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决看他如此，似是猜中了一些道：“其实为师早就觉得你长得有几分像奚尘，如今看来，为师还是猜对了。”
“恩？”三人都不自觉的抬起头来看着清决。清决叹了口气道：“阿腾，你可还记得，为师曾和你说过，亲手杀死了一个名为清冷的师弟？奚尘，便是他的遗孤。”
几人闻言都是一怔，怪不得清决对奚尘如此溺爱，处处为他着想，却原来还有这样的一段往事。但是，若奚尘知道了，他还能如当初那般敬爱自己的师父吗？毕竟虽是恩师，却也是他的杀父仇人啊！如果被他知晓真相，他该如何面对这番场景？这样两难的境地，无论是谁，都会无法选择。更或许，谁都希望，当初清决便没有将自己收养起来，任由自己自生自灭，如此，处境还会好一些，至少就可以明明白白的爱，明明白白的恨了。
清决接着道：“清冷师弟死时，奚尘才刚刚诞下不久，萌汐因为伤心过度，坐月子的时候染了风寒，也不幸早逝。临死前她告诉我，待奚尘如自己亲生儿子，将来，不要告诉他，还有这样的往事。只让他开开心心的活着便好了，这个承诺，为师一直守到现在，不过，此时，却也应该说出来了，这份责任压得我太沉重，也是时候该有个了结了。而另一个弟子清云受重伤之时，妻子才刚刚怀孕不久。我想，那个孩子，应该就是阿腾，或者是他的兄弟吧。”
“然而这些又与他们长得相像有何干系？”朔雅还是有些不懂。
清决愣了许久才道：“清冷和清云是双胞兄弟啊……”
“什么？”所有的人再次惊讶，这么说来，盛炎腾和奚尘，根本就是堂兄弟了么。
“阿腾，若是你想报仇，便动手吧。为师……我之所以一定要撑到现在，就是要见你这最后一面，将这一切说出来。现在我已经无憾，上天待我不薄，在我临死之前，还能当着你的面忏悔……”
盛炎腾紧紧的握着嗜魔剑，报仇？该报仇吗？除却清冷的仇，还有他爹清云的。当初的清决，明明说的只是将他爹重伤，然而，事实却是将他爹打得魂飞魄散，甚至连肉体都不曾留下。不然，落琴也不必施用禁灵术，以致如今，他们二人都已魂散，无法走入轮回。可笑，当真可笑，到如今却还是要有所隐瞒，这便是所谓的忏悔？如此，与那清决又有什么分别？纵使将他千刀万剐，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阿腾，你……你不会真的想……”朔雅看他的脸色，心中万分害怕。虽然听到清决所说她确实震撼，然而清决为了人界兢兢业业，无论如何，这样的错，也早该偿尽了。
“阿腾，你醒醒。”朔明上前来推他，原本想要将他唤醒，然而，手指才刚刚触到他的身子，便立马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飞了出去。盛炎腾慢慢的举起长剑，眼眸中充斥着点点红光，朝着清决一步一步的走去。然而清决却还只是站在原地，一步也未曾挪动。不是吗？如此死了便是解脱，如此深重的罪孽，已经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折磨得奄奄一息。所幸的是，今日他终于得以解脱了。
朔雅和朔明二人都想要阻止，然而，盛炎腾的气息，让他们二人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一步。正这时，嗜魔剑忽然红光大盛，一缕白光从中跳跃出来，瞬间化为一个人形。那个女子用双指在盛炎腾的眉间，大呼一声：“冰块，快醒过来！”
一股清流瞬间从眉间流遍全身，他浑身一个激灵，意识也渐渐清晰起来。怎么回事？驱魔散的毒早就已经解了，如今却为何还会致他入魔？当初的医仙明明诊治过他的父亲，这就说明清决并未撒谎，至少当如他爹离开之时还是活着的。可是为什么他刚才就是想不起这些，脑中似乎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要杀了清决，和当初入魔之时，一摸一样。
“未能看到这出弑师好戏，当真是可惜至极。”
几人闻声均抬头望去，空中不时何时已经多了个清古。盛炎腾望着他，眼中似乎要燃出火来，怒喝道：“清古，你杀我族人，毁我家园，如今还想惑我做下这大逆不道之事，今日，我便要你血债血偿！”盛炎腾言罢，举剑向他刺去，然而清决却只是挥了一下衣袖，顿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的袖间爆发出来，将盛炎腾重重击倒在地。盛炎腾这时才知道什么叫蚍蜉撼树，就仿佛当日完全不懂功夫他在面对黑涎的时候一摸一样。清古，竟然比妖王强出这么多，以他之力，想要一统天下，不过是动一动手指的事。
清古以内力取了嗜魔剑，拿在手中，端详了几番，脸上挂着阴冷的笑：“老朋友，你当真可恶的很，当初竟能那般狠心毁我形体，害我不得已才要使用这副皮囊。不过，今日也算干了件好事，助盛炎腾入魔！哈哈，你当真比畜生还不如，对自己的主人，总是这样不留情面。”言罢，猛的将那嗜魔剑丢入空中，一掌击碎。盛炎腾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趋他入魔的居然会是这把剑，而芷黎，却为何会置身于剑中？
清古转过头来看着芷黎，冷冷一笑道：“芷黎，你确实令我失望。不过你却也聪慧得很，一点都不辜负我对你的栽培。若不是盛炎腾掉落山崖，你出来救他，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寻你呢。不过你放心，好歹你也曾是我的徒儿，这般杀了你，为师还是会心痛的。便让你与盛炎腾再多处几日，到时候前来妖道，准备领死吧。”言罢，转身要走，却又忽然折回来，对盛炎腾道：“对了，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告诉你也无妨，你娘落琴，或者该叫姚萡，是漆雕盛的大女儿，也就是妖道的大公主。”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顿时都是一惊。清古倒是很喜欢他们这样吃惊的表情，哈哈笑道：“那样的美人儿，死了确实可惜，不过就是不太听话，死了也不愿告诉我妖道入口的所在。不过好在清古那个废物留下了你这个宝贝儿子，确实为我省了不少事。如今我一统妖道，原想就这样杀了漆雕盛，还有史家那些不自量力的庸人，奚尘和笙羽瑶，不过，我倒是愿与你玩上一玩，我会在妖道等你，不过，我的耐性有限，别让我等太久了。”清古说着，顿时化为一缕青烟，转眼便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第一百四十一章 再上坤元（四）
几人坐在白岩洞内，不知还要做些什么，这一切来的太突然，几乎让所有人都来不及消化。而对于清决，当年的种种，或许早该随流水逝去，这么多年，他为了他们两个的一句话，为人界做了这么多事，所有的罪也该赎回来了。更何况，当年连落琴也放过了他，那么他还有什么理由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呢？他知道，如果此时奚尘在场，也一定会是这么想的。
盛炎腾看着芷黎，这么多日没见了，然而再见面，却是这样的场景。
“芷黎，你为何会在嗜魔剑中？”盛炎腾望着嗜魔剑残骸，心中苦苦，不知什么滋味。
芷黎的脸色有些白，她愣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当日将你催眠，我原本打算等到三月之期便去找师父。所以那个时候，我一直跟在你的身边。那日ni被软骨散药下之时，我出来救你，被你发现了，若是我再这样跟着，怕你总是有意去感知我，我跟起来会麻烦，所以想找个藏身之处，想来想去，就只能是藏在剑中了。然而进去我才意外的发现，藏在其中的时候，我和师父之间的感应像是被切断了一样。我当时真的很开心，若是能够逃开师父，就算一辈子藏身剑中又如何？不过，嗜魔剑中本身就住着一个剑灵，而嗜魔剑只能由一个意识掌控，所以，若非必要，我都会处于沉睡的状态。到了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如果嗜魔剑自己无法化解，便会将我叫醒，它自己沉睡。”
“所以当初在和气山庄的书阁，还有我掉落悬崖，到最后与妖王殊死一搏，救我的都是你对不对？”盛炎腾此时终于想起来了，那日在书阁之中听到的那个女声，就是芷黎的，还有那日在谷底他见到的那个人，虽然之前一直没有印象，不过现在那个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芷黎点点头：“平时我在剑中不能出来，不然，师父会立马感受我的所在。而那次在谷底，你伤的那么重，是我必须出来，不然你就真的死了。也正是那次，师父知道了我的所在，也知道了原来你用的是嗜魔剑。”
“等一等，清古师叔早该知道我用的是嗜魔剑才对啊。”
芷黎道：“虽然我从未见过师父长什么样，但我知道清古并非就是我的师父，只不过他与我的师父气息高度吻合，所以师父可以通过意念控制清古，为他做事。然而，因为嗜魔剑曾经毁他形体，还削去了他的四魄，令他的灵魂变为残缺，令他只能永远待在黑暗的延河之中，不然，一遇人间的气息便会魂飞魄散，所以可以说嗜魔剑是他的天敌，他的意念是无法识别嗜魔剑的，只当他是一把厉害的神兵利器，而清古也不过是一副傀儡，所有的意识都是师父的，他自然不会刻意将嗜魔剑的事告诉他。之前师父一直都在努力重塑自己的形体，想着有朝一日可以重见光明，然而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而此时，我能感觉到，他已经出来了，虽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但我能感觉到，他似乎比之前更加强大了。刚刚，我在剑中能够感觉到嗜魔剑极度痛苦，也正是因为如此，师父才能借清古的手毁去嗜魔剑，让自己无敌。”
“也就是说，世界上，只有嗜魔剑可以伤害玄机吗？”
芷黎点点头道：“是，我很早之前便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可以伤害我的师父，然而却一直都不知道是什么。然而现在知道了，却没想到，嗜魔剑就这样被毁去了。”
“既然嗜魔剑那么厉害，刚刚为什么还要迷惑阿腾，让他入魔？”朔雅上上下下打量着芷黎，这个女子便是当初让奚尘神魂颠倒的女子吗？而现在，盛炎腾看他的眼神亦如当初奚尘的一样，朔雅心中难免不是滋味的。
芷黎道：“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能感觉到，之前嗜魔剑只是一直守着自己的那份执念，永远跟随主人所想，遇正则正，遇邪则邪。然而那日冰块与它交流之时让他想起了往昔，而从那一刻开始，我便感觉嗜魔剑虽然与冰块更加默契了，却凭空多出了另外一种力量，似乎是在控制着嗜魔剑。如今我知道了，原来是师父的意念，我虽不知师父为何能够控制它，但我知道，师父一定也用了很强的灵力，而且那时候控制起来也是相当困难，连当时藏在剑中的我他也无法感知，到后来我出来他才感知到的。而今日掌门在讲那些往事的时候，我忽然感到有股力量一直在控制嗜魔剑，让它不能自我，驱冰块入魔。所以它才着急将我唤醒，让自己沉睡。也就是这样一个空挡，竟被他掌握住了。如今嗜魔剑已毁，想要杀死我的师父，根本就没有可能。”
“若是重铸，是否能行？”朔明问道。
芷黎叹了口气道：“想要重铸，又岂是那么容易的？当年清风用了三十年才将这把嗜魔剑重铸，这已经算是奇迹。而现在，清风也不在了，谁还有这个本事？何况，师父给我们的时间那么少，想要铸剑，怎么可能来得及呢？”
清决想了想，道：“师弟能够有此造诣，自然得益于他的师父。也就是剑冥殿的上一代长老常勿，只不过他与清风不同，他担任长老之后，只铸过三把剑，卢令，白莒、仓阆，然而这三把剑，他却并未赐给坤元的弟子，说是坤元之中，找不到一个可以驾驭这三把剑的人。坤元弟子以为他不配再当长老，便提前罢去他的职位，清风师弟才能年纪轻轻，便担了剑冥殿掌门之位。常勿长老也自此离开了坤元，我也是后来才知，他一直都在青洲的一处铸剑城之中，终生铸剑，他的造诣，并非清风师弟能够追赶得上，此去找他，重铸嗜魔剑，并非毫无可能。”
“青洲离此千余里，又怎么可能来得及？”朔明提道，然而他的担忧，却也是所有人的担忧。
芷黎道：“这也不怕。”说着，便对着天空吹了一记长哨，天空中顿时传来一阵凤鸣，片刻便见一条凤凰缓缓落在了白岩洞前。
这一刻，连清决都惊讶了：“凤凰乃是上古神物，芷黎姑娘居然能够驾驭？实在令老朽刮目相看。”
芷黎道：“这并非我的功劳，一切都要归功于介善。冰块，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们离开苗仙岛的时候介善给了我一瓶东西吗？那瓶东西便是用来驾驭凤凰的，因为我所练的功夫与凤凰极为相关，所以介善便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来研制了这样一小瓶东西，为的就是能够让我学得更好。纵使如此，我也是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寻到这样的上古之物，总算是没有辜负了介善的一番好意。”
说到介善，盛炎腾忽然想起了苗仙岛的事。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对芷黎道：“当日在苗仙岛，杀死医仙五尤与介舒介善的，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是谁？”芷黎闻言脸色大变，盛炎腾似乎能够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忍不住颤抖。
盛炎腾道：“是……应该也是清古所为。”盛炎腾说着，便拿出那一小块残玉，朔雅和朔明一看，顿时也是一惊，盛炎腾接着道：“这块玉便是其中一个坤元弟子的剑饰……”
“不……不可能……师父与世伯很早很早便认识了，当年，亦是因为世伯为他建了延河，才能让他不致魂飞魄散。虽然他们二人不常联系，然而我却知道，他们二人有如亲兄弟一般，师父……师父绝对不会杀害世伯的，绝对不会……”
“那为何医仙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便惨遭杀害，而这块玉，又是怎么解释？”盛炎腾抓住她的双肩，他要让她看清现实，他的师父是个十足的大魔头，对他而言，没有亲情，没有友情，甚至连师徒之情都不会有，他的师父，不过是一个绝情绝爱的恶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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