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碰我!”蓝蕙心低低地说。她对待侍女一向温柔体恤,这是第一次冷漠矜傲。
侍女无辜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外蓝蕙心的兄长蓝亚微,后者对她示意不要打搅蓝蕙心。侍女下了车,留蓝蕙心一人在车里。车门关上,车走了。
蓝亚微的脸酷似百年后的蓝琬,只是远比蓝琬瘦弱,脸庞竟是削尖。他裹在厚实的冬装里,默默注视着妹妹的车远走。
蓝蕙心解开衣襟,小灵闪着蓝光“嗖”一下飞了出来。飞出来后,它安静地盘在对座上,蛇眼一眨不眨凝视着蓝蕙心,看着她脱下厚实的冬装,卸下防护,换上一身婀娜的蓝丝衣。她的动作轻盈优美,神色平静镇定,右脸上一点创口微红,宛如一颗美人痣。低酥胸,白素手,幽幽暗香浮动。蓝蕙心散开一头青丝时,蛇吐了吐舌头。她对它苦苦一笑,它立即攀游过来,凉凉地爬上她的手臂、肩头,靠着脖颈,它嗅着她的发香。
蓝蕙心悲哀地摸着蛇身,她真能对它下手吗?蛇在她手中演示的动作再明白不过,蛇愿意一死还她不死果。可她能要蛇的命吗?难道为了爷爷的命,她就要夺去另一条生命吗?这违背神医府舍己救人的宗旨。可是如果没有不死果,爷爷能挨得过即将来临的严冬吗?
蓝蕙心感到眼睛一酸,但她已经无泪再流。她轻轻握住蛇身,将它放进了自己怀中,然后倒在靠垫上,睁眼看窗外的天色。远离镜湖,气温越来越高,可蓝蕙心丝毫感觉不到炎热,她的心跟蛇一样,凉的。
天空是那么那么蓝,蕴蓝的国色也是那么那么蓝,可是这片蓝能维持多久呢?
蕴蓝都城繁华似锦,窗外不时出现精巧飞檐,镶金画楼,歌声乐曲风中传送。一条蕴蓝结飘过,不知哪位公子路过她的车驾?
蓝蕙心不由得想起爷爷和蔼的声音:西门水公子打算向你提亲,水家乃蕴蓝显贵,水公子相貌堂堂,只因那日你救他家老仆,他见你一面后,竟是久久不能忘怀。蕙心,你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要留意了!呵呵,我家的蕙心转眼已经是蕴蓝第一美女了,爷爷也想看看哪位公子今生有幸,能娶到蕴蓝最美的公主?
又一条蕴蓝结飘过窗前,蓝蕙心默默想到,蕴蓝国多少才子佳人,西门水公子何人,她早已忘记。何况才子佳人能挡得住元国大军吗?倘若真要出嫁,她只愿下嫁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嫁一个力拔山兮雄威天下的英雄!
蕴蓝王宫到了。她的车驾径自进入了宫廷深院。窗外的景色更加富贵奢华起来,水晶瓦,琉璃门,不时出现美玉雕琢的饰物,最后竟出现了云状蓝色的珍品美玉。蓝蕙心并不惊讶,想来她前往镜湖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蓝冕那里,她的车驾直接进入了爷爷居住的瑞云殿。
车停在瑞云殿门口,二侍女掀开车帘,蓝蕙心迈出车驾。迎面一个清瘦的老人慈祥地凝望着她,她眼前一酸,蕴蓝国主蓝冕不顾年迈体弱,亲自走出瑞云殿,前来迎接她。
“爷爷……”蓝蕙心扑进他怀里。
“傻蕙心,干吗瞒着爷爷去镜湖呢?你想害爷爷呀?”
“不是的,蕙心不是……”
蓝冕打断道:“你有个三长两短,叫爷爷怎么活呢?”
蓝蕙心侧身靠在他胸前,抓住他的衣襟,说不出话来。
却听蓝冕道:“回来就好!真是先王保佑,镜湖乃绝地,常人都有去无回,你却能平安回来,不正说明我蕴蓝国运正旺?好了,蕙心,以后不能再吓爷爷了!爷爷老了,吓不起了!”
“爷爷,蕙心以后都听爷爷的话!”蓝蕙心抬头道。
蓝冕点头,携她手往殿里走去,才走几步,却腿脚发软。
“爷爷,怎么了?”蓝蕙心连忙扶住他。
蓝冕苦笑道:“适才站得太久了!”
蓝蕙心美眸里飘出幽怨,爷爷为了她放下一国君主的威严,风烛残年还站在瑞云殿苦等,而她又能为爷爷做什么呢?
两人慢慢走进瑞云殿,殿堂金石并美玉共映辉,书卷与花卉齐芬芳。花卉中最多的是兰花,蓝冕素来酷爱兰花,据说蓝蕙心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侍女和护卫纷纷退下,只留爷孙俩单独相对。
蓝冕坐在紫竹凉席上,略带疲倦地对孙女说:“其实爷爷年轻时也去过镜湖。镜湖可真漂亮,可是最漂亮的还是湖水中的映像……对了,你可曾留意过?”
蓝蕙心摇摇头,心中一惊,怎么爷爷也去过镜湖?
“可惜可惜……”蓝冕示意她坐到身旁。他拉着她的手说:“你可知镜湖的名字如何得来?”他虽说在问她,却不要她回答,只停顿片刻,便自答:“我也是从我父王那里得知,如果能在镜湖一侧,一个特殊的位置观看湖水,就能看到过去、将来的映像。我父王说他在湖水里看见过一个奇怪的男人,那男人长发掩面,看不清楚容貌,但他直觉这个男人跟我们蕴蓝国有关,不,应该说他强烈的感觉到这个男人跟蕴蓝的国祚有关。后来爷爷去的时候,没找到那个神秘的位置,但爷爷可是看到了那个长发的男人哟!”
蓝蕙心疑惑地看着蓝冕,这些她从未听说过。
蓝冕陷入回忆中:“当时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教了我一套功夫,他的武功可真高呀,我想拜他为师,可是他却没有答应,只给我一盆兰花……”
蓝冕忽然笑了:“蕙心是不是奇怪呀,怎么爷爷和爷爷的父王也去过镜湖?”
蓝蕙心点点头。
蓝冕枯竹般的指头点了点她额头:“你这傻丫头,跟爷爷年轻时一样傻,也以为镜湖真有不死果!”
蓝蕙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蓝冕微笑道:“爷爷去过,爷爷知道那里没有不死果!所以爷爷才不让你去镜湖!镜湖太危险了!爷爷那时的身手可比你强多了,也差点回不来!可你这傻丫头功夫远不及爷爷当年,却还是瞒着爷爷,串通亚微去了镜湖!咳咳,回头再找亚微算帐!这混小子自己没本事去也就罢了,还怂恿你去!”
蓝蕙心拉住爷爷的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蓝冕又叹了口气道:“亚微的体质远不如你,从出生就住在神医府,你已经满地跑的时候,他还歪在床上病恹恹的,倘若真有不死果,给这小子吃一颗就好了!”
蓝蕙心忽然站起身来,后退两步,从怀中掏出蛇来。
“爷爷!这世上真有不死果!蕙心亲眼见到了!这蛇就是证明!”
蓝冕博闻多识,但那样的蛇还是头一次见到。更令他称奇的是,那蛇居然还对他点头!
蓝蕙心双手捧着蛇跪下道:“爷爷,蕙心无用,迟了一步,不死果被它吃掉了!蕙心无颜再回蕴蓝,原想投湖了事,不想这蛇咬住蕙心裙摆……它虽不能言语,却表示要同蕙心回蕴蓝,蕙心……没有办法,就带它……来了。蕙心也不想的……它说它……愿意……一……死!”
她越说越轻,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其实她不说下去,蓝冕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他的手原本扶在席子上,待她说完,那席子便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蓝惠心抬头,惊慌地看到牢固精致的紫竹凉席碎成了片片。蓝冕生气了。
“混帐!”蓝冕低吼道,“我蕴蓝王族向来以救死扶伤、舍己为人为传统,而今你竟想为莫须有的不死果杀了这条灵蛇?这蛇不愿你投湖自尽,你反倒要它性命?我蕴蓝王族何曾出过你这等不肖子?”
蓝蕙心哪里被如此斥责过?而且还是她最敬爱的爷爷?她双手撑地,低头突然看见两颗半带血丝的蕴蓝之珠跌落白玉铺就的地面,煞是触目惊心。原来她眼泪流尽,酸涩的眼窝竟流出两颗血珠。小灵见此情景,连忙攀上她手臂,它努力扭身,却无法攀爬到她脸部。
蓝冕盛怒之下仍感到心中一痛。只是他教育儿女凡事德先行,岂能苟同蓝蕙心的想法?
“即便这世上真有不死果,既然蛇吃了,就是蛇的福分!你岂可夺它的福分?”
小灵没有游到它想攀的部位,掉了下来,但还未落地,它就升了起来,周身散发着柔和迷人的蓝光。
蓝冕惊讶了一声。他先前就看出这蛇不同凡响,通灵知性,万没想到,蛇还拥有如此丰沛的灵力。只看它周身的蓝光,灵力级别恐怕决不在自己之下。
小灵转过身子,晃悠悠向蓝冕飘去。它在空中摆动身体的样子,如同在水中游动,仿佛瑞云殿的空间是水世界,它只是在水中游玩。小灵缓缓“游动”到蓝冕面前,停下,睁着明亮的蛇眼凝视着他,叫人怜爱无比。
蓝冕慢慢向它摊开手,小灵便“游”到他手上。蓝冕感到双手上那蛇冰凉沁骨,却软软棉棉。他还没回过神来,小灵又开始来那套死亡之舞了。
它直起身子,吐出红信,然后直挺挺跌躺到他手上。停顿片刻,又直起身子,将这动作重复。
蓝冕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这小蛇居然愿意为自己死!如此灵物,竟要一死来延人命!蓝冕只觉视线逐渐模糊,小蛇晃着舞着,越来越模糊,最后竟成一团蓝光。
蓝冕两颗老泪滚出眼眶,“啪啪”两声落到地上,两颗纯蓝纯蓝的蕴蓝之珠。
第三章 镜湖前缘3
3
瑞云殿外,蓝光穿越门窗,引来了些许侍卫。他们没有蓝冕的授命,不敢踏入瑞云殿半步。几个胆大的侍卫偷偷向殿内瞄看了几眼,只见蓝冕手上不知捧着何物,散发着明亮的蓝光,而蓝蕙心跪倒在地,并无第三人。
蓝冕手捧灵蛇,离席站起,碎损的另一半席子滑落到地。“蛇都知道舍己救人,蕙心,你不觉得惭愧吗?”
蓝蕙心哑口无言,但蓝冕的口吻明显缓和了下来。“你看此蛇周身蓝光,与我蕴蓝应有渊源,只是不知究竟源自何方?这等灵物岂能害它性命?爷爷老了,但爷爷并不糊涂!蕙心,你有没有想到过,这蛇……”
蓝冕的言语忽然停顿,蓝蕙心抬头看他,却见他面色惨白,歪拉脑袋,心知大事不妙。她急急起身,飞身冲了过去,但迟了一步,蓝冕倒在坐席上。刚才老人家怒火攻心,动了真气,坐着还未知觉,站起来后,却是上气接不了下气,言语便渐缓。此刻,终支撑不住,晕死过去。
小灵离开了蓝冕,停坐在蓝蕙心肩上。蓝蕙心搀扶起蓝冕,脑中却金戈铁马天人交战:是遵照爷爷的训斥还是以蛇救爷爷一命?
她扭头看肩上小灵,蛇对她点头,再看蓝冕,竟似已死。蓝蕙心牙关咬紧,已然决定。管什么舍己救人管什么德理教义,目前对蕴蓝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蓝冕的生命。灵蛇一死,固然可惜,但能换回蕴蓝成千上万的生命,那么死也功高千秋。倘若爷爷醒转过来,痛斥于她,蓝蕙心也认了,大不了赔蛇一命!只要爷爷能不死,她什么都愿意,包括放弃自己的生命!
蓝蕙心扶好蓝冕,倒退七尺,再次跪下。小灵似已知晓她的决定,飘飘然落下肩头,直躺于地,翻起蓝白相间的肚皮。蓝蕙心心中一酸,两道鲜血从眼角划下。这一次,她的蕴蓝之珠已经全红,“啪啪”二声落到地上,与先前二颗半红半蓝的滚在一起。
她颤抖地从腰间取出银刀,银鞘“啪嗒”摔落地上。小巧精致的银刀刀背上映出蓝蕙心带血的俏脸,眉目含痛,唇齿颤栗。
小灵平静地望着那只素白素白的手,手高高扬起,手中握着的银刀华丽锋利,闪着难以形容的美艳。蛇于死前想:能死于此手此美下,下次转生,会是美女吗?倘若是美女,能再次陪伴玄君吗?
蓝蕙心只觉心如刀绞,于血泪模糊再看蓝冕,不知死活,当下再不犹豫,一刀戳了下去。
那银色的刀尖眼看就要触及小灵的肚皮,情形却急转直下。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极强的吸力竟将刀子从蓝蕙心掌心倒吸出去,锋利的刀子划破她纤嫩的掌心,蕴蓝王族的血落到地上,化为碧玉。
小灵猛一个打挺,飞身于空,抬起蛇头,越过蓝蕙心的肩膀远望殿口。殿外一阵刀剑落地的声响,蓝蕙心捂住受伤的手,忍痛站起转身。
声响很快停止,两个人走进瑞云殿。与其说是两个人倒不如说一个人。来人一身贞国贵族装扮,右手抱一女孩,左手捏着那柄银刀。他身后跟着一群魂不附体的侍卫,侍卫们手上的刀剑全部断了半截。
那贞国人的身手如何自是不言而喻,但更叫人目瞪神呆的是,在此酷暑天气,他竟然一身冬装,并且将半张脸埋进黑狐围脖,只露出一双精光烁烁的修长眼。他手上的女孩蓬头垢面,被他以毛皮大衣紧紧裹着,闷出一头汗。他们仿佛从严寒之地直接过来。
蓝蕙心惊讶地看着小灵周身发散出明艳的蓝光,欢快地向来人“游”了过去。
贞国人迈步走进殿堂,一双明眸如电胜刀,将蓝蕙心与蓝冕的情况尽收眼底。小灵摇晃着飞到了他身前。他放下女孩,那女孩即从毛皮大衣中钻了出来,衣裳褴褛,半截的袖管裤管下,裸露的皮肤竟一道道紫色瘀痕,与贞国人的贵族气派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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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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