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一直安静地旁听着,偶尔露出端庄的微笑,竟让戚九整张皮都癞麻麻起来。 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如此阿谀奉承! 戚九已经巴不得想离开了。 此刻,突然有位武将装扮的人举杯倡议,想请戚九来重现一下当时救人的场景。 尤其他还刻意提到,烨摩罗盛行幻术,而气宗大禅更是久仰大名。 若非表演,实在难以相信一个从死亡沙漠横渡的人,如何能再与狼群搏斗。 他提议得轻松,如此一来,简直把戚九推在风口浪尖上。
第145章 激愤成骄 若是戚九使用幻术来再现群狼围攻的景象, 必然有人会质疑一切是否是他别有用心的计谋。 若是他不肯接受, 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戚九微一冥想, 抚摸着掌中木杖,朝真元帝恭敬道, “今日良辰美景,歌舞升平,若是在如此和美的气氛之下幻出群狼,恐惊扰了所有人的雅兴。” 拖曳着柔软的足肢走到了翎雀台的中心, 徐徐的夜风送来了皇庭满园的花树馥香,令人心旷神怡。 他道,“北周饗兹万国,肃承天命,政通人和,太平盛世……”随着戚九溢美的语调流转, 傍晚的景色浑然聚变。 落了黑色的天野中, 渐渐融了半青半灰, 半蓝半紫的斑斓色彩, 追随落日西逝的彤云里,倏倏然,数十只流光溢彩的凤凰御风而起 ,随云潜行。 头象天,目象日, 背象月, 翼象风, 足象地,尾象纬。五彩华羽于天幕中勾起闪烁着金光的云痕,百鸟齐飞,仙鹤衔芝,啁啾合鸣,瑞气呈祥。 不过眨眼间,彩云追着冉冉升起的晧月盘旋 ,紫气滚滚东来,碧亮如洗的夜空中,景星陡现,引得群凰腾腾,仿佛翩翩起舞。 “凤凰善哉!景星兴云!天象大吉!”群臣们纷纷昂首高望,交口称赞道,“天下太平,四海共春哪!” 帝后亦随望观瞻,一派惊艳的模样。 翎雀台摇身一变,仿若受到凤凰引吭的召唤,尾羽大开百花齐放,上面的异宝折射着天空的宏光而璀璨生辉,不停地随风招摇,犹胜逐凰而去。 正当一众人张目瞩望,丢了七魂八魄时,戚九一立手,掌中木杖重重锤击地面。 噹! 幻象戛然而止,祥瑞屏退,星辰浮照,竟然已过了一个时辰。 戚九恭谨朝真元帝与皇后施了全礼,再不说些讨巧的话,长颈微微朝前弯着弓身矗立,全凭帝后赏言。 七皇子双手拍得老红,不住得喝彩道,“好棒!好棒!儿臣还想再看一次!” 余下的文武大臣也改了颜色,毕竟谁敢说凤凰降世不够吉利,景星现世不够祥瑞,快言直语其心必诛。 至于他们心底里是忧是惧是羡慕或是怀疑,自然沉在肚子里,待夜深人寂再去细究。 不过真元帝似乎格外高兴,活了几十载瞧过的新鲜比吃的山珍海味还稀少,也不似之前的威严,反而喜形于色。 道,“烨摩罗人这杂戏耍得真是逼真极了,朕犹记当年随太祖皇帝夜游咸安,野集里来自各地的方士耍得障眼法也未能如此栩栩如生,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 点头对戚九笑着,“朕许久不曾如此快活了,既然大禅你背井离乡,又救了吾儿,不若暂居驿人馆,空闲里琢磨几个出彩的技法,待朕宴请番邦使臣时,也可当作表演,来展示我北周风采!!” 戚九的笑颜顿时一僵。倾盆冷水从头灌入脚底。他的目光所及处,忽得发觉所有宾客的目光都不甚尊重,颇有瞧好戏的意味。 尤其身后那些鼓瑟吹笙的乐师,姗然摆袖扭弄腰肢的艺伎,脸上脂粉厚叠的戏子,竟也笑着对他指指点点。 戚九从来不曾有过多少廉耻之心,然而此时此刻此天此地之间,他一颗悠悠红心被人恃强践踏,他的自尊心与自傲被撕裂撵柔,又怎么可能任人欺辱。 不由自主冷声道,“谢圣皇留恩,奈何鸠罗纳夜冒死横渡乌木苏沙漠,仅是本着传递幻法精髓的执念,无意留下蹉跎光阴。” “放肆!”一位虎服武将装扮的人径直起身吼道,“鸠罗纳夜,你实在不识抬举,圣皇陛下留你于北周,你竟想离开,莫不是觉得庙小容不下真佛,北周繁华大道不够你这精赤双脚踩的吗!!” 另一位五品官员气焰更甚道,“鸠罗纳夜,你所言幻法究竟有何传扬价值?我北周大地佛道双盛,举国信众,你那区区法术与之相比堪如海中泥沙,井底之蛙,恐怕没有你存身立命之地。” “况且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好好的烨摩罗国容不得你,一路祟祟苟且活到咸安圣城,竟还不知天高地厚,岂敢出言忤逆圣命!” 此起彼伏的讨伐声渐起,字字锋如利器,割向戚九崩如垂崖的身躯。 若是此刻,他举手衍一场天崩地裂的巨幻,定叫所有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的龟孙子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冥冥中,他更知晓,自己传扬的幻术不应该是借来报复杀人,强人所难,而是应该让真正需求的人寻求心灵皈依。 不由舌辩群雄道,“蛟龙庞然食鱼虾,麻雀纵小五脏全,不以物渺,不以念薄,海天之外必有新陆,菩提一叶内蕴数刹。” “吾以吾法渡慧通,心照明镜非祈人,有缘自然受百般启示,无缘对面不相交攀,况且人生短暂,不留遗憾吾心所向,势不可挡。” 真元帝的脸色瞬时不太好起来。 “吾皇且息怒……”一旁观战的皇后适时调停起来,她那双充满智慧的眸子像明星一般奕奕,霎时令所有人皆停了唇枪舌剑。 “大禅他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在乌木苏沙漠里又险些丢了性命,死里逃生后必是决心更甚。” “吾皇惜人,众爱卿惜才,众心所向,奈何周张,或许让大禅在咸安圣城里久住些时日,心平气静自然水到渠成。” 皇后三面圆滑,措辞尤佳,竟令所有人降了火气,她的手一直拍着七皇子的后脊,仿佛替心爱的儿子驱赶恐惧,实则一直观察的戚九的一举一动,暗有想法。 戚九借坡下势,随便吃了两口宫廷玉液,趁着鼓乐之声靡靡渐起,寻了个醒酒的由头,独自一个人离开了翎雀台。 因为心中有怒,便不想往光亮的地方走,偏偏挑了条黑不溜秋的玉道遁了过去。 不知埋头走了多久,越想越气,简直羞愤交加。 突然听闻背后有人沉沉道,“是谁!胆敢擅闯御华庭!” 那声音里有些青涩的意蕴,然而好听得醉人。 敢问他是谁?!! 戚九正气恨交加,一把从飘飘长发里拔出蝶骨翼刀,朝什么破烂庭里的什么白色的身影骂道。 “我是你的小祖宗!” 他手掌中的木杖一丢,展开薄刀就横削向了对方的胸口,动作夹着火气,又狠又蛮,若是劈到石头上,一定斩成两截。 来人明显怔了一跳,想不到自己警觉一问,居然招致对方的杀手。 不过再看戚九下手虽狠,然而下盘乏力异常,月色下还光着一双脚丫子,加之身上衣着褴褛,真像误闯皇宫的叫花子。 抽出随身携带的环月弯刀,对准那只翩翩刺来的蝴蝶,轻呀么轻轻一拨。 一刀下去,就把戚九外强中干的虚弱身躯迸到了丈外距离。 戚九尚未看清对方用什么武器攻击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翻了个跟头。 “啊呀……好痛!”他的骨头居然真像在沙漠里打磨过一样,软到发脆。 许是听见戚九嗷嗷的惨叫声,来者突然欢乐起来了,提着环月弯刀,站在月光明媚处低低淡笑着,“我的小祖宗,太轻了,再来!” 戚九蓦然觉得熟悉非常。 只见打了自己的家伙穿一身华白无暇的宽大袍子,整张脸都被帽子遮掩着,唯独露出完美如琢的下颌。 世间再无第二。
第146章 自有年少时候 上官伊吹怎么可能在此, 定然是自己看错了! 再说来者并非宫中侍卫, 又年纪轻轻, 戚九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叫道, “圣皇金安!”,支着个头猛朝对方腹处撞了上去。 白衣来者固若磐石,于戚九的大头造成某种不可言说的痛楚前,一把扯住他漫头卷发, 准备提起来看看脸,怎么会如此凶悍。 事败,戚九头皮扯痛嗷嗷一叫,滑出蝶骨翼刀对准敌手的下盘,平削一刀,那刀子锋利无比炫似流星, 纵力去, 是没有什么惹人厌烦的祸根是斩不断的。 “哦……”白衣来者俨然功法奇高, 轻易趋避, “我的小祖宗,你若真割到我了,你可就得陪我对食了!” 人虽年轻,力气奇大,举惯了巨阙的双手攥着戚九的长发, 跟提起一只小羔羊般轻巧自如。 “放开我!”戚九剧痛到翻起白眼, 小刀子握在掌中挥来扫去。 “如你所愿。”白衣来者把人一甩。 戚九恰像装在衣服里的软面团, 不停地在玉道上翻滚了好几圈,直把衣襟摇散,双腿尽露,才自花坛前驻停下来。 “你该死!”戚九挺腰而起。 “我倒要看看,谁能叫得这么欢!”白衣来者身形微闪,一把摁住戚九的肩膀,将负隅顽抗的人死死钳制到纹丝不动的地步。 戚九昂首,月光恰散入他灼灼的怒目里,泛出一圈圈月晕似的涟漪。 对方明显怔了一下。 戚九趁彼不备,一把扯掉白衣来者的帽子。 好一张足令天下生,天下亡的绝世容颜。 上官伊吹!! 纵而他半颜时,足以倾覆整个北周的繁华盛世,此刻却是完整的一张青涩脸庞。 他的眼神即是妖异的罪孽。 两个人都把对方看呆了。 良久。 上官伊吹始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握着对方滑软的肩头,戚九的破衣大敞,一副春桃含露的激动样子,以为自己把人打到哭泣,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方才太黑了实在失礼,依你模样不似宫中人,莫不是圣帝圣后请来的异族贵客” 不禁上下打量着戚九破破烂烂的衣服,忖着异族贵客总不能穿着褴褛衣衫面见主君吧。 他那掌心的温度一如既往,如火如荼得烧人,眼神褪去妖冶的颜色,居然清凉甘醇的糖酒一般柔滑。 戚九观此幻中,上官伊吹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的年岁,自己竟被收拾到满地打滚,真是丢人现眼。 不由双颊微酡,拢紧胸前春.光,故作陌生道,“对啊,我就是帝后邀来的烨摩罗贵客,你还不赶紧给我赔礼道歉?!” “噗嗤……”上官伊吹散散一笑,“我从不说道歉二字,对谁都一样。”更何况是对番邦来的猴子。 语毕递给戚九一只手。“不过,我倒是可以拉你起来。”一番倨傲的态度与北周那些王孙贵胄不约而同。 戚九今日见够了恃强凌弱的各种姿态,想着借此机会整整上官伊吹,反正只是幻彧里偶遇,索性坐在地上道,“这里舒服……哎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 上官伊吹已然把他横空抱起,轻放置在花坛的汉白玉石栏上座下,略带三分不通情理,七分则是少年戏耍,笑意漾漾道,“北周可没有让客人坐在地下的规矩。” “那北周就有让客人坐在雕花石栏上的规矩啊!” 这人原来还有如此讨厌的时候! 戚九的脸颊气鼓鼓的,像颗待熟的红樱桃,流波斑斓的眼神迎光挑战着上官伊吹完美无缺的脸颊,而后逃命似地又躲避开了。 上官伊吹并不介意,起码眼前的烨摩罗人偷窥的眼神带着几分依依不舍,并不让他讨厌。 伏头扫量,突然道,“你的脚怎么流血了……” 果不其然。 戚九的双足因为打斗摩擦,足弓上裂了好几道血口子,随而无所谓道,“新换了几层皮,已经不像最开始那般撕心裂肺了。 ” 上官伊吹不再说话,从怀中掏出干净的手巾,撕作两半,逐一替戚九仔细包扎起来。 他的手法娴熟自然,恰如老成的御医一般精湛,准确避开了所有会让对方感到疼痛的角落。 戚九被他侍弄得禁不住轻笑,咯咯咯,痒死了。又见上官伊吹伏低的墨发如玉,不间断回想起自己与他未来的日夜厮守。 他很庆幸此刻遇见的人是他,他也很庆幸自己将来遇见的人是他,人活一世值得回忆与预测的时刻有万万千千,索性全部是他。 上官伊吹蓦地抬头,反而碰到了戚九波光粼粼欲要掩去的眸子。 心里的擂鼓蓦地齐齐争鸣。便听玉道另一头有人低声催道,“伊吹,该走了。” 上官伊吹隐约想问问戚九为什么哭,但是觉得男儿有泪不轻弹,问了反不若不问。 对戚九略感抱歉道,“我有急事,必须要走了。” 戚九点点头,你去吧。 上官伊吹默然捡回了木杖,递给戚九。 暗处的声音有些催促道,“时不待人。” 上官伊吹走了三步距离,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鸠罗纳夜,”戚九在月光白石间轻轻一笑,“我叫鸠罗纳夜。” “很好听的名字,”上官伊吹由衷赞道,“若能有幸再见,我就叫你阿鸠了!”他背朝着戚九,摇摇手臂。 戚九轻轻又轻轻地喊,“那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伊吹…… 上官伊吹…… 他像临行远地的风一样走得很快,蓦地又回了次头,然而说的并不是自己的名字,仅从怀里掏出一颗险些压扁的橘子。 “接着,阿鸠!” 戚九阖手稳稳接住,芬芳的清香扑满怀抱。 “好好在北周待着吧,别太想家了!”上官伊吹的修长身影渐渐消融。 他竟以为自己是思念家乡呢! 戚九拈着橘子,沉甸甸地放在掌心一掂量,似是下定决心,悄然无声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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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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