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佛的笑意渐收,“你忘不了上官伊吹” “对于一个死人来说,没有什么是忘不了的。”戚九回复,“包括你。” “不过,你是自愿留下来陪我互守这无休无止的孤独,可能会有些不同,也不一定。” 东佛明显感觉对方的周身散发出诡异的冷意,突然外层幻彧壁间开始摇撼,一道道隧深的裂纹像龟甲一般延向四面八方。 一块巨大的天从上而坠,撞击地面的时候,连茫茫大地亦失去坚硬,须臾砸出个大窟窿,露出幻彧外一片黑墟。 再没有任何幻彧在外面了。 纷纷破碎的幻彧壁开始暴露出更多的黑暗,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东佛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多么僵硬,但他内心的忧惧和愤慨同时发泄在戚九身上。 东佛提手,怨毒地掐着戚九的脖子,嘶嘶厉道,“停止!停止!!立刻停止!!!” 他已经受够了黑暗,漫长的劳役让他逢黑色变,简直换了一套新的灵魂一样,暴力又蛮狠。 “你不是有幻目吗,快快快,把这些黑色的空洞赶紧修补一下,快呀!!!”仿佛下一的瞬间,他就要错手扭断戚九的脖子了。 戚九被他死死扣在五指间,纵而喘不上气息,依旧不卑不亢道,“轲摩鳩得我一颗召生幻目,具备了人的五感六知,可是他死前做出了毁印的手势,足见你杀他的时候,正对召生幻目垂涎已久。” “而现在,我仅有的龙睛幻目,是不是也很招引着你的小心思呢!” 东佛俊脸一绷,扯开戚九的身躯,侧头探向他手中的木杖。 木杖首盘踞的龙睛幻目,正在片片瓦解。 戚九防他一手,偷偷早在暗处捻了毁印的心诀。 “你心思歹毒,辣手无情,放你出去一定为祸人间,你就陪我一起永生在这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之地吧!”戚九的言辞,犹胜来自地府的诅咒。 整个幻彧壁天塌地陷,片片块块座座不停地崩裂,黑暗饥.渴地蚕食着仅剩的一点点光明,三千幻印因为幻目的瓦解,如同失去引力的散星,徐徐从蒸发如烟的橙霜河中离去。 一切都在毁灭。 毁灭如不曾开始。 “该死!该死!我捏死你这个小兔崽子!”东佛的手指不停地收缩,再收缩。 直到戚九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 而他,正在赤手空拳地杀死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与他来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等死的是你,我绝不会陪你沉入黑暗的!绝不!!”东佛松手,残忍地将气息奄奄的人摔在坚硬的地面。 刚才他有多么想得到他,此刻就百倍千倍万倍的希望他去死! 东佛低头去抢残余的龙睛幻目,单手一抓,整颗幻目如团簇的流萤,各自飞散开去。 在渐渐逼近的黑渊里,化作点点狭隘的光星。 戚九粗喘着残余的气息,突然大笑道,“我手中木杖是谁,看来你根本无从知晓。” “闭嘴,小崽子!”东佛狠狠踢了他的腹处几脚,直踢得戚九从口中淌出几口浓血,溅染了龙竹焺的虎皮上。 三颗幻目尽毁。 , 戚九就是个废物而已。 然而戚九愈发笑得猖獗,仿佛无痛的人偶,大肆笑道,“轲摩鳩虽死,然而他至死未曾暴露过一个秘密,他送我一个天大的礼物,就是等着今日治你!” 说着,从他口内缓缓吐出一阵低沉的法咒。 东佛本是纳闷,仅剩的单臂骤时被强大的力量狠狠地扯在地上,不停地碾压着东佛的肩臂。 是邪达娜环! 囚徒之环! 戚九道,“你我都是幻彧中的囚徒,谁也不能离开一步!” 东佛如何也想不到,仅仅剩余的这一枚手环,为什么还能有如此威力,想来冷汗如瀑,声嘶力竭道,“轲摩鳩,你这该死的王八蛋!鸠罗纳夜,你这该死的兔崽子!我跟你们没完没了!” 仅剩的邪达娜手环威力激增,光明赤艳的烨摩罗字符在黑色的镯面间高速旋转。 戚九不停口。 囚徒之环的极烈折磨,便不断施加在东佛的手臂间,眨眼手环下皮烂肉绽,露出血淋淋的白骨。 东佛狠狠趴在地上,表情如同坠入地狱,他曾遭受过各式各样的折磨,却不如此刻深刻。 “放,放开我!!!” 东佛的吼叫一如垂死挣扎的虎豹,骨子里迸发出皇族祖辈特有的不拔且残忍地精神,一口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肩侧,使劲将仅剩的一条手臂血淋淋地扯断开来。 反正就是再失去一条胳膊而已。 东佛从血花四溅中站立起来,大地撼摇,不断地有新的裂痕从天地间钻出。 而东佛则是地裂天痕中最阴怨地一支毒草,劲风瀑雨难将其摧毁,烈焰寒冰难将其堙灭,任他肆意散发出蚀骨的毒液。 戚九失去了全部幻力,形同废人,他只得单手弹开簪刀,光可鉴人的蝶翼蓦然滑向敌人的心窝。 他的刀路广阔,刀法精湛,完全是凌驾于东佛之上,东佛完全比不得戚九的敏捷身手,因为他的长发与银壶都折损了,也是一个废人。 两个废人脱离了幻力的助威,各自凭着体力与智力,极快地在层层碎裂的幻彧内,厮杀个天翻地覆。 戚九的刀,挽得又刚且急,紧贴着东佛的心肺腹背腿几处猛刺,直削得对方的华贵劲装,衍作片片布蝶四处纷飞,或是直接削去些许血肉,须臾捅作一个血人出来。 “你也真是够了!鸠罗纳夜!”东佛像根人柱一般,来回错闪躲移,直到头际一半的天地化作了虚无,黑暗如倾吞的潮流翻卷而来。 “你步步紧逼,步步无情,这片死去的幻彧,留给你自己慢慢泯灭吧!” 说着,他周身的真力一震,把挂在身上的破衣服整个整碎了,戚九的蝶骨翼刀,在他洁白柔软的肌肤上共划出三十二道血痕。 三十二刀血痕,不停地蠕缩,化出三十二张血盆大口来。 东佛邪恶笑道,“我真正的肉身本来也不在你的幻彧之中,谢谢你让我怨恨你,这无休无止的怨毒,赐给我一套珍贵的皮囊。” “现在,我的皮囊恶了,要吃人来补一补了!” 戚九以为他要吃掉自己,举刀自保。 哪知三十二张嘴巴不停地流淌着黏人的涎水,一口一口撕咬着他披在身上的龙竹焺的虎皮,连皮带毛囫囵吞去。 东佛的皮肤开始变得光滑,像新生婴儿一般娇软,须臾长出一道道威风凛凛的虎斑。 而他光秃秃的双肩蓦地伸出一双翅膀,翅膀间上千个活突突的眼珠子不停地反转,或是黑洞洞得仿佛骷髅。 瞳孔之翅! “箫玉郎的阴阳双翅,怎么在你这里……不是萧家人,而是你杀死了他!” “准确的说是皇姐操纵柳白骨杀死了他!”东佛一身虎纹,双翅振拍,一种阴邪得意在他脸上蔓延,“这双翅膀的滋味十分不错。” 东佛皮肤上的每张嘴巴都跳出一根长舌来反复舔舐,“其实我最想吃彣苏苏的那条鲛人尾巴,觊觎很久了,只可惜她宁可毁了也不给我的皮肤尝尝新鲜。” 戚九胃里不断翻江倒海,简直要呕吐出来。 东佛仿佛刻意,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解释着,“自从发现我自己形成的皮肤能进餐后,皇姐就指引着我到处去猎食这些异常的人。” “箫玉郎,龙竹焺,彣苏苏……他们各个都怀有极烈的恨意或怨气,尤其他们这些半身为兽的幻人,兽身部分贮存着极其强烈的筑幻法力。” “我与皇姐推测是因为所待的幻彧壁不够严谨,所以你的幻目自行修复时,感染了一些自身有疾的家伙。” “原本想着把轲摩鳩骗到手,然后吃了他掌心的幻目,如此一来,就可以轻松穿透幻彧壁,重获自由。” “奈何轲摩鳩就是个变态,他只是以欺辱我为乐,我一气之下就杀了他。” “现在你的幻目全消,而我通体皆是幻物,逃出这层幻彧壁,应该还是可以的。”说着,东佛拍打着瞳孔之翅,一振而飞。 无数碎裂的天空与土壤,在半空中纷纷让道,东佛像最终的胜利者一般,姿态高昂地飞了起来。 戚九被他所言的真像震惊无余,可他看见东佛准备逃逸时,第一反应是,不准! 不准! 绝不能放他离开! 如此心机歹毒之人,若是活着出去,自此人间险恶。 然而他的幻力全部废了啊! 戚九旋即双目充血,一语爆呵道,“这是替箫玉郎还你的!” 蝶骨翼刀翩翩而兴,像月华下的一道光影,泠泠的杀光在流梭一般迅疾的刀面间洄转,一刀斩向东佛的侧翼。 刀光血影,直削掉东佛的几片飞羽,数颗眼珠。 东佛哈哈狂笑,他身上的每一张血盆大口都发出刺耳又嘲讽的笑音。 他故意摆动着恐怖的瞳孔之翅,蔑视地朝戚九道了声,永别。而后嚣张地滑入黑暗之境。 戚九大叫该死,千钧一发之际,戚九想起自己对抗梭蛇时,他的蝶骨翼刀似是能变得巨大无比,不管死活,不论结果,戚九抬手招回飞出的薄刀。 再掷出刀去,恰如沧浪逐月, 戚九心有坚定,那薄刀果然灵犀一点,倏而变成巨大的银蝶,笔直砍向东佛的身躯。 东佛登时慌促无比,奋力振翅,企图利用强劲的风力带着自己逃离夺命危险。 翅尖旋起的风潮烈如罡风,嗤嗤叠叠,恍如黄云登山,风色聚动,载着东佛扶摇直上,轻轻松松便趋避开去。 巨大的刀锋落空之后,以同样张狂的速度奔回戚九的面前,回旋一圈的银蝶更猛更迅更急,俨然欲把戚九自头际削成两半。 逃跑,或是送死。 戚九冥冥中选择了后者,他已经失去了生命,失去了朋友,失去了亲人…… 失去了上官伊吹。 一个死去又穷困潦倒的人,又如何会害怕再死一次! 戚九旋即凝神屏息,以高昂的姿态撑起右掌。 我,烨摩罗的气宗大禅于此召唤,但凡有一丝幻力的存在,皆为我所命令。 我们共生共荣,同死同损! 煞气腾腾的刀风吹向戚九坚毅的脸庞,吹歪了他肩头的披裟,扯散了他卷曲的长发,却吹不倒他挺拔的身姿。 他那透着血窟窿的掌心仿佛看穿了黑暗的模糊,洇透出一丝丝微乎其微的金光。 黑夜中迷失方向的航船,嗅探到了玉衡星存在于阴云底的气息般。 离散的三千幻印在黑暗深处骤放光芒,胜如每一位信徒重新燃起希望的灯火,拨去厚重的雾霾,终见光明落地,膜拜人间第一缕曙光。 戚九掌心幻力激增,俨然要把一切假恶丑都冲散。 精光在戚九的身周爆炸,直冲九霄。 光芒的滚滚浪潮,胜于一切毁灭的存在,吞没去是绝望与忧伤,连崩坏的幻彧亦停驻了脚步,等候幻神的发落。 东佛不知道如何,戚九隐约是听见他悲惨的哀嚎。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他那单薄身躯处于光源深处,被包裹得仿佛凤凰坠落火影之中。 戚九以他最后一点尊严和傲气,引爆了他漫长又曲折人生中最辉煌夺目的华章。 而后,光斑慢慢褪色。 仿佛曲终人散。 戚九瘸着腿,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 木杖稳妥地摆在盘卧的腿上,他哪里都不会再去,轲摩鳩会陪着他,他不孤独。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妙月轻转梧桐影,君卿何日云下逢。 他看着最后一个幻彧在自己的面前,不断地,继续地,极快地,崩坏。 每一颗离尘都像他生命中匆匆而掠的过客,进入茫茫不见深浅的世界。 世间唯一物。 只剩他,仅剩他。 在孤独中,一个人要像一座城池。 戚九陡然难过异常。 因为,他把他最深爱的那个人赶走了。 他的城池枯了。 一枚幻印无声悄然地飘在了他的手边,戚九摸摸它,对它温柔说,“你也走吧,走吧,去更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身边去吧……” 那枚幻印默默离去,像是依依惜别。 戚九的眼睛不断模糊不清,他的感知明显觉察,身下的土壤在分解,在下坠,在消散。 他已经决定跟着幻彧壁的碎片一起投身永灭的黑暗。 可是,那枚离开的幻印又回来了。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乃至全部幻印,闪闪烁烁。 戚九茕茕孤孑的身影,旋即被无数明晃晃的幻印包围起来。 它们……他们…… 他们在乌木苏沙漠里一直紧紧追随着他,呵护着他,他是他们的大禅,是神祇,是启明星。 它们永远都不会离开自己的神! 那就一起坠落吧。 身底的土石最终发出一声声裂响,戚九仰头跟着碎裂的断壁,倒入黑暗。 三千幻印如星陨的尾巴,随着他们的大禅,点亮了一簇又一簇深渊之境。 戚九的身躯不断地下坠,下坠……无穷无尽。 越深越黑处,他明显感觉自己的身躯被幻印渲染外,似乎从某处生出一种更为强大的光。 戚九探手一摸,从隐藏在华服里的皮囊间,掏出一枚精光大振的琉璃彩.金免罪符牌。 上面雕刻着“免死”二字。 戚九抿唇由心一笑。 他竟没有被抛弃,从没有。 彣苏苏说,星畔海…… 戚九举着琉璃彩.金牌,怀中搂着木杖,对一众幻印唤道,“那就让我们沉入星畔海吧!”
第162章 草木无度 伊吹…… 伊吹…… 上官伊吹…… 悠远的声音来自梦幻之外, 而又来自真实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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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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