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深的手摩挲下颌,不咸不淡道:“师尊读取记忆的幻术,不是只能对特定的人,还有死人用吗?” 什么时候这只鸟妖也算特定之人了? 云萧听出他这话里的酸意,无奈地道:“不是我的幻术,而是……” 借助这个法阵的力量。 慕景深“哦”了一声,道:“那我也要进去。” 云萧没说话,他知道如果他不答应,这只大豹子肯定会当场和他闹腾。 温暮是被浮屠大阵束缚之人,所以法阵的力量对他有效,而云萧刚好能借用部分大阵的力量……慕景深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秒,他就和他的师尊来到了温暮的梦境之中。 青山绿水,一间小小茅屋,一个素衣书生背着一筐柴,慢吞吞从山上走了下来。 慕景深道:“古代?” 云萧点点头,望着那书生道:“这应该是六百年前,温暮的记忆。” 慕景深盯着那书生看了几秒,道:“有点眼熟,他是谁?” 云萧道:“待会你就知道了。” 书生步行至茅屋前,擦了把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自家门口,歪倒着一只海东青。 这只海东青明显受了重伤,身上血迹已经干涸,直挺挺地横在茅屋门前,一动不动。 “……死了?” 书生弯腰,拎起那只海东青晃了晃,见它依然直挺挺地僵着不动,喃喃自语道:“太好了,终于有肉吃了。” 于是当即烧柴生火,准备煮汤。 没过多久,灶台上滚水沸腾,袅袅而上的水汽将整个茅屋烘得暖乎乎的,灶台边挺尸的海东青抽搐一下,缓缓恢复了意识。 它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面前的书生……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 海东青:“……” 书生:“……” 海东青:“……你想干什么?” 书生:“啊啊啊!鸽子怎么会说话!” 海东青:“……你才是鸽子!!” 一通闹腾之后,书生一屁股摔在地上,束起的头发乱如杂草,海东青趾高气扬地踩在他头顶,道:“我要吃肉!” 慕景深见状嫌弃道:“果然是那只鸽子的舅舅,和她一样天天嚷嚷着要吃肉。” 云萧沉默一秒,道:“人家是海东青,吃肉怎么了?” 慕景深闻言看向他,道:“师尊就知道偏心别人,不偏心我。” 云萧:“?” 实际上,在进入浮屠大阵后,他就发现慕景深有点酸溜溜的,尤其是对温暮。 大概是慕景深觉得,这里是师尊和这只海东青都知道的地方,自己却什么也不知道,现在还要来救这只海东青……虽然他没什么意见,但难免还是会有点占有欲发作。 不过,这只大豹子平时也喜欢吃醋就是了。 云萧正想着要怎么安抚慕景深,就见慕景深又慢悠悠凑过来,道:“师尊,我突然想到了。” 云萧:“什么?” 慕景深:“我失控的时候……是不是占了师尊便宜?” 云萧:“……” 慕景深之前想了一路,总觉得自己失控的时候不可能不对师尊做点什么,既然没有伤及师尊,那恐怕就是—— 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天魔道:“我是不是亲了师尊!还把师尊这样那样了!” 云萧:“?” 天魔继续自信道:“师尊肯定也很喜欢,不然之前回想的时候,为什么要笑?” 云萧:“???” 云萧与慕景深对视,过了几秒道:“其实,是你变回了小黑豹。” 慕景深:“然后呢?” “然后在地上滚来滚去还嗷嗷乱叫,烦死了。”云萧面无表情道,“所以我把你打了一顿,你还被我打哭了,因为太丢脸所以一恢复就忘记了。” 慕景深:“……” 云萧:“哦对了,你还扒着一块大石头乱啃,差点啃坏了一颗牙,等你下次变回去的时候,可以看看自己的牙有没有掉。” 慕景深:“…………” 云萧:“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慕景深道,“师尊,你还是别说话了。”
第三十一章 落雪 书生 慕景深不吭声了,只是不高兴地搂住云萧的腰,将下颌压在他肩上。 云萧才不想理这只大豹子,目光落在另一边——此时温暮的梦境场景发生变化,海东青霸占了书生的家,说是要书生供奉,其实也是在养伤。 书生是个穷书生,独自住在这五里不见人烟的山脚下,柴都要自己砍,当然也没什么肉吃。因此他能拿来饲养……拿来供奉海东青的,只有白粥菜汤。 在连续喝了三天的菜汤后,海东青终于受不了了,大怒道:“你欺人太甚!我要吃肉!” 书生已经在这短短数天里熟悉了它的脾性,很是从容不迫道:“大爷,没铜子儿了,要不然大爷赏点?” 海东青:“……”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片刻,海东青一掀空碗,飞到房梁上去了。 “呵。” 云萧听见旁边的慕景深毫不客气地嘲笑出声,扭头看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慕景深:“我就笑,师尊管我。” 梦境里的时间飞快过了三天,海东青和书生也打了三天的冷战——确切的说,是海东青单方面和书生冷战。 书生依然该吃吃,该喝喝,每天晨起在窗前读书,读完便去砍柴,回来再去后面的小菜田挖菜煮饭,煮好了白粥菜汤,往海东青房梁底下的地上一放,又回去读书。 云萧还有点好奇他们的冷战能持续多久,结果第三天当晚,意外就发生了。 原本蹲在房梁上昏昏欲睡的海东青忽然睁开眼,飞到书生床边,狠狠啄了他一口。 “哎呦!”书生在梦中痛呼道,“好疼!别啄了别啄了,我真的没有肉!” “快走!”海东青沉声道,“我的仇家到了!” 书生睁开眼睛,一副没睡醒也听不清的样子,“啊”了一声:“什么?大爷你好聒噪。” 海东青:“……想活命就快跑!!” 然而,它话音刚落,冲天的妖气就从外面横扫而来,顷刻之间,便将茅屋屋顶掀翻。 书生惨叫:“我的茅屋——” 海东青简直要被气吐血:“蠢货!快滚!!” 它丢下这句话,就冲出屋外,独自迎上了仇家。 它的仇家是只三百年修为的虎妖,虽然那时的温暮也才刚化为妖,不知怎么就能得罪这只虎妖……不管怎么样,虎妖还是找上了门。 海东青本就重伤未愈,加上与虎妖修为实在相差太大,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虎妖的利爪摁在了地上。 它还未愈合的伤口当即崩裂,鲜血再度染红羽毛,眼前昏黑一片,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然而,当它余光往茅屋望去,发生书生不但没跑,还从里面出来之后,差点又要被气得挣扎起来。 “你这蠢货!为什么还不跑?!你——” 书生看看这只狼狈的海东青,再看看那虎妖,道:“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只小妖啊。” 海东青:“?” 之后的一切,在它尚未反应过来时便已发生。 书生出手,虎妖重重倒地,庞大的身体抽搐一下,没了声息。 海东青:“…………” 它在原地愣怔许久,直到书生掀起虎爪把它抱起来,它才惊醒一般,拼命扇动翅膀想要飞出去。 然而它的翅膀早已受伤,书生只听一声惨叫——这只海东青就蔫在他怀里,昏死了过去。 书生:“……” 他默默地把海东青抱回屋内,给它包扎了一下伤口,又走出来,撸起袖子,开始处理那只虎妖的尸体。 ——当海东青再醒来时,发现茅屋屋顶已经被修好,书生喜气洋洋地推门进来,腰间坠着一个沉重的钱袋,手上还提着几条肉和两只鸡。 “大爷你醒了?”书生道,“我把那头老虎卖了个好价钱,以后我们就有肉吃了!” 海东青沉默一会,道:“你是修士?” 书生把肉挂在墙上,准备烧水杀鸡,头也不回道:“我不是啊。” 海东青:“你当我是傻子吗!你分明就是!” “我确实不是,”书生擦擦手,笑呵呵道,“我没有宗门,也未学过法术,当然不是修士。” 海东青:“……” 海东青只觉这个人深不可测,恐怖如斯,当即连话都不说了,缩在床角一动不动。 等书生把鸡杀好,熬了一锅浓浓的鸡汤端过来的时候,就见这只海东青又缩进被子里,根本不敢冒头了。 书生:“大爷,来喝鸡汤了。” 海东青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了出来:“我不饿。” 书生:“不行啊,不吃东西,怎么把伤养好?” 海东青:“我都说了我不饿,不吃!” 书生看着这只藏在被子里的海东青,想了想,把碗放下道:“好吧,那我去后院种菜了。” 他说完便真的走了出去,屋内安静无声,只有悠悠的鸡汤香气。 片刻后,海东青从被子里冒出一个脑袋,左右环顾一圈,发现真的没有人,便慢吞吞挪到桌子边,低头喝鸡汤。 慕景深在这时再次发出一声嘲笑。 云萧:“……别笑了。” 他有种预感,温暮醒来后,大概率会社死了。 慕景深才不管,额头抵着云萧发间轻蹭,语气里有点小不满:“师尊怎么又偏心他?” 云萧就知道他会故意说这种话,与他对视几秒,道:“我觉得你啃石头的样子挺可爱的。” “……” 慕景深立刻闭嘴了。 梦境那边,当天夜里书生入睡,等到半夜时分,一个少年推门,冷着脸从茅屋里溜了出来。 少年正是温暮年轻好几岁的模样,他原本意志坚决地要离开这里,结果真的走出一里之外,又停下脚步,回头—— 一间茅屋孤零零地坐落在山脚下,方圆几里,唯有这一户人家。 少年:“……” 第二天清晨,书生醒来,抬头看见海东青蹲在房梁,打了个哈欠道:“大爷,你又回来啦?” 海东青:“???” “你怎么知道?!” 书生哈哈一笑:“你闹得动静太大,生怕没人听到你要走了似的。” 海东青:“……” 它又沉默一会,别别扭扭地道:“我是留下来报恩的。” “你救了我,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一走了之吧。” 书生倒没想到它会这么说,有些意外道:“可是……你好像也确实什么都不会。” 海东青:“……我会学的!砍柴种菜和做饭,我都能学的!!” 书生与它对视几秒,笑了笑道:“那好吧。” 于是在这之后,海东青就在书生的茅屋里住了下来,尽管伤已经养好,也没有离开。 一晃多年过去,曾经的小海东青慢慢长大,变回人形时也不再是少年模样,而是青年——但他的外貌也停在了青年,没有再变化。 与之相对的,是书生一年比一年老了。 为此温暮曾经问过书生,道:“你不是修士吗?怎么会老得这么快?” 已经中年的书生摇摇头,道:“我说过了,我不是修士,也没有当修士的潜质。” 温暮道:“你骗谁呢,你明明会法术,而且也很强。” 书生听到这里若有所思,过了一会才道:“不,那并不是我的法术。” 温暮皱眉,只觉这书生天天说些他听不懂的鬼话,又看了眼他手中的书卷,道:“你天天用功读书,怎么也不见考个举人出来?” 书生闻言笑道:“举人哪里是这么好考的啊,我天资不行,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温暮抱胸:“确实,毕竟没有比你更笨的书生了,连教我做饭都教不会。” 书生:“……” 书生听到这话大概是想给自己辩解一下,张了张嘴,但又觉得辩解根本无用,最后还是没吭声。 一晃又是多年过去,书生的脊背逐渐佝偻,黑发也染上花白。他老了,与之而来的是缠绵的重病,就和普通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慕景深一见到书生老去的模样,就挑了下眉。 他认出这个老人了——刚才他们进入大阵内部时,见到的那个站在温暮身边的老人,就和书生老去的样子一模一样。 慕景深道:“是他?” 云萧摇摇头:“不,只是模样很像,但绝不是同一个人。” 慕景深再看向梦境,道:“因为真正的他已经死了吧?” 梦境里,书生已老,因为身染重病,时常缠绵病榻。温暮请了很多大夫,也找来很多草药,但都无法治好他,更不能缓解他的衰老。 不过,书生偶尔也有身体好的时候,到了这时,他就会坐在茅屋门口,抬头望着一个方向,喃喃道:“难道等不到了吗……” 温暮走过来,给他披上外衣,道:“你又在囔囔什么,不怕着凉吗?” 书生呵呵一笑:“今天日头正好,好久没见过这样的日光了。” 温暮闻言仰头望向天空,隔了一会道:“早知道,你当初就该娶妻生子,也不至于现在只有一人。” 书生拢了拢外衣,依然笑道:“这不是还有你吗?” 温暮没说话,只是仰着脑袋,一直没有低头。 春天过去,又经历夏秋,到了冬天,书生终于没撑过霜寒,再也起不来身。 “可惜,果然还是没有等来……” 小小的茅屋里,依然只有书生和温暮两人。弥留的书生望着窗外,轻轻叹息一声。 温暮紧紧闭着嘴,过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这么多年了,你到底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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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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