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离循声一看,可不就是昨天那个掌柜么,今儿冷淡着一张马脸,市侩完全不见了,颇有些高人风范。他心中有些惊讶,昨天竟是看走眼了。 展爷名叫展沐,他虽然只是一个酒楼掌柜,但京都的上层权贵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京兆府还惹不起他。 展沐淡淡道:“你的意思是,我窝藏凶犯?” 余牧人道:“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酒楼绝无凶犯,”展沐冷着脸,“念在没有打坏东西的份上,马上给我滚出去。” 余牧人狠狠瞪着燕离,“今天算你走运。” 燕离叹了口气,喃喃说道:“我今天总算明白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高了,所以我常常告诉自己,做人行事一定要低调,不然踢到铁板尴尬事小,脚趾头也是肉做的啊。” 哄堂大笑。 余牧人咬牙喝道:“我们走!” 燕离坐回去继续吃他的美味。 “别吃了跟我走,有贵人要见你。”展沐依然冷着脸。 燕离挑眉,道:“什么贵人也不能打搅我用膳,我可是花了钱的。” “免了你这单,快跟老子走!”展沐没好气地说。 燕离这才满意一笑,站了起来。 展沐却没有马上走,而是朝着连海长今微微施礼,道:“连海公子,失陪了。” 连海长今微微一笑,道:“请。” 燕离跟着展沐上了三楼雅间,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便开了,开门的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小脸圆溜溜红扑扑,正是小春。 她看到燕离,虽然眼睛里还带着些害怕,却还是朝他皱了皱鼻子,“哼,走到哪里都有苍蝇,真是烦人!” 说完,让开了路。 不痛不痒的讽刺,燕离连搭理的心思都没有,他走了进去,先闻到一股清淡香甜的桃花味,然后就看到了般若浮图,坐在靠近屏风的位置。 而燕离一进来,众人的眼睛也都是一亮。 他的脸如同出自于顶级工匠雕刻而成,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味;身着牙白色的宽袖对领深衣,袖口绣了几株绿竹,外披一件灰白相间、绣着银丝、锦缎裁剪的对领半臂,锦带束腰,衬出虽然清瘦,但紧致匀称的身形。 很少有男子束腰好看的,燕离却是个例外。 尤其吸引人的还是他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仿佛总是带着意味莫名的笑意,让人难以捉摸他的心思。 似乎感应到燕离的气息,般若浮图扬了扬手中的雪箫,轻声道:“燕公子归还雪箫的方式虽然特别,浮图还是要承情的,那五百两就当是酬谢。” 燕离笑了笑,道:“居士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再多费口舌了。” 雅间坐着的人只有两个,般若浮图不在首位。 燕离移目,然后,他的心狠狠地抽疼一下,再也挪不动脚步了。 坐在首位的也是个女子,她身穿素白织锦长裙,单只是坐在那里,就有着无法言喻的仪态。她的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处不美,极致到几近奢华,让人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神奇,更由衷感谢它,因为纵然只是她身上的一根头发,一缕幽香,都足以荡人心魄。 她的眼神时而温和宁静,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亲切;时而悠远冷漠,让人自然而然地生出敬畏;时而又淡泊出尘,让人不敢有丝毫亵渎之念。 任何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再也难以挪开。清淡香甜的桃花香味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燕离虽也震撼她的美貌,可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心底深处,某根弦正不住地颤动,乐声透着喜悦,还有一股莫名的哀伤。 他在看她,她也在看他。 他一直看她,她也一直看他。 “大胆!”突然一声冷喝打断了他们的对视。 却是侍立在女子身后的一个青袍人。此人面白无须,声音尖锐,冷道,“还不跪下” 女子摆手打断了他,檀口轻启,如有天籁,“请坐。” 燕离收束心神,他已经猜到了眼前这位的身份,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才能让般若浮图敬陪末座, 既然对方不点破,他也乐得装傻,坐下来道:“贵人找我何事?” 女子道:“听说你是从青雅集来的,我早听过青雅集让很多人都难以忘怀,却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试探? 燕离道:“贵人想知道?” “让你说你就说!”青袍人不悦呵斥。 燕离心里冷笑,道:“确实有两个东西让人夙夜幽思,魂牵梦萦。” “是什么?” 燕离道:“第一个是酒,青雅集的竹叶青,被称为江湖的酒,因为它的味道清冽醉人,像个一丝不挂的女人,绝不遮遮掩掩,江湖豪客最喜欢的,岂非就是爽快?” “粗俗!”青袍人跺了跺脚,“住口别说了,污了贵人视听!” “无妨。”女子淡淡摆手。 燕离接着道:“第二个当然是女人,青雅集的翠烟楼虽然跟京都的彩云坊没法比,但单是叫得上名号的姑娘就有六十多个,常常让人流连忘返啊对了,还有个花魁李香君,离开青雅集时,我很是难过,如果不是花魁清吟,看不上我,我定为她留在青雅集。” “那个李香君有多美呢?让你如此念念不忘。”女子问。 燕离那一双又深又亮的眼睛似乎笑了起来,嘴角飞扬,“就像贵人一样美。” 此言一出,众皆变色,那不是把女子比作妓女了么?此人不要命了? 展沐眼中闪过一抹狠辣,身上气机流转,只等女子一句话,便要将燕离当场击杀。 燕离似乎感觉不到氛围的变化一样,凝视着女子,轻笑道:“现在想想,我真庆幸来到了永陵,居然能看到跟花魁一样美的美人,不知美人可否告知芳名?” 此言一出,全场失声。
第16章 伴君如伴虎 在神州大地,即便是修罗榜排名第二、那位大闹造反的西凉刺史,都不敢当面调戏这位女子,燕离的行为,实在已经不足以用找死来形容了。 可更让侍从们跌爆眼球的是,女子居然没怪罪,不但没怪罪,她还一本正经地回复了。 “我叫姬纸鸢。”她说。 燕离笑了笑,道:“原来是纸鸢美人,虽然很不想离开,但你看时辰差不多了,我还要去书院报道,这就失陪了。” 他说完,也不等女子同意便起身,径自走了,就好像这里是翠烟楼一样,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下子,连小春都惊呆了。 青袍人低声道:“陛下,此人言行乖张无忌,在永陵不出十日就会死于非命。” “还是别小看他为好。” 就在这时,般若浮图却开口了,“此人留下三个刺客的性命,就是为了留下余巧巧买凶杀人的证据,陷害我和小春,则是为了揭穿这证据,我怀疑他在杀死余巧巧前,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小春惊呼道:“啊,小姐,那万一我们没说出来呢?” 般若浮图笑而不语。 小春立时反应,沮丧地说:“小姐从不说谎的,只要陛下问起,前因后果定然隐瞒不住。” “他是从孤月楼出来的。” 这时候,另一个侍立的黄袍人轻声开了口。 此人看着约莫六十左右,鼻高唇薄,身量高长。 “孤月楼?”青袍人先是一怔,然后一惊,“敢问总管大人,难道跟燕十一有关?” 黄袍人道:“跟燕龙屠有关。” 青袍人楞道:“可燕十一不是已经退出燕山盗了吗?” 黄袍人哂笑道:“你真相信?” 青袍人想了想,道:“莫不是燕龙屠的儿子?” 黄袍人道:“有司报来,此人从娄月县出发,一路上由龙魂枪护卫,入城之前才分开。如今燕朝阳下落不明,应该正躲在城中某个角落。燕龙屠派出燕朝阳保护此人,说明此人在燕山盗里也是个很特殊的存在,不排除是他儿子的可能。” 青袍人目光闪烁,道:“陛下,何不把他抓起来拷问,甚至可以借机要挟燕山盗。” 姬纸鸢道:“杨安,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杨安,圣世宫所有宦官的头头,伺候过三个皇帝,在宫里地位崇高,是很多大臣巴结的对象。 黄袍人躬身道:“恕老奴愚钝,陛下应当早有主张,老奴怎敢妄自揣测。” 姬纸鸢道:“无妨,恕你无罪,说说看。” 杨安老脸挂着恰到好处的媚笑,“那老奴便斗胆说上两句。老奴猜测,陛下不怪罪他,是暂时不想动燕山盗,目的是为了让西凉有所顾忌。” 姬纸鸢微点螓。 杨安精神一震,继续说道:“西凉来使议和,却不愿解甲,定是要留着铁骑等待反攻的机会,动了燕山盗,若是能将之彻底铲除倒也罢了,若不能,必使燕龙屠倒向西凉,那样反而得不偿失。” 姬纸鸢道:“说对了一半,燕龙屠这个时候派人来永陵,无非就是待价而沽,如今民间也都知道是他杀了鲁启忠,这更助长了他的气焰。小小一个燕离还翻不起什么风浪,留着他,可以从他身上找出燕龙屠的秘密。” 顿了顿,又道:“这件事绝不能让西凉人知道,把燕离的身份列为顶级机密。” “遵命。” 姬纸鸢美眸微抬,“不过,朕倒是很好奇,他的价值有没有像他的胆子一样大,传令书院,此人真名若在三等以下,剥夺举荐资格,若他没有去处,就封个九品捕役吧,总该让他知道,谁才是神州的主人。” 青袍人霎时冷汗密布,这百年以来,整个神州大地的三等真名加起来都屈指可数,哪有可能那么巧落到燕离头上,等于直接判了死刑。 所谓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真是一点没错,九品捕役,那不正中余行之下怀么?届时燕离即便不死,恐怕也会被整治得非常凄惨。 “等等。”姬纸鸢忽又叫住了青袍人。 青袍人还以为她改变主意了,连忙停住,“陛下?” 姬纸鸢站了起来,道:“正要送浮图去书院,顺道过去看一眼。” 书院报道地点,就在书院入口不远处的演武场。 书院位于修真苑,修真苑位于永陵西北角,与皇城毗邻。 演武场为武帝所设,如今大夏民风彪悍,尚武精神已深入帝国每个角落,如有争执不下者,多以“决斗”来分对错。 只要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上了演武台,哪怕打死对手,也是无罪的。 演武场是一个广阔如校场的空地,由青石板铺成,可容数万人同时观看演武。 演武台就在中央位置,四四方方座立,虽然周围没有护栏,却也是非常宽广,足够两个修行者激斗,而不会波及观众。 燕离走上演武场的台阶,只见入口就有一座数十尺高的塑像,雕的是个穿盔带甲,英姿煞爽的女子,铜制的宝剑插在脚下,双手放在剑柄上,双目远眺。 她是如此的伟岸,让人自然而然心生崇敬。 但并非塑像高大,而是她的身份。 她便是大夏皇朝第一位女皇武帝姬凤来。武帝一生战绩彪炳,不但是战场,据说她的后宫有三千八百美男子,夜夜都等着她的临幸,但大部分美男等一生都没等到,最后都给武帝陪葬。 燕离只是扫了一眼,便径自走了过去。 “燕兄等等我”就在这时,台阶下小跑着上来一个青年,看着约莫二十一二,长得普通,穿得也很普通,倒是脸上挂着一张真诚的笑容,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燕离停住脚步,道:“你认识我?” 青年豪爽一笑:“在下赵启平,元州人氏,刚才在酒楼大堂,我看到燕兄戏弄余牧人,真是大快人心。” 完了又小声道:“不过,燕兄可能不知道,这余牧人在书院虽然排不进前十,却也是前二十的高手,往常就仗着实力和身份欺侮弱小,而且睚眦必报,他肯定不会放过你,你可千万要小心。” 他的眼睛透着一种光。 燕离淡淡瞥他一眼,对他的笑容不感冒,倒是多少捉摸到他的一点心态,“书院前十?不是今天才报道么,怎么就有排名了?” 赵启平“嗨”了一声,笑着道:“燕兄原来跟我一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我早来几天,倒是打听清楚了。燕兄应该知道举荐名额的稀有,可是有些人却不用举荐名额,就可以提前加入书院,书院早在好几个月前就开始授课了,而我们这种平民,却要等到今天报道以后” 他顿了顿,神神秘秘道:“那些人要么非富即贵,要么修为高人一等,譬如排名前十的那些人,你可千万别小看这排名,前十最弱的都有四品修为,所以啊,他们在书院都有特权,像今天是统一作录籍的日子,可你看那些人,一个也没来啊对了,余牧人今天倒是要来的,他父亲虽是京兆尹,但京兆尹才正四品,惟有从三品以上的权贵才能获得免试权。” 燕离意外道:“你打听得可真清楚。” 赵启平笑着说:“这样才不会瞎摸乱撞,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对了,你测验过真名吗?我们县没几个人报名,我考校时,都没机会激发真名。” 只有多个修行者一起观想,才会使真名显化,修行者太少,元气足够分配,就不会起冲突。 燕离认真想了想,道:“我跟你一样。” 赵启平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屑,在他看来,燕离定是羞于启齿,兴许七等或人都排不上。 其实他的真名是六等地魁,一千个修行者当中只有一个,有时候一州之地都未必会出一个,算是排上了稀有的层次。 之所以不说,是因为他喜欢酝酿优越感,他喜欢看别人因为他而震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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