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银湖公主的呼吸渐渐平缓,她睡着了。不管明天怎样,今夜卫明可以睡个好觉,尽管这个监牢又阴冷、又黑暗,但身边有一个同胞,他觉得很幸福。伤口那儿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银湖公主的处置很见效。现在卫明知道,原来银湖公主真的是一个医生。在这个星球上,男巨人专门进行战争,女巨人从事各种需要力气的劳作,而侏儒则必须学会一门手艺,比如制做刀枪、工具、衣物、器皿,医治病人和伤者,培育种子、加工食物等。银湖公主学习的就是医术,而且经过名师的传授教导,手法相当高明,在这颗星球上是出类拔萃的。卫明刚刚品尝过侏儒们制作的干粮,不仅好吃,而且很有营养,只吃了一点,就解除了饥饿,填充了力量,这些侏儒真的是相当聪明。
这是卫明来到外星之后做过的第一个好梦,他来到了朋友和同学们的中间,他们是多么亲切呀!没有一个是巨人那种满脸横肉、恶狠狠的可怕模样,一张张笑脸在卫明的面前浮现,怎么叫不上他们的名字来了呢?自己这么快就把他们给忘了,太不应该了。在他们中有一张脸很熟悉,是谁呀?卫明想啊想,突然明白,不就是银湖公主吗?她已经和自己的朋友和同学们见过面了,他们在一起相处得多快乐呀!咦,她看起来好像并不快乐呀,她怎么不高兴了?扭过脸去做什么?她的肩膀一颤一颤的,不是在哭吧?干吗要哭?到底是不是在哭?银湖公主的脸突然转过来了,她真的在哭,满脸沾湿了泪水。卫明的心一紧,多好的一个梦,可惜做不下去了。
黑暗之中,卫明睁大了眼睛,角落里有声音,压得很低的声音。他清醒了过来,听清楚那确实是啜泣声,银湖公主真的在哭,她又想起什么伤心事来了?
“喂——”卫明压低嗓音叫了一声,“你怎么了?”
“没什么。”
“别哭了,我们会出去的。”卫明这样说着,却觉得巨人的大刀好像就在他的头顶,也许明天就会落下来。难怪银湖公主会哭,想到这里,自己也一样伤心绝望。
“我害怕,做了一个吓人的梦……”
“别怕,梦都是假的,要是还担心,把它说出来就没事了。”原来他们也一样会做梦,她会做什么梦呢?
银湖公主的梦出乎意料,让卫明很吃惊。她说,在梦里,她来到一个很深很暗的洞窟里,被紧紧地绑着,她用力挣扎,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变了,变成了一个长长的怪物,身上的皮又粗又硬,还长着爪子,盘在一根柱子上。“我可不要这个样子,太可怕了,我抬起头,看到你站在我的对面,向我招手,然后你转身走开了,越走越远,我急得要命,你只顾走开,让我变成这么个吓人的怪物,被关在这里,我害怕极了,想去追赶你,可怎么也动不了,就这么一急,吓醒了……”
卫明简直呆了,她的梦,不正是自己和施加告别时的情景吗?这宇宙中怎么会有这样的怪事?银湖公主生来从未离开这颗星球半步,也无法想象这颗星球以外的任何事情,她怎么会感觉到绿星蛇窟里的情景呢?这太不可思议了,难道海市蜃楼不仅能在人的眼前出现,也能在人的意识中停留?
第二天到来了,卫明的不详预感得到了应验。
一队巨人来到了牢房里,他们挨个监牢提出了所有“侏儒”,包括最里面的银湖公主和卫明。一共十几个人,身材显得很矮小,夹在魁梧的巨人士兵中间,走出了山洞中的牢房。
等待着他们的命运是什么呢?
卫明一边走,一边看着另外几个“侏儒”,这时他发现,“侏儒”的表情明显都比巨人自然,巨人的面部肌肉僵死,神情狞恶,从这一点上看,“侏儒”一定有比巨人更高的智慧,聪明的人怎么会被愚蠢的人统治呢?只有落后和原始的人们才会以力取胜,卫明相信,“侏儒”主宰这颗星球的时代相隔不会太久了。
这支队伍转过长长的山道,继续向山上走去。一段弯弯曲曲的上山小路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小路的尽头是一堆乱石,卫明立刻发现,这正是昨天他上山时走过的小路,根据他的记忆,小路再往下走很远才能到达那片他亲眼目睹了一场遭遇战的山坡。在这里堆一堆乱石是什么意思?只有一个理由,山上的巨人已经顶不住了,他们节节败退,不仅丢下了很多阵地,还不得不堵死道路,以阻止敌人的步步进逼。
他们来到了一处高地,卫明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看到山坡上摆上了一排木架,在每一个木架后面,都站着一个手持大刀的巨人,这不就是刑场吗?难道,这里就是自己最后的归宿?他利用最后的时间,悄悄张望周围,寻找逃生的机会。
这里视野非常开阔,卫明向高处望去,突然看到,一座建筑的一角跃过山脊,在淡淡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尽管只是一角,但那将沉稳和灵动有机地融为一体的姿态,已经显示出了无比滂礴的气势,令人为之心荡神摇。那一定就是圣殿了, 是谁建造了圣殿呢?这些巨人会有这样高超的建筑工艺水平吗?而且这样宏大的建筑,在如此险峻的高山之上建成,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看来,这是人类的通病,正像古代地球人建起了金字塔和万里长城一样。
终于见到了圣殿,卫明的心情非常激动。可如果看到圣殿后就马上死去,他实在是不甘心。这时,他的目光向下观看,突然,他的心狂跳起来,真是无法想象,在下面只有几百米的地方,一棵歪脖子的植物向下探出头去,好像一个问号,这棵树的样子好熟悉,就是那棵树!下面就是那道山崖!行天飞船应该就停在那道山崖的后面,伏龙一定还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呢?这里有路吗,卫明怕引起巨人卫士的警觉,不敢再向那个方向紧盯着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不停地观察,太好了,他意识到有了逃脱的机会,下面是一片陡坡,角度达到五十度以上,本来是根本无法通过的,但好在陡坡上生长着茂密的藤类植物,卫明还记得昨天自己躲在植物丛中的感觉,这颗星球上的植物生长得根深茎粗,非常结实,靠这些植物的帮助,完全可以通过这段陡坡。
巨人卫士挺着结实的胸脯,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的俘虏中,正有一个大胆的人物,竟然在打逃跑的主意。当然,他们可能知道,即使从这里爬下去,也只能走向一条死路,下面再也没有下山的路了。只有卫明可以利用这条路逃走,因为他只要登上飞船,就安全了。不仅是他自己,他还要救出银湖公主,不能让这个可怜的女孩就这样死去。可是,怎样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呢?只有见机行事了。
向更远的方向望去,才发现这里的视野非常开阔。从另一侧的山谷下望,几条下山的小路时隐时现,再往远看,山下的平地和河流细微可见。在一条小路上,出现了蓝色的带子,卫明眯着眼睛仔细观看,才猜测出那是西殿国士兵们手里举着的盾牌,他们已经攻上了半山腰。
肩膀被狠狠地推了一下,卫明差一点跌倒,巨人士兵押着他们向山坡上走去,他们被带到了木架旁边,与卫明预料的丝毫不差,每个人都被粗硬的绳子套在一个木架上,背后都有一个手持大刀的巨人刽子手。幸运的是,银湖公主恰好被绑在他身旁的架子上,要想办法一起逃。卫明轻轻地动了动,可绳子系得很紧,简直毫无挣脱的希望,生存的机会又减去了几分。好在他的手还能活动,他慢慢地摸向自己的腰间,摸到了那两只“信号弹”。但是,他一动也不敢动,在这么多巨人眼皮底下把它放出来,简直就是自杀。
神母恒星逐渐升上了高空,可是天色却变得越来越暗,仿佛是乌云使天空变得惨淡,小路上的蓝色人流似乎又向上涌了好远。但又好久没再露头,战事一定进行得非常激烈。天色又暗了一些,如果照这样下去,即使把气球放出去,施加能看到吗?
突然,巨人士兵一起向同一个方向弯下腰去,他们的行礼姿态与地球人很相似。看他们那恭敬的样子,卫明马上意识到:大人物来了。果然,在从山顶通往这片山坡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披着红色长衣的巨人,身后跟着几十个骠悍的巨人士兵。他是这个山坡上唯一没有赤膊露出胸脯的巨人,而且,还留着长长的头发和胡须。他的头上戴着一个圆环,圆环的正中,镶嵌着一颗璀璨夺目的钻石,这是尊贵和威严的象征,这人可能就是他们的国王。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人身上的时机,卫明急忙掏出了“信号弹”,遇到危险时应该放红色的,如果伏龙能够看到,可能就会猜出他在什么地方,想办法前来营救。卫明的手轻轻一抖,气球离开了他的腰间,迅速地膨胀起来,升上了天空。
一个巨人注意到了这奇怪的东西,冲着它发出一阵怪叫,顿时,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气球。
巨人们一定是从来没见过气球这类的东西,他们张大了嘴巴,显得非常吃惊,但与此同时,人们的目光追随着气球望向天空,发现了使他们更吃惊的景象。
天空中没有半点云影,但神母恒星却变得越来越暗,这颗“太阳”此刻已经升到了接近天空的中央,本来快要到了一天里最亮的时候,可今天却格外的暗淡。尽管卫明宇航服的滤光镜失了效,不敢直视这颗恒星,但他凭感觉也能判断出,恒星被一个物体遮住了,在这个地区,正在发生一场日蚀。
五年前,卫明在老师的带领下,在地球上看到了一次日偏蚀,月球遮住了太阳的一部分。记得当时给人的感觉非常压抑,太阳的光度明显减弱,本来蓝天上艳阳高照,突然变得阴惨惨、灰蒙蒙的,好像世界末日就要到来。
巨人们一定是也发现了这一景象,他们呆住了,望着天空,连脖子都转不过来。直到山坡上响起红衣巨人的声音,他在大声叫着要找什么人。
过了不多久,小路上跑过来两个“侏儒”,他们的头发花白,脚步踉踉跄跄,和地球上的老人一样显出老态。他俩毕恭毕敬地来到红衣巨人的面前,踮着脚尖听他说话,然后嘀咕一阵,一个“侏儒”开始对红衣巨人嘟哝,由于离得太远,卫明连一句话也听不清。过了一会儿,红衣巨人向身边几个巨人说着什么,他的话说完后,天色更暗了。
一个巨人来到这一排木架和被绑着的“侏儒”们面前,大声宣布着什么,卫明听出了他的大意,不由得心急如焚。他在说,东殿国的国王、战士和人民得到神的庇护,但由于这些“侏儒”的亵渎,神降罪于圣殿山,使他们遭到敌人的打击,现在神母恒星光芒暗淡,是天神遮住了脸,这是从未有过的。天神的不满已经达到了极限,要使天神满意,就要在正午时分,由国王下令,将这些“侏儒”一起杀掉,用这些矮人的血,来祛除可怕的罪恶,让天神重新用灿烂的光辉照耀他们,保佑他们在战场上消灭敌人,取得胜利。
这些无知迷信的巨人,过一会儿就要杀掉他们了。看起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日蚀,甚至没有听说过,这并不奇怪,古代地球人也很害怕日蚀,有的人认为是天狗吃了太阳。卫明真想告诉他们日蚀的道理,但料到他们也不会听懂,就算是懂了也没有用,即使没有日蚀,这些巨人也早已准备要杀死他们了,他们被带到这里时,还没有人发现日蚀呢。
天色越来越暗,神母恒星爬上了中天,但现在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原来圆形的恒星现在不圆了,缺了一个大口子,只剩下一点儿了。天空黑了下来,好像夜晚到来,景物已模糊不清,世界仿佛被浸进了一个大墨缸,巨人们面面相觑,惊惶失措。天更黑了,巨人们全都跪了下来,连红衣巨人也一样,面向天空叨念个不停。
正午时分到来,天已经黑得辩不清几步远之外的景物。正当卫明暗暗感激这场日蚀让巨人们不知所措,可能最终解救他们的生命时,红衣巨人站了起来,大声下令:“正午时刻到,杀!”国王下令了!
巨人们的大刀带着风声砍了下来,虽然周围几乎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这些刽子手的目光早已盯准了俘虏们的脖子,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无误地砍掉他们的脑袋。卫明两眼一闭,连叹息都来不及了,功业未就身先死,太不甘心!
“咔嚓”一声,大刀竟真的没有砍中,而是奇迹般的劈到了卫明头顶的木架上,巨人大叫一声,用力往外拔刀,这星球上的木头也够生涩,咬住了刀锋,让他拔得费力之极,以至于连木架都被他从地下的泥土中带了出来。
卫明趁机用力挣扎,“咦?”他不由得吃了一惊,自己身上的绳子竟已松了,巨人的刀已经拔了出来,“刷”的一刀,又砍了下来,但这时卫明已挣脱了束缚,当然不会等在架子上挨刀,他飞快地一缩身,就滚到了地上,巨人的大刀又一次狠狠地劈在架子上。
旁边传来一个呼吸急促的声音,说什么听不懂,但声音很熟悉,是伏龙,在这刀锋落到头顶的关键时刻,是伏龙又一次救了他。不知他在说什么,但可以肯定,是在催促自己快逃!
卫明在紧急之中,仍不忘把目光望向银湖公主,可他一转头,就在模糊的黑暗中看到了她,她就躺在他的旁边,身子还绑在架子上,但很明显仍安然无恙。他急忙去帮她解脱绳索,这一急,连绳扣都找不到。伏龙的头一下子探了过来,银湖公主的身子一颤,他那一嘴奇形怪状的牙齿肯定是吓了她一跳,但正是这特殊的牙齿,在绳索上一翻一挑,银湖公主的手脚顿时得到了自由。这时,天黑得几乎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一个巨人弯下腰来,露出那可怕的小脑袋来搜索他们,卫明急忙拉着银湖公主向旁边打滚,他们刚刚躲开,闪着寒光的大刀就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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