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绝路陡变通途,如是烨摩罗人或任何对北周存着恶念的国族,再以乌木苏沙漠作为桥梁越境,骤来攻击我北周边塞,试问又要残害我族多少子民!!” 上官伊吹冥然若思,抬手抚顺了鬓角乱发,脸上的疤痕触之即痛。 唯有疼痛才能令他混沌中多出一分清醒。 他道,“八十万大军,装备精良,粮草富足,甚至有夔牛机械兽鼎力相助,陛下醉翁之意根本不在酒。” 女帝放肆狂笑不止,头际于涛涛腥风血沙之间尤为可怖。 “你太聪明了,伊吹,”女帝毫不避嫌,再三拍了拍上官伊吹的头颅,但是这次,却带了些狠劲。 “朕向来喜欢推一进三,敲山震虎自是其一,其二嘛……” “烨摩罗举国崇拜破魔裸母神,传扬幻道,且出了灵宗与气宗两位大禅,门下弟子数万,足见烨摩罗地域通灵,暗藏玄机也犹未可知。” “朕派大军血洗那里之后,还会再派些炼丹名士和德高望重的奇术大师驻地烨摩罗,或许几载之后能修得不老仙丹,供朕万寿无疆,长生不老。” 上官伊吹的脸不禁煞白。 女帝顷刻瞧出他的心思,猛地靠近后一把扭死他的喉管,将上官伊吹推至夔牛边缘。 强逼着他俯瞰足下万里黄沙。 沙中盘坐着合目屏息的戚九,他身周的沙暴淡而极淡,莹白的肌肤在血气的迷漫之下闪烁着难以描摹的透明。 上官伊吹的眉弓瞬时紧皱成一道深深的“川”字。 女帝道,“你处心积虑从咸安圣城里救出了鸠罗纳夜,二人辗转至乌木苏沙漠,正被朕的铁烽营截获。” “鸠罗纳夜把你带入他的精神幻彧后,其实还挺了一阵,你可知他对朕说了什么!” “什……么……” “他道:我自要保他周全安康,女帝尽可肆意杀我,剜眼,剖心,焚肝,断肠,偏看您取不取得出上官伊吹的命!!” 女帝声音转冷,“好嚣张的小子,不过是一条烨摩罗的丧家之犬,连他的母族亦背弃了他,竟敢仗着幻力与朕狂言诳语!” “既然朕把你从他的脑子里剜出来,接下来自然要剜他眼,剖他心,焚他肝,断他肠!看他如何嚣张!” 女帝蓦地从袖子里甩出一道手刃剑,此剑极软且细,瞬时在上官伊吹的脖子上缠了三圈。 她早看出他的眼神不对,先下手为强。 女帝道,“还不止这些,朕要下令收敛咸安圣城全部的粪便,熬成金汁替鸠罗纳夜塑一尊遗臭万年的金相,让他跪在乌木苏沙漠之境,受烨摩罗和北周人民的万年唾骂。” “够了!”上官伊吹缓缓转动着脖子,手刃剑简直削去了他一层皮肤,当即血如泉涌。 “女帝陛下说一千,道一万,做了这么多,你终究怕的只是阿鸠会把你残害元宗子嗣的秘密,以幻象的形式广播四海八荒!让北周境内每一个子民都看清你丑陋的真面目!” “幻不胜魔,幻即眼前,魔盘心中!!徐美娘,你已入魔道,配不上天子称号!!!” 上官伊吹一语道破天机。 女帝虚伪的面纱一掀,收刀一勒,自皮肉欲割入喉,上官伊吹立马不能再多说一句。 女帝三只眼睛瞪如铜铃,血腥铺面而道,“若不是你的颅脑足以承载朕的全部杀孽,朕现在就把你赐予三军,要知道花鲤鱼艳名在外,朕相信你的这张漂亮脸蛋儿,会被那些禽兽生吞活剥,寸骨不生!!” 女帝分明欺辱性地拍拍上官伊吹的废脸,“纵然有点不那么美观了,但聊胜于无!” 上官伊吹忍着痛,一声不吭。 二人纠缠一刻,天空下蓦然杀出一道白色的快电。 谢墩云裂石惊天的嗓音瞬时贯穿了一切。 他道,“鸠罗纳夜并非被烨摩罗王驱逐,与你这女魔头一般,烨摩罗王仅是忌惮着鸠罗纳夜的幻力太强大,会让烨摩罗的子民选立他为国君!” “小九他只是太善良了,不愿知道权欲的厉害,主动避开了人事纷争,他天生三颗幻目,是破魔裸母神恩赐于世间的宝藏,然而人不容他!!世不容他!!” 上官伊吹紧紧压抑的拳头,已经准备爆发。 女帝最先爆发,她怎么可能容忍一个烨摩罗人凌驾于自己头顶,挥命三军道,“行鼓令,战雷风!” 黑压压的八十万精兵鏖战许久,听女帝一声令下,自四面八方推出近千辆战车,战车各上架着一面浑圆庞巨的红面皮鼓。 擂起骨质鼓锤的士兵,轮起粗壮的手臂,一击猛地击打下去。 霎时间,战场上恍如天罡巨雷降落,振聋发聩的雷鸣如同密集的雨点,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排山倒海杀向四方,片甲难留。 竟然是声闻五百里,以赫天下的夔牛皮鼓! 谢墩云筑造的幻象,瞬时在震耳欲聋的鼓阵中分崩离析,骨头散了架,冤魂碎了魄,连各式各样的幻象,亦衍化做点点尘埃。 鼓声一响,千里伏尸。 谢墩云驾驭的白电一阵疏散,他亦气积于怀许久,抱着必死无疑的决心,从他的幻囊里掏出了白式浅的雷肜伞。 伞柄内尚有一颗引雷子。 而女帝足底的夔牛则是铜墙铁壁! “那咱们就一起去死吧!”谢墩云攥着雷肜伞,伞面或以有些破败,在风与雷,沙与血,恩与仇,真与幻之间,扑闪如鹩哥翻飞的羽翅。 暗垂的低空,微微有一些电脉在游走。 谢墩云笔直地撞向了女帝的方向。 但是他,冥冥中感觉上官伊吹坚定不移的眼神,正死死地警告着他。 倏然间,又一波新的鼓声响起,那鼓点更密更急更凶猛更残酷,跌宕起伏的鼓音饱含着将士们的忠贞之心与绕绕怒火 。 一举泼向了谢墩云足底的白电。 鼓音响彻云际,横贯九州,自他通天眼的位置狠狠地劈了过去。 通天眼开始不停地冒血,遮蔽了他满怀仇恨的眼睛。 谢墩云仅仅一闭眼,笔直地撞击在来夔牛的面部。 “轰!”电光火石,一道凄惨的白色光柱在错开的位置爆裂开来,须臾化作一缕缕青烟,夔牛晃如撞钟,嘤嘤嗡嗡半晌终如泰山屹立不倒。 然而女帝立于高地,毫发无损。 “赢了!赢了!” 血战到底的将士们眼见着灵宗大禅自陨,不由得振臂高呼,五百里连绵着跌宕起伏的黑云,形同翻浪巨鲨,呼声惊雷。 准备营救女帝的几名卫宫又暗自跪了下去。 女帝陛下松开了手里的软丝。 她也并非不怕死,只是与上官伊吹对话许久,生出些乏累来。 女帝召人推来了皇座,正襟坐下。 上官伊吹突然对女帝道,“陛下准备亲征了吗?” 女帝看看浩瀚的沙海,如同吞噬星空的巨蟒,幽幽不见四方,并不回答上官伊吹的蠢问题。 上官伊吹拖着僵硬的身躯,反而靠前几步。 女帝道,“你若再企图替鸠罗纳夜求情,就跟你的舌头说再见吧!” 上官伊吹往自己的腰带下一掏,“不,是有个老熟人,让我给您捎件东西。” 就见他玉长的五指一转,手心里变魔法似得,变出一盏夔牛衔杯纹的银壶。 女帝微微一扫,“寓意深长,正合朕欲要横扫烨摩罗之意。” 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儿,隐然扑在了女帝的鼻孔间。 “这里面是什么,”女帝接过了这尊造艺古朴的银壶,“美酒,或是香料!” 她竟然失了警惕,对一个粗糙的壶产生了好奇,甚至被诱人的香气迷惑心智,往自己鼻尖深深闻了几下。 此一嗅,简直就是人间至美,仿佛极乐再世。 女帝深深的,不断地,渴慕又贪婪地闻了许久,始才对上官伊吹重复问道,“伊吹,这壶里究竟是什么!” 上官伊吹抬眼道,“你的原罪。” “什么!”女帝极度愤怒,猛一拍龙座的扶手,“你竟敢戏弄朕,朕要命人隔了你的舌头……” 她才说舌头,就见银壶的壶口间,缓缓伸出一条发黑的舌头,那舌头又细又小,泛着窒息死一般的青紫,缓缓地吐露出来。 女帝俨然惊了一跳,想要扔掉手中的银壶,反而那壶口间勃然诱发出更香更纯的气息。 伺候女帝的宫娥婢仆,太监卫宫,无不被散漫的甜香所吸引,众人的眼神里迸射着痴迷又呆滞的光,甚至连表情都似涂了油漆般硬讷。 甘烈的香气仿佛琼浆玉液,引得女帝逐渐软化了警惕,她温柔地碰触了一下那条稚嫩的舌头,舌头大约受了惊吓,倏然收缩回壶口。 “放肆,你竟敢躲朕……”女帝的威严化作毫无攻击的沉醉,她情不自禁地嗅探着每一丝甜美,微微侧首,凤眸对准壶口里深深深深一望。 那深深深深处,仿佛深渊一般的地方,正有一双黑洞洞的婴儿般的眼睛,也在凝视着她! 那眼睛好阴森,刻满的幽怨和荼毒,整颗眼球比黑魆魆的银壶里面更加深邃而幽深。 仿佛把人吞没殆尽。 女帝的血液瞬时凝固成冰,每一根汗毛像剥皮刮骨的倒刺,狠狠扎入她紧绷的神经,挂着她的全部感知。 女帝有些害怕,甚至恐慌入髓,她想移开自己的视野,反而被香味高高吊着,纹丝不能移动。 她只能随着那双黑色眼睛的凝视,沉沦,沉沦…… 她觉得那双眼睛想要说些什么。 上官伊吹默然靠近她的耳畔,轻而又轻,宛若幽远地府深处发出的勾魂之音。 他道,“母后,我想长大,你为什么掐死昭儿,我想长大啊~” 昭儿~昭儿~ 许久未曾出现过的恶魇,像勒紧灵魂的网,由夔牛衔杯纹银壶的壶口黑眼,顺势包裹住了失魂落魄的女帝。 “不……不……不不不!”女帝爆发出了嘶声力竭的吼叫声,令风云为之色变。 上官伊吹冷眼瞧着她一副欲生欲死的模样,扶着女帝冰冷砧骨的手指。 “我的脑子里满满装着阿鸠,没地方填塞你的罪孽,你的恶,你自己去扛吧,女人。” 上官伊吹轻轻一推,整个夔牛衔杯纹银壶,自女帝的额间红痣,填塞入了她的颅骨。 女帝惨叫,“不不不!昭儿,你死了!朕……你死了!” 夔牛衔杯纹银壶化作黑滚滚的怨恨恶魔,与她脑子里那些新生的罪恶一并兴风作浪。 女帝的眼神开始发暗,发沉,她的额心布满了暴突的青筋,刻意遗忘的罪孽,犹胜掺了鹤顶红的鸩毒,灌溉入她的每一条血管,经络,走向四肢百骸! 上官伊吹深看她一眼,毫无波澜,纵身跃下了夔牛之巅。 女帝开始发癫,她凄厉地惨叫着,绝望地撕扯着自己的黄冕,甚至连着头发头皮一并狠狠扯掉,暴露出血淋淋的头骨。 一个半身影的婴孩,挥动着被火焰熏烤的残破翅膀,紧紧地缠着她的灵魂。 “母后,昭儿想您了……” “母后,昭儿不想死……” “母后,昭儿想长大……” 一群嗅见了极香的人,慢慢地围了上来,他们如贪食的豺狼虎豹,把女帝紧紧堵在中央,仿佛供奉着神明。 须臾,有个内侍官登上了夔牛之巅,隔着许远跪地急忙施着遮面礼,他太焦急太兴奋太慌张了,以至于没有看到眼前可怖的一幕,便疾疾禀告道。 “陛下,陛下,咸安圣城八百里加急密保……七殿下,七殿下他醒了……” 女帝的双瞳双瞳剪满毒怨与极恐,一口血气喷出口外,六窍出血不止,挺着身姿倒地不起。 她那张威吓四海的脸,青紫得骇人,淌着血泪的眼珠子,永不瞑目。 …… 与夔牛之巅低下的某处,悬挂着摇摇欲坠的两个人,一红一白,宛若两面旌旗。 谢墩云道,“花鲤鱼,老子信了你的邪,在这里挂着当活靶子!”索性是下面的人看不见的角度,但是他的通天眼微微有些渗血,若不是臂力惊人,怎能许久挂得住精健的身躯 上官伊吹冷声道,“那伞,给我!”语气强硬到了像是要抢东西,“否则我抱着你,咱们同归于尽!” 谢墩云本想回之以嘲鄙的眼神,奈何禁不自禁而问,“你想做什么!” 上官伊吹直言不讳,“我要去找阿鸠,你既然是烨摩罗的灵宗大禅,早就该知晓,白式浅正是凭借这柄纸伞,才进入了阿鸠的精神幻彧。” 他的目光凌然,绝不容许质疑。 “叫我去,阿鸠在等我……”上官伊吹攀着机械兽的手指松开一丝,“你也去寻白式浅吧。” 此刻,他们不再是朋友,但也绝非敌人。 谢墩云露出了些许怯懦的表情,从幻囊里掏出了半是损坏的雷肜伞,“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有什么后果……” “那就交给命运吧,如果命运让我们不断相逢,就不要在乎千万次的擦肩错过。”上官伊吹接过雷肜伞。“终有那么一天,终有那么一次,我们会拥向彼此,怀抱光阴。” 雷肜伞的伞面破坏严重,无数道血红渲染的霞光,在伞底下汇作一片空白。 但也只有缝隙,才能透进光来。 上官伊吹的脸,艳若灿花。 他道,“你也该去寻他,我们不是幻,都是活生生的人!” 言毕,纵身跃下。 谢墩云疾疾唤道,“若是失败了,又该如何!” 上官伊吹不断下坠,下坠。 “把我和戚九焚作灰烬,遍洒乌木苏的每一寸荒漠,让我们与风沙缠绵天涯吧!” 地面有人发现一道红影高空坠落,不断地弯弓搭箭,或是投石攻击。 上官伊吹身中数箭,自密密麻麻的箭雨石砺中如一条徜徉的锦鲤,不停地摆动自己逐渐消耗的生命,撑着破烂不堪的白伞,一路垂坠,奔向戚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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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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