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恩公,恩公,救命之恩我不可不报,还请恩公留下名姓,我必定日日为恩公祈福。”少女拖着重伤的身躯直接跟了上来,看着着实有些可怜。 “名姓?”少年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好该给自己起什么样的名字。 他转头看向这少女,却见她的荷包已经破了个口子,里面露出一张叠好的纸角来。 少年轻轻一扫,便可知道这纸上写的什么内容。 有了。 “我姓易,叫易枝春。” ———————————————— 易枝春的气息已经弱了许多。 就算他是准圣,也不可能扛得住大道圣兵的全力一击。 师无咎也立刻就从极绿刀化为人形,半点也不想继续了。 “无咎,你还好吧?”周长庸见师无咎脸色有些苍白,很是担心。 “只是第一次化为原型,有些脱力。”师无咎有些站立不住,干脆就直接靠着周长庸勉强支撑。 “刚刚飞出来的是什么,我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挡了挡。”师无咎轻声问道。 “是一个荷包。”周长庸顿了顿,提醒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在孔雀族那里得到过一副师还真的画像?” “自然记得。”师无咎点了点头,那画还是他忽悠回来的。 他忽悠别人的次数不多,成功的次数就更少,作为第一次成功的战果,他想要忘记都不可能。 “在那副画里,我们得到了一个荷包,而荷包里装着一根玉簪。”周长庸继续道,“那是神藏和师还真留给我们的东西,只是我们都不知道它有什么作用罢了。” 如今看来,这两件东西其实是神藏和师还真送给周长庸对付易枝春的。 易枝春这样的命格,这样的个性,就算能够隐瞒的了神藏和师还真一时,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一世? 然而易枝春又的的确确是受害者,没有人愿意刚出生就要为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死,谁也不是天生就合该被牺牲。但天道又的确需要这么一个人,易枝春也只能说是时运不济。 神藏和师还真发现易枝春的打算的时候,为时已晚。 那个时候神藏的圣人身躯已经化为乌有,而师还真也已经生出了想要和神藏一同离去的想法。对易枝春,他们不能杀,也不忍心杀。但他们又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易枝春这么一直继续下去。 他们费了许多的功夫,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间,才成功的打探到了易枝春的过去,费心费力的找来了这两样东西,又隐晦的将它们藏了起来,以免易枝春在生死簿之主出现之前就找到他们。 若是哪一天,易枝春真的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或许这两样东西还能缓解一二。 只是这些想法,这些谋算,终究还是被隐瞒在了时光之中。 易枝春倒在地上,摸了许久,才取出了另一个同样老旧的荷包来。 看着荷包的样式,就知道它们必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当初神藏只剩下短短几十年的寿元,他拒绝与我相见,和师还真一起走遍了大江南北。我原本以为他们是去享受最后的时光,没成想,他们原来是去寻找我的过去了。他们两人可真狠,陨落这么多年也不忘记算计我一次。我们三个人里,终究只有我是最弱的那一个。” 易枝春脸上带着少许骄傲,又夹杂着难以言明的遗憾和追思。 这让他瞬间就多了几分人气。 起先的易枝春实在太过疯狂,他用温柔俊俏的容貌能够骗过所有人,仿佛这九天十界的一切都不在他的眼中。 可现在,他似乎不再是那个疯狂的准圣,反而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了。 “这个荷包,对你很重要么?”周长庸知道如今自己不该提,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易枝春如今已经输了,周长庸才敢稍稍放肆一些。易枝春不是不遵守承诺的人,他既然已经输了,自然会兑现自己之前所说的话。 逼着一个人去死,这不是周长庸的作风。 可如今这个情况,他又能如何选呢? 他唯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在最后的时间里,陪易枝春聊一聊罢了。 都是被天命操控的人。 只是他是幸运的那个,而易枝春却是不幸的那一个。 “这是拙荆的手笔,针脚粗糙,叫你们见笑了。”易枝春目光如水,温柔的将玉簪从荷包里取出,仔细摩挲,“这是我给她打造的。” “你娶过妻?”师无咎吓得几乎要从周长庸的身上掉下去。 他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易枝春居然会娶妻? 这也太疯狂了一些! “花草多情,我本就是迎春花妖,自然也逃不过情劫。”易枝春脸上泛出一丝苦笑,“是我害了她。” “我从生死簿之上得知自己的命运之中,十分不甘,故而直接逃跑。”大约是知道自己的命运,又或许是因为在最后关头看见旧物,易枝春也愿意和他们多说几句,“我知道仙界和修真界都是天道的重点关注之地,故而我逃亡了人间。” “我让自己变得像是一个凡人。”易枝春似乎想起了什么,笑了笑,“足足千年,我为了不被天道发现,不被生死簿发现,我都没有用任何法术。自然,我也无法遮掩我的容貌。” 而他生成这个模样,又偏偏要在凡间活着,他本身又不会老,这一路的艰辛,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易枝春能够瞒过生死簿,能够隐瞒过这九天十界的人,在耐心上自然是无与伦比。 他嘴上说“他这样的人也能修成准圣是天道不公”,但实际上,论毅力,论决心,又有几个修士能够做到他这样呢? “生死簿上并没有详细安排我的一切,我清楚的记得在上面没有写过我会成亲生子。加上生死簿一直没有出世,我想着凡人的一生也不过百年,我并没有想过要和她永生永世,长长久久。凡人死了,下辈子投胎是男是女,是人是畜生都是未知的,一碗忘川水就足以叫他们忘记一切,我又何苦纠缠?” 既然是情劫,他直接应了,舍了百年和她一起过便是了。 易枝春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他只是想要好好的作为一个凡人过一生。若是以后真的出了什么变故,他有过美好的生活,有过美好的记忆,他就算注定要死,起码也能走的从容一些。 上天或许会给他一点仁慈吧。 易枝春抱着这样侥幸的心理,最后还是学着凡人一般,拜堂成亲。 “我的妻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虽然有少许武艺,却是一个笨丫头。我本是花妖,她是凡人,我们是不可能有后代的。我若是想有,她只是一介凡人,若是真的怀孕,恐怕根本支撑不了妖族幼崽在母体里所需的力量,也只能落得一个油尽灯枯的下场。我清清楚楚的告诉她,我不能生育,她也傻傻的跟着我。” 提起过去,易枝春的脸上带着旁人难以理解的笑容。 虽然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情,最后的结局也不是很好,可那也是他不多的美好记忆之一。 “后来呢?”师无咎直觉他们的结局不会很好。 “我既然是第十个星鬼,便注定会命运坎坷。”易枝春自嘲的笑了笑,“她自与我成亲之后,就灾祸不断,小病大病几乎未停。我拼着被天道发现的风险,悄悄的用法术给她治疗,我一身治疗的本事,也几乎都是在那个时候练出来的。” 可天道想要杀一个凡人,区区疾病也不过是开胃菜罢了。 他被污蔑过,也被追杀过,连带着妻子跟着他也是受苦受难。 可她还是太笨太傻,就算有那么多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她还是一股脑的相信易枝春。 这样蠢的一个凡人,让易枝春都几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生辰之时,刚好病愈,我为了讨她开心,便去了街边给她买簪子。她平时节省的很,不肯多施脂粉,难得她病好,我自然要多多陪她。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悄悄的在周围施了阵法保护她。” 可易枝春显得太过天真了。 正因为他用了阵法保护,反而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 “有几个邪修察觉到了阵法的痕迹,以为这里面住了什么厉害的妖精,想要取了内丹修行。我妻子大概或多或少也猜到一些我的身份,只是她实在太傻,死活不肯说出我的下落,逼得那些邪修直接搜魂!” 凡人魂魄何等脆弱,若是搜魂,哪里还有半点魂灵在?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等到易枝春回来的时候,妻子连一点魂魄也不剩了。 便是他将那些邪修折磨百年千年又能如何? 被毁灭的如此彻底的魂魄,便是用生死簿都救不回来! “你挖了叶萧的窥真之眼,是为了找你的妻子?”周长庸沉默了片刻,心中已经了然。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没有任何用处,不过是存着一个希望罢了,已经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甚至都还不认识神藏他们。”易枝春轻声叹道。 只是念头一起,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始终无法释怀。 他刻意的遗忘了那一段短暂的记忆。 不去想,不去看,肆意漂泊,以为这样就能将事情隐瞒的彻彻底底,就能活成另一个易枝春的样子。 可上天对他还是太差。 就算他重新调整心情再认识的朋友,也终究没有抵得过一句“天意弄人”。 为何呢? 他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做错过,就算他不想成为星鬼,不想为这个九天十界去死,就一定有错么? 就算有错,直接冲着他来便是,为什么要对他身边的人下手? 易枝春释怀不了,也根本无法释怀! 他重视的人,一个又一个的当着他的面死去,而所有人都要他去重视另一拨不相干的人的死活。 他不服! 他不服!!! 既然天道要降下大劫,他就顺水推舟。 既然他已经死尽妻友,那么何妨让这九天十界的其他人也同样品尝一下他的痛苦? “神藏不是已经给过你们提示?在那秘藏幻境里,一切都是相反的。我既然守了寡,就意味着我必定有过妻子。”易枝春笑了笑,“那个幻境并非是神藏他们针对你,而是他特意做出来给我看的。无非是提醒我,叫我不要忘了凡人艰难,叫我能够及时收手罢了。” 说到这里,易枝春勾唇一笑,“你们在幻境里经历过的那些事情,都是我的真实记忆,只不过那个宝物变成了我罢了。” 神藏特意搞出这样的事情,都是为了让易枝春清醒,顺便再让周长庸再上一层楼。 一箭双雕,向来是神藏的拿手好戏。 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就是你的敌人。 而神藏和他,既是朋友,也是敌人。 出手就更加不同凡响。 当初那一套幻境,后续又有师无咎关这把大道圣兵,如今在周长庸和师无咎身上又出现了了荷包和玉簪。 一而再再而三。 易枝春已经没有任何话可说。 他输的彻彻底底,输的也不冤枉。 周长庸和师无咎两人沉默许久。 尤其是周长庸,他想的要深上许多。 他感觉到了冥冥之中的一只手,仿佛是在不断推着易枝春向前走,一步步推着他走向了深渊。 在这些不断的巧合里,又有多少是真的巧合,多少是必然呢? 易枝春想要逃离他的命运,但他的逃离却不断的促成了他新的命运。他费心费力的想要摆脱成为星鬼的宿命,但他如今已经陷入了网中,根本无处可逃。 他所有的人生,都像是已经被写好的剧本。 而易枝春不愿服气! “其实,我是可以赢的。”易枝春将玉簪插在头上,又将两个荷包整整齐齐的收了起来,慢慢的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天道让我做刀,只想要给人族一点教训,压一压你们的气运罢了,还远远不到如今的程度。只要我不愿意去打开黄泉天,这场大劫就会逐渐演变成灭世之劫,天道想要插手也有心无力,除非他打开造化天让那些圣人道祖出来。可他们一旦出来,天道还想要酝酿这样一次杀劫,恐怕不知道要等上多少年了。” 易枝春想要抗争的并不是周长庸,而是这个天道。 为此,他可以牺牲任何人! 他已经试过,他一个人根本无法抗衡天道,那么他就只能用数量来堆,用九天十界无数生灵的性命来堆。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恶事,注定要被唾骂万年。可当他做好事的时候,也不见有苍天怜悯,也不见有人来收了他,反倒叫他成了准圣,成了这九天十界数一数二的顶级存在。 这又何尝有天理了? “天道对不起你。”周长庸艰难的说道,“可是那些凡人并没有对不起你。你想要抗争,不该是用这样的手段。” 孔雀族的孔暖亦是如此。 她想要抗争族规,她却去杀了孔舒。 而如今的易枝春想要抗衡天道,他却害死了许多不相干的生灵。 或许是因为星鬼彼此之前真的有缘分,细数这九个星鬼的命运里,或多或少都有着相似之处。 “所以我败了,败的很彻底。”易枝春掸了掸衣袖,“荷包是我妻子的,东西是神藏和师还真找到的,又是你们交给了我。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唯有他们三个,其他人等,于我又有何干?” 易枝春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神藏和师还真的死,他认为都是自己的错。 因为他们是自己认定的朋友,所以他们也注定会和自己的妻子一样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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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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