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道咒印即将完全诞生。 燕离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否则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突然站了起来,虽然痛苦如潮,颤抖不止,但他还是凭借绝强的毅力站了起来。 紧靠着树干,长剑从袖子里滑了出来,颤巍巍地握住。 铮! 剑鸣清吟。 只要握住剑柄,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便油然而生,驱散了几分狂躁,终于恢复了些许冷静。 心里冷静,他的眼睛里,那死怨之力的背后立时出现了一道剑影。 紫色剑影。 如风卷残云,剑影所过之处,死怨之力纷纷消散无踪。 燕离绝不容许自己在大仇未报之前倒下,此刻他的意志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使得剑影以一种绝强的姿态扫清了所有死怨之力。 霎时间心如止水。接近于八道的咒印不甘地退去,这一次,它们还是失败了。 燕离此刻,已是全身冷汗。 无尽的疲惫感包围了他,他倒了下来。 这一天,实在太累了。 燕离是被一个声音唤醒的。 声音来自于他的脑海,轻轻的,仿佛害怕吵醒他。 “你相信那个传说吗?十里桃花” 是谁的声音? 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是谁? 燕离忍不住睁开眼睛,有些刺目,又闭了闭,原来天光已然大亮。 晨光透过桃林,掩映些许斑驳。和风轻送,桃香味扑鼻,燕离的五脏庙立刻唱起了反调。 他站起来随手摘了个桃子,擦了擦,咬了一口,鲜嫩的汁水使他精神一震。 三五口一个桃子,接连三个下肚,已经半饱。 他没有逗留,背起包裹便离开桃林。 他走后不久,桃林的另外一个入口走进来两个人,一个男子,一个女子。 女子身着素白织锦长裙,走在前面,却显得理所当然。 男子落后两步,虽然有些恭敬意味,但不掩他风流潇洒的气度。 忽然,男子停住脚步,转过身去。 女子手捧一束白花,走到燕离睡过一晚的桃树下。 整个桃林里,这棵桃树最大,特别容易辨认。 女子将花放在桃树下,然后默然相对,久久无言。 那男子不知何时转过身来,痴痴地看着她。 女子穿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华丽的衣服,但无论什么样的衣服,只要穿在她的身上,都会变得分外出色。 她并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更没有脂粉的痕迹,因为对她来说,珠宝和脂粉都是多余的。 无论多珍贵的珠宝都不能分去她本身的光彩,无论多高贵的脂粉也不能再增加她一分美丽。 她的美是任何人也无法形容的,甚至无法想象。 这世上绝无画笔能描出她的风韵,正如这世上绝没有第二双燕离那样的眼睛。 相信无论任何人,只要瞧她一眼,就永远也无法忘记。 她便是圣帝,大夏皇朝最高统治者姬纸鸢。一个名字取得轻飘飘软乎乎,却能在乱世当中被百姓竖起大拇指称赞,被对手钦佩,让各大势力心甘情愿俯首称臣,让王公大臣敬畏服从的大夏皇朝的第三位女皇。 西凉刺史秦缺月在三年前当众宣布,纵然攻下永陵,他也会留着大夏的皇族命脉,并让姬纸鸢做他的儿媳妇。 每年这个时候,姬纸鸢无论再忙,都会抽出时间来这里,递上一束花,独自沉默哀伤。 男子只知她有个故人死在这里,那个故人是谁,为什么会死,就都不知道了。 他忽然轻声开口:“陛下,该回去了,今日廷议,若是晚了,那些大臣只怕又要大做章。” 姬纸鸢纹丝未动,檀口轻启,如有天籁发出,“李舍人,你说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还是那些大臣的天下?” “当然是陛下的。”男子应道。 姬纸鸢淡淡道:“那朕想什么时候廷议就什么时候廷议。” 男子苦笑一声,正要开口,远处突有个青袍宦官小跑着过来,急声唤道:“陛下,不好了,菩殊居士被抓起来了,现在正押在京兆府。” “怎么回事?”姬纸鸢终于转过头来。 宦官道:“据说和一件杀人案有关。” “荒唐。”姬纸鸢正要离开,但才走一步,忽又停住。 挪开一看,原来是燕离吃剩的果核。 她眼睛中已有了愤怒之意,但却显然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她这一生所受的教导,几乎都是在教她控制自己,因为要做一个真正的皇者,就要将愤怒、悲哀、欢喜所有激动的情绪全都隐藏在心里。 可是这件事,实在不可原谅,以至于怒不可遏,“朕不是已经下旨,任何人不得踏入这里一步?” 宦官也看到了果核,心神一颤,忙跪倒在地,“近日各县举子陆续来到永陵,总有些不长眼的,奴婢马上去查,找出那个贱民,将他千刀万剐” 姬纸鸢摆手,“罢了,李舍人!” “臣在!”男子连忙跪倒。 “着人在林外筑篱,派兵驻守,再有擅入者,杀无赦!” ps:今天的先传了。
第13章 十五年,剑心小成。 燕离看了看天色,才刚卯时,书上写着今天未时到书院报道,也就是还有三、四个时辰的余暇。 既然时间还早,他径自来到怨鸢楼,这酒楼名字虽然怪了点,但食客着实不少。 此刻大堂内就有十来个锦衣公子,似乎都是各地拿了举荐名额的修行者,他们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形容凌乱、活似乞丐的燕离。 燕离旁若无人般走到柜台前,道:“掌柜的,有没有独院?” 掌柜的正在拨弄算盘,一听来了主顾,连忙堆起笑脸,但抬起头的一瞬间,他的脸就立刻拉了下来,道:“独院当然有,但房资一天就要三两银子,你有钱吗?” 燕离身上只剩两个铜板,当然是,“没钱。” 掌柜把眼睛一瞪,唾沫横飞地大声叫,“没钱还敢来我们这里住店?没钱你就应该到永和坊去,跟那些穷鬼一起挤在臭水沟里,运气好,说不定能捡到一只死耗子,但你可得小心提防那些乞丐,因为他们会跟你一样饥饿!” “我有这个。”燕离不紧不慢地取出了雪箫,放在柜台上。关键时刻,“娇妻美妾”就派上用场了。 掌控还想再骂,可是定睛一看,不由双目放光,但又立刻敛去,慢吞吞地说:“你什么意思啊?这里可不是当铺。” “那我去当铺。”燕离冷笑一声,拿起雪箫就走。 “哎,别别别”掌柜连忙拉住他,“不过你这东西我不好定价,你想要多少?” 燕离伸出一只手。 “五百?” 燕离点头:“不二价。” 掌柜目光闪烁,道:“好,五百就五百。” 事实上,五百两还不够雪箫箫穗上的一根毛。 燕离收了四百两,押了一百两做房资,又豪爽道:“顺便去给我买两套衣服来,要贵的,越贵越好。” 跟着小二来到一幢小院,进门就见宽敞庭院的左边有一棵桃树,右边也有一颗桃树。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小院卧房、伙房、书房尽有,品字排列、碧瓦覆顶、飞檐拱角、雕花门户看着就非常舒适。 “客官,您看满意吗?不满意的话还可以再挑过。”小二哥热情洋溢地说。 燕离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就这里吧,你再帮我打一桶水上来,要热的,越热越好” “得嘞!”小二哥立刻去了。 没多久,热水就送来了,还有燕离交代的两套衣服,士人清流惯常的装束。 付了钱,燕离走进卧房。 环视一眼,不由微微一怔。这卧房的布局,端的是匠心独具。 单从布置上看,给人一种精致到奢华的感觉。不是利用奢华物件摆出来的,而是每个摆设都恰到好处地衬托整个环境,每个角落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门窗是由珍贵的上等楠木所制,天花板由松木搭出了典雅美观的屋梁,在四个角垂下来四盏宫灯形制的花灯,共有六个角,由上等的丝质布帛包裹而成,每面都画着山水树木、花鸟鱼虫,非常的精美。 西面墙上挂着一幅踏雪寻梅,其下摆着个等人高的听风瓶,插着几株栩栩如生的火珊瑚,使得整个卧房的布景顿时明媚许多。 墙边上便是内室以及绣着美人图的屏风。 凉风从窗外徐徐而来,黄橙橙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竹制的席居上,渲出了点点金黄色的斑驳。 这等层次的布局,必然出自大师之手,难怪房价如此高昂。 燕离虽过惯了颠沛流离的日子,但该享受时,他绝不会抗拒。所以,他对这里很满意。 闭了卧房的门,来到屏风后,脱去旧衣,泡入热水中,顿时疲惫尽去,昨夜“发病”的后遗症,也一起消散无踪。 若是按赵成所说,娘亲或许还没死。 闭上眼睛,娘亲的音容笑貌,好像浮现在眼前。 “梵儿不哭,娘在呢,只要梵儿不哭,娘就给你唱个曲儿” “梵儿,你看那天边的晚霞是不是很美?晚霞虽美,却近黄昏,再晚,回去的路就看不到了。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让自己无路可走。” “梵儿,娘知道你讨厌练剑,但是啊,把喜欢的事情做出彩,那是理所当然的;把不喜欢的事情做出彩,那才难能可贵。” “梵儿,你要切记,在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声声句句,刻骨铭心。因为破壳而出的喜悦,心底的温热,甚于热汤。 片刻后,强行按压心绪,逐渐恢复古井无波。 他的头脑清醒过来,思考着下一步的事情。 书院报道以后,在永陵才算有个立足的身份,这是第一步。 但迫在眉睫的却是诅咒。 他之所以知道八道灰纹是极限,是因为他能从死怨之力里面感受到八道意志,每次感受,他都有一种感觉,它们之中任何一个,只要伸出小指头就能把自己碾成碎肉,兴许还不用小指。 不需要猜测,仅凭感觉他就能够知道,一旦被八道意志侵蚀,必将堕入无边地狱。 下次发病,必死无疑,这就是结论。 不过,诅咒虽无法根除,却能缓止,只要破境即可。譬如从六品晋入五品,立刻就能减去一道诅咒,这是已经得到测验结果的方法。 说千道万,最终还是脱离不了本身的实力。 说起来,燕山盗里边没有一个弱者,就算是十二个小统领里面,也有好几个已经突破三品武夫,独独燕离这个龙首,却还被困在武者六品,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在于他修炼的法门,他出生时就刻印在他脑海里的太白剑经,传说是数千年前,最强神剑仙白空雪创立的法门。 可惜,只有第一篇。 第一篇的第一个内容,就是“领悟剑心”。如果没有剑心,则无法进一步修行。 为了“领悟剑心”,他三岁开始练习拔剑,吃饭睡觉出恭,从没离开过剑,可是十五年过去了,剑心是个什么狗屁,还是一窍不通。 剑心不成,修为永远都无法进境,这是比死怨之力更大的诅咒。 如果没有实力,即便有燕山盗做后盾,在永陵也将寸步难行,何况诅咒就像悬在头顶上的利刃,随时都会砍下来。 燕离不是没想过换过一道法门,可他骨子里就有种不畏艰难的韧性。他这种人要么不做,要么一定要做到最好。 更何况,换修法门,就等于抛弃过去的十五年。 连过往都可以抛弃的人,还能记得住仇恨吗? 当然,也可以先修习别的法门,一面继续领悟剑心。但对燕离而言,不纯粹的东西,永远达不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他起身穿衣,来到院子里,他有些好奇,为什么这院子里栽的是桃树,而不是别的树。 但也仅仅是一个念头,很快沉静下来,长剑落于手腕,轻轻转动,舞了一套基本剑术。 站在桃树下,清风徐徐拂面,右手握剑,左手骈指,在剑锋上轻轻滑过,触感如同深夜的河水,但他却不感到一丝恐惧,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似乎只要有剑在手,眼前的一切碍难都成了纸糊的。 这十多年来他四处奔波,从未有一刻静下心来感受,去体悟。 此刻突然有一种莫名的信念迸发,手中的剑也像似感应到了,发出轻微的颤鸣来回应。 剑鸣久久不散,在他耳畔。 燕离忽然一怔,脑海深处,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柄小锤子,“砰”的一声响,像打破了一层鸡蛋壳,随后,像决了堤的洪水,有许多东西涌了出来,满满当当,撑得他脑袋发胀。 不适感渐渐退去,世界仿佛突然间变了,耳畔有喧闹声,仿佛树叶树枝树干甚至围墙泥土以及腐败的枯叶突然学会了说话,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燕离猛地打了个激灵,一个极不真切的念头斜刺里撞出来,像是海面突起暴风,使心湖突然间澎湃起来,如怒潮翻涌,在胸怀激荡着 他的理智几乎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浪潮淹没,心湖底下有一个声音咆哮着: 是你吗? 这时恰有一阵风掠过,树枝轻微摇晃,便有落叶轻缓飘落。 燕离甚至不敢呼吸,他怕一点点的杂音都会驱散此刻的感觉。 他似乎听见了手中长剑发出来的细微声响,不由闭上眼睛,黑暗中出现了无数线条,交织成复杂的脉络,然而枯叶飘落的轨迹却仿佛印在了心底。 寒芒乍起! 落叶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 他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落叶,在他的心底,却掀起了比刚才更加汹涌的情绪狂潮,他要竭尽全力才能保住最后一点理智,在脑海里搜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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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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