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纸鸢面色淡然,道:“去把他带进来。” 宫人当即带了卫士去,半个时辰才回转,称燕离在外候着。 “让他进来。”姬纸鸢道。 燕离走得很慢,他也实在快不起来。他的身上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鞭痕,破裂的衣物下,是往外翻卷的皮肉,这样严重的伤口至少有五处,普通人恐怕早就痛昏过去了。 他一走进来,那些带刀卫士都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心说这人是铁打的么,这都不叫痛? 燕离的脸色当然是极难看的,被疼痛噬咬的神经,只是其中之一。 “都下去吧。”姬纸鸢在帘幕里下了命令。 众卫士宫人有条不紊地退了出去。 “恕草民不便行礼。”燕离缓缓开口,眼神冷然之极。隔着帘幕,他自然不知沈流云也在里面。 姬纸鸢淡淡道:“无妨。想来你心里有不少怨气。” “不敢。”燕离道。 “不是没有,是不敢。”姬纸鸢道。 燕离冷冷道:“草民不是圣人。” “圣人也会怨。”姬纸鸢轻声道,“朕允许你心怀怨恨,但你要明白朕的苦衷。” 燕离冷冷道:“化解仇怨,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我想皇上应该给每个考生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那你的意思是朕做错了?” 燕离没有说话。 听到这里,沈流云也明白过来了,自家外甥女早就知道燕离被抓,并且也知道燕离受到这等重伤,明天第二场内考势必不能成行了。 要知道第二场内考,那是真正的丛林法则,强者生存。以燕离现在的状态,去了只有送死一途。 沈流云看着燕离的惨状,本来没有多少同情。但此时忽然心生不忍,她不喜欢当权者弄权,甚至可以说厌恶。 姬纸鸢的手段,是一个帝王本该有的。只有这样她才能守住大夏皇朝的江山,保护她自己。 “陛下,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带他去我师傅那里。”沈流云站了起来。 姬纸鸢讶然道:“小姨?” 沈流云意味深长道:“您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说完,径往侧门离开了。 到底像谁,沈流云没有说明白。 姬纸鸢娇躯一震,久久沉默。 燕离被晾在外头,只觉莫名其妙。 “你进来让朕看看。”姬纸鸢忽然发话。 燕离依言掀帘而进。 近距离仔细打量燕离,确实是一个很吸引人的男子,尤其那双眼睛,深邃而悠远,世上绝找不出第二双来,会让人不由自主陷进去。 原本只当他是个强盗,怎么看都不顺眼。但经沈流云这一说,忽然就多出了似曾相识的感觉来。 她的神情柔和不少,轻声道:“疼吗?” 燕离是个从不吃亏的主,深情万分道:“看到你时,再大的痛苦,都化为云烟了。假使知道受这一顿鞭打就能看到你,哪怕一天一次我也愿意。” 姬纸鸢脸色立变,微寒道:“你这口花花的毛病,还不改改?” 旋即又道:“怎么,这回不敢坐了?” 燕离坐下,本来伤口动一动都疼得要命,这一坐下来,更是让他龇牙咧嘴“唉唉”叫唤。 姬纸鸢微嘲道:“你在地牢里的硬气呢?” 燕离咧嘴笑着:“我只想跟你坦诚相见。” 姬纸鸢柳眉倒竖,正想发作,忽又止住,淡淡道:“这么说来,你不怪朕了?” 燕离道:“想来你有不让我进入内院的理由。” 姬纸鸢淡淡道:“你能活着,在于你的价值。既要为朕办事,自要避免树大招风。” 燕离挑眉,道:“苏羽却是内院教习。” “所以他死了!”姬纸鸢冷冷道。 燕离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姬纸鸢嘴角不着痕迹地扬起,站起身来,道:“不过,有人替你求情,朕改变主意了。” 燕离有些愕然,他在永陵四处树敌,一个朋友也没有,哪会有人为自己求情? 但他旋即释然,就算她改变主意,以自己现在的伤势,也参与不了了。 “跟我来。”姬纸鸢转身就走。 燕离只好跟上去,路上宫人投来十分惊诧的目光。 这时迎面走来一队仪仗,两个撑伞的宫女位于后方,五六个娇柔的美婢,两两一侧,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宫装贵妇,朝燕离二人走了过来。 那贵妇莲步袅娜,优美不可方物。 她身披真丝织就的罗衣,上面缀有无数流光彩溢的珍珠,光辉灿烂。耳坠两颗晶莹剔透的明珠,如云的发髻横着一枝闪烁生辉的金簪。纤细的柳腰束一金黄的绸带,看似随意,却更强调出她臀部的圆润丰满。 她长得不算特别美貌,但深嵌在两弯秀眉下的一对明眸,似有万种风情,撩人遐思。在娇巧鼻梁下配的是如血般的红色樱唇,更显明媚艳丽。 看见姬纸鸢后,仪仗队分左右两侧恭立,只有那贵妇依旧前行,美眸荡漾着别样的笑意,迎过来,行了个万福,“参见皇上。” “太妃娘娘怎么到这来了?”姬纸鸢上前将她搀起。 燕离心里微动,听说先帝还有个妃子,养在深宫人不识,竟被自己给撞见了。 太妃道:“闻说流云妹子来宫中做客,妾身许久不见她,甚是叨念。” 燕离一听,心里一热,原来替自己求情的是沈流云。但紧跟着疑上心头,她怎会为自己求情? 姬纸鸢道:“不巧,我姨娘已走了。” 太妃道:“那真是遗憾。” 说着美目流转,定格在燕离身上,轻笑道:“好生俊俏的小哥。原来如此,皇上也到了招收面首的年纪了。” 姬纸鸢淡淡不可置否,道:“娘娘自回宫,朕改日再去请安。” 说完带着燕离走了。 “恭送陛下。” 太妃看着他们背影,脸上笑意愈发浓郁了。 这时来到一处桃园。 皇宫里也有桃园,而且不小。走了许久,未见尽头,突见一个门廊在石子小径的边上,燕离眼尖,隐隐看见里头是一个陵墓。 圣世宫深处,居然有一个陵墓,可墓碑上却一片空白。 但姬纸鸢并不朝里面走,反而拐往另一个方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道:“那里是朕一个故人的衣冠冢。” 燕离道:“缘何葬此?” 姬纸鸢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燕离收不住步子,差一点就要撞上去。他眼珠子微转,脚下故意一绊,整个人便扑了过去。 姬纸鸢伸出玉手,仅用玉指轻点燕离的印堂,便稳住了他的身子。 燕离讪讪一笑,但后者似乎没有想象中的生气,只是淡淡道:“朕小时贪玩,晚间溜出宫,被黑道杀手追杀,情人湖畔,是他舍命救朕。那天刚好下雨,他的尸体落入湖中,沿河道被冲走,朕只好在此立个衣冠冢,以便悼念。” 她说着,紧紧盯着燕离,观察他的反应。 燕离眨了眨眼睛,道:“陛下果然是个重情重义的明君,在下为能给陛下效犬马之劳而感到万分荣幸。” 没有掩饰,哪怕有一丝迹象,姬纸鸢也不会放过。 但燕离的心跳如常,眼神也没有一丝波动,她有些失望地收回手,旋即调整心情,继续往前走去。 “你受的是皮肉伤,并不难治,朕会让人送你去太医院。并且,看在京兆尹事件你立了大功的份上,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你照常去考,不过你试没有拿到学点,武试若不能拿满十个,一样会被淘汰。” 声调明显冷淡许多。这就是打发了。 燕离道:“那我被京兆府收缴的东西呢?” 好不容易得来的无影星丝被搜走了。倒是离崖藏得隐蔽,没被发现。当然,离崖在他们眼中是废品,哪怕搜到也懒得拿走。 姬纸鸢淡淡道:“就当慰问品了。” 燕离暗恨不已,那可是使离崖完整所必须的珍宝,一份十钱,一钱百两黄金,拢共五千两黄金就这么打水漂了,比他身上的伤还让他痛苦万分。 随后便有个宦官领他去了太医院。值守的太医名叫李卫,看着六七十岁,须发皆白,老眼昏花,戴着个又粗又厚的老花镜,看到燕离的伤口,推了推镜架,摇了摇头,叹气似的说道: “唉,现在的年轻人,玩起来真是不要命。” 燕离正在气头上:“要命就不玩了!” 李卫瞥了他一眼,嘿然一笑,当即吩咐道:“把他衣服给我剪喽。” 立时有两个医女上来,不由分说,将燕离扶到床上,用剪刀替他剪去碎碎零零的衣物。 新旧伤痕当即显现出来。两个医女解过不少男人的衣服,但这样触目惊心的,还是头一遭,不由得面红心跳,看燕离的眼神也变得分外不同起来。 李卫也很惊讶,然后古怪笑道,“皇上吩咐了,务必今天之内治好。去,把我特制的药膏拿来。” 其中一个医女不忍地看他,道:“李大人,那药效果是不错,可是很疼” “年轻人,你怕疼?”李卫捻着颔下白须,不怀好意道。 燕离本能察觉到不妙,但此刻正在火头上,把心一横,“怕的是孬种。” “好!”李卫兴奋道,“待会你别求我,求我也不帮你!” 医女带着怜悯的眼神去了。 这一天,皇宫深处不时传出非人的惨叫。据说太医院在研发新药,实验体是一只人猿。
第80章 真正的卑微 燕离带着难看的脸色进宫,又带着更难看的脸色出来。 惟一有所区别的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伤也似乎完好了。 他刚出来,宫门恰好下钥,他沐浴着夕阳的余辉走出皇城,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不知为何露出一个微笑,“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回到怨鸢楼,叫了一桶热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过程中检查了下身体,发现外伤确实都好了。那不知名的药膏虽然给他带来了非人的苦痛,但确实有着神乎其技的效果。 静坐没多久,突听脚步声响起,他睁开眼睛,估摸着是连海长今来了。 果然,门外响起敲门声,连海长今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燕兄,听说你已被放了,我还道今晚不能成行了。” “进来。” 门被推开,连海长今摇着玉扇走进来,看见燕离完好无损,笑着道:“看来圣上对你颇是器重,连伤都帮你治好了。” 燕离淡淡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连海长今微笑道:“非是在下不出手相救,其中关节不少。而且你被抓后没多久,就蒙圣上召见,在下就失去用武之地了。” 燕离冷笑道:“不要自作多情。你怎知我为圣上办事?” 连海长今眨了眨眼,道:“哎呀不好,说漏嘴了,这确实是个秘密,燕兄不会灭口吧?” 燕离心里惊讶于第一庄的情报上不露声色,“你现在马上离开,可以捡回一条命。” 连海长今笑了笑,道:“那可不行,燕兄忘了我们昨天的交易了?” 燕离没好气道:“我刚受重伤,哪有精力去喝花酒,你自己去吧!” “在下听说,”连海长今笑呵呵道,“武神府二公子,今晚也会光临彩云坊,而且是最有希望得到幼薇姑娘接见的贵公子。” “王元庆!”燕离目光一寒。 旋即冷冷看着连海长今,“你觉得我会被你利用?” 连海长今合上玉扇,无辜道:“ 燕兄觉得在下对你有恶意吗?” “恶意也好,善意也罢。”燕离冷笑道,“都逃不开利用价值。” 连海长今笑着道:“关于这一点,在下并不否认,而且也不会让燕兄白白出力。” “想让我给你当枪使,门都没有,别说窗” “十份无影星丝。”连海长今面上含笑。 “户”燕离怔怔吐出最后一个字。 接着满脸堆笑,热情地握着连海长今的手,“连海兄,有用得上我燕离的地方,尽管说,哈哈哈哈” 连海长今脸上的笑容,首次僵硬。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是我见过,最不可捉摸的人。” 彩云坊是神州大地第一妓坊,没有之一。 占地十七亩的彩云坊,是永陵当之无愧最大的牌坊。七十二间大屋错落相致,灯火通明,是迷魂的幻想乡,也是男人的天堂。与永陵入夜之后的安静相比,这里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这一天晚上尤其热闹,因为今天是彩云坊的头牌鱼幼薇接客的日子。 对其他姑娘们而言,今天也是个好日子,因为来看这种热闹的男人,很少管得住下半身。 闹哄哄的彩云坊门口,挤满了看客。 “老鸨还不出来主持迎客仪式?” “就是啊,等了那么久,入门三关什么时候开始?” 台阶前架起一座高台,在看客的囔囔声中,浓妆艳抹的老鸨姗姗来迟。 “各位大爷当真好急的性子。”老鸨看到攒动的人头,就像看到一张张移动的银票,笑得合不拢嘴。 “老规矩,入门三关前,只有三个名额,价高者得。 老鸨声音方落,便有一个华服胖子大声道,“一万两!” 一万两,已经可以买上一份无影星丝了。只是为了一个名额,这代价太高昂了一点。那些跃跃欲试的嫖客不由得垂头丧气。 华服胖子得意洋洋地扫过一众嫖客,道:“一万两只买一个名额,谁能比我更有诚意?” “十万。”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约而同响起三个声音。 全场鸦雀无声,那华服胖子脸色难看,终是颓然放弃。 “十万两,还有没有更高?还有没有更高?”老鸨乐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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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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