们凝聚在一起时,却像司南一般指着同一个方位。 “这瓶子不该是在上官伊吹身上吗!”谢墩云看了半晌,终于回忆起来,“啊,白疯子,你居然也会做顺手牵羊的事情……” 白式浅冷一瞪眼,义正言辞道,“分明是借,用完了就还给他。” 依照琉璃瓶子里的碎发时聚时散的状况,推断他们已然很接近龙竹焺和支持他的诡异力量,然而不能打草惊蛇。 白式浅收回了琉璃瓶,盘算着把谢墩云暂时留下,他先登上附近的矮山去看看究竟。 哪知远远即见一队快马自山道奔驰而来,清一色的汗血宝马蹄间三寻,践踏起的一路飞烟高涨,艳红色的官服好似一群踏浪而来的游鱼。 鲤锦门! 白式浅知道自己的身影已然落入许多双视线的交织范围内,已然不能再显身出来,对谢墩云道,“上官伊吹来了,感觉人数不少,你且留意!” “老子对他留意什么!难道他领人来杀老子呢!”谢墩云大咧咧平躺在地上,直到近千的马蹄汇成一个圆圈,把他里里外外包围三圈。 上官伊吹骑着高头大马,鲜衣怒马好不风流倜傥,日头在飞尘的遮掩下,散淡出一圈溟濛不清的白光,唯独他自三千红尘中栩栩如生,犹如冠鲤。 谢墩云被呛得再装不住,径自翻身坐起来道,“上官大人,好久不见,十分想念!” 上官伊吹并不带笑,眉目飞霜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该在龙家祖宅里照顾伤病!” 谢墩云笑道,“救什么死,扶什么伤,老子差点让你们鲤锦门的二十四尊木化石鱼雕压成一坨了,还照顾别人呢!” 上官伊吹翻身下马,立刻有人牵马驱离,留下二人对话的空地。 “这不可能,”上官伊吹道,“那些鱼雕用过许多次,不可能会失灵的。” 谢墩云一拍手,“大人明见啊,其实是彣苏苏返回来,发现龙家祖宅的人都死了,所以拿咱开刀泄恨呢!” 上官伊吹道,“所以,你们一路追着彣苏苏到这边来啦” 他的眼尾一挑,甚有些意深味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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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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