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都记住了，哀家这就去后宫替陛下宣旨！”
孝懿太妃躬身一拜，直接退了出去。
而这时。
殿前太监又进门来报：
“启禀陛下，赵云将军的亲卫护送一民女朱凌雪，请求面见陛下。”
朱凌雪？
赵元开听着这个名字之后，微微一怔，而后点头道：
“准奏。”
这个确实意外之人。
当初在东平刺史府，朱凌雪哭泣着要为贼臣朱运虎赎罪，那番作为和见识都颇得赵元开的青眼相加。
不过陈庆之班师回朝之后，替赵云带的那句话，就已经暗示着朱凌雪感化人心的想法根本就是行不通。
当时赵元开直接传诏，杀一儆百！
而在赵元开的心里，已经算是放弃了朱凌雪了，若依旧是想不开，就随她去吧。
却没想到，她竟然来了长安。
不一会儿。
一道清瘦素黑的身影站在了宣室殿的门口，容貌温婉动人，眼神柔弱之中又夹杂着几分困惑和悲伤。
“民女朱凌雪，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凌雪叩拜行礼。
赵元开淡淡的看着朱凌雪，道：
“平身。”
“你来长安，是子龙的意思？”
“回陛下，赵将军说民女有惑，陛下皆可解之，所有民女便只身来了长安。”朱凌雪低垂着眼帘，平静道。
这个赵云啊！
赵元开立马想起了临行之前留话之后，赵云的那个闷骚笑意。
“抬起脸，看着朕！”赵元开冷声道。
朱凌雪抬起脸来，目光与赵元开仅仅对视了片息而已，便不自禁的低垂了下去。
“陛下威严深重，民女不敢。”朱凌雪低声道。
“恨朕吗？”赵元开问道。
“不恨。”朱凌雪回道。
难得啊。
朱家一门族人虽然不多，但几乎全部被赵元开处死，虽说是罪有应得，但……终究是全死了啊。
独留一介女流之辈的朱凌雪，能做到不恨天子，属实不容易！
这……算是深明大义！
第133章 三生之幸
用赵元开前世在地球之上的术语来说，这是是非观的极度鲜明，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说说吧，有什么困惑想要问朕？”赵元开语气柔和了下来。
朱凌雪依旧是跪在殿前。
之前红肿的眼窝已经好了不少，素黑的汉服平添了几分别样的气质，倒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陛下，民女之父虽为罪臣，但主政冀州三十年，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冀州物阜民丰，伏法之后亦有万民为之伸冤愤愤！”
“民女只想问一句，陛下问斩我父之后，冀州的明日就一定会比昨日更好吗？”
朱凌雪问道。
她的话问的很直接，甚至可以让赵元开治她个欺君之罪！
但赵元开很喜欢她问的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问的很有水平和胆量，更是将朱凌雪这个人的本质彻彻底底的显露出来！
朱凌雪是个理想主义者。
而且还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理想主义者！
她应该读了不少的圣贤书，心系天下苍生，体恤黎民疾苦。
赵元开只是定定的看着她，反问了一句：
“昨日？冀州的昨日很好吗？”
“朱运虎不过是少收了一点赋税，打压了一下贵族地主的剥削，然后正好摊上了风调雨顺而已，就算是万民之福了吗？”
“这……这难道不是万民之福吗？”朱凌雪微微一怔，反问道。
“呵呵……”
“子龙请求朕给他一个态度，就说明他对你没有半点的信心，你既然没有寻短见，而是来了长安，就说你的内心观念受到了一定的冲击，跟朕说说吧，冀州发生了什么！”
赵元开淡笑道，一眼看穿。
朱凌雪这一下是彻底的震惊了，她突然意识到赵元开的真正厉害之处根本不在于用兵作战！
“陛下，民女想要感化民心，但他们根本不听，甚至还恶意中伤民女。”
“而后赵将军迎来天子诏，杀一儆百，那些人立马变了一副姿态，他……他们怎么可以变得那么快？”
朱凌雪疑惑道，至今都无法接受啊。
赵元开笑了。
果然如此啊。
至此，赵元开豁然起身，负手而立，道：
“朕知道你一心为民请命，但……圣贤书中的民，有时未必你就是眼中所看见的民，”
“但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的话，朕特许你跟在新相张居正身后做个文书小吏，用你的眼和你的心，去看！”
“什么是万民之福，朕相信很快就会明白的！”
赵元开对于朱凌雪看的很是透彻。
饱读圣贤书，又天生慈悲为怀，在朱运虎没有露出野心的几十年里头又耳濡目染了很多虚伪的理想主义的东西。
最重要的一点是，朱凌雪相信了那些东西。
将什么爱民如子啊，什么民为重君为轻……一堆泛泛而谈、缺乏实质性操作的理想化的圣贤语录奉为圭臬！
初心是好的。
但理念有些不太务实。
所以赵元开也不跟她多说什么，直接扔到张居正那儿，单单一个开科取士就能让朱凌雪当场傻眼！
“陛下说的是真的吗？跟在新相张居正身后，就能知道冀州的明日是好还是坏吗？”
朱凌雪颤声问道，似乎不太相信。
赵元开懒得说太多，直接手一挥，喝道：
“来人，送朱凌雪前去宰相府！”
内监领命，直接将朱凌雪带出了宣室殿，出了承天门，便直奔新宰相府。
一路上，朱凌雪忐忑不安。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要对天子说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罢了。
自打那个臭鸡蛋将她的人生观砸的臭烘烘之后，她就一直疑惑着，想要找到一位人间智者替她解惑。
赵将军说天子能解，她这才入了长安。
没想到才问了一句话，就被遣送到了新宰相府了。
不过，她很好奇新宰相怎么提天下回答什么才是万民之福这个问题。
很快。
朱凌雪便到了宰相府。
遣送圣旨和朱凌雪的那位太监传旨给了张居正，张居正领旨之后，看了朱凌雪一眼，而后挥了挥手：
“来个人，将天子的吏治革新三步走，细细讲给朱姑娘听一下！”
言罢。
张居正便匆忙出府。
这应该是朱凌雪出生以来最为醍醐灌顶的一天。
那位宰相府的侍郎将天子初定的内政革新三步详细讲解完了之后，朱凌雪的内心久久震荡，在宰辅府客房度过的一夜又注定是彻夜无眠。
废除察举制，开科取士。
吏治上精兵简政，推行考成法。
赋税改革之上，清丈田亩，摊丁入亩。
这三条，可都是实打实的开创性、颠覆性的制度上的革新之举啊，是真真正正的福泽万民之举！
比之圣贤书里头规劝帝王君主要勤政爱民、要兼听则明、要心系苍生什么，不知要务实高明到了千百倍啊！
这一夜，朱凌雪对赵元开敬若天人！
不止是这颠覆性的内政革新三步走，更重要的是赵元开敢于打破常规旧制，用绝对的手腕和魄力推行！
圣贤书里多古典，记录明主千千万。
但在朱凌雪的眼中，千千万加起来，也不及赵元开的这内政革新三步走！
制度，才是根本！
这一夜。
月明星稀。
有一位温婉女子在月色之下，芳心如弦，被人波动，荡出了别样的情愫！
……
……
与此同时。
未央宫深宫，关雎宫。
蒙耶青忧换上了绣着白云飞鸟的尚红华服，孝懿太妃轻握着她的手，淡舒了一口气之后，道：
“青忧，哀家请示皇帝说要给你一点处罚，好给弘农周氏一个交代的时候，你知道皇帝是怎么说的吗？”
“青忧不知，陛下应该会生着臣妾的气吧？”
青忧忐忑不安道。
那眉心的一点朱砂，唇间的一抹胭脂，眉眼狐媚却眸子清澈动人。
“没！”
“皇帝说，青忧是他亲册的淑妃，除去皇帝之外，无需给任何人交代！”
“青忧啊，得伴此君，是你的三生之幸啊。”
孝懿太妃长声叹道。
蒙耶青忧低垂着眼帘，嘴角笑意迷人，耳窝红云密闭。
“今日册了淑妃，入了关雎宫，待明日就是沐浴大礼了。青忧，兰姨该教你一些周公之礼了……”孝懿太妃道。
“嗯。”
青忧低声应许，羞涩着，确幸着。
第134章 心动
身为天子亲册的第一位淑妃，就已经意味着蒙耶青忧是天子的人了，身与心，都属于当今的天子。
蒙耶青忧是很单纯很简单的人。
换而言之，就是在感情方面懵懂无知情窦初开。
祖训说，她生来就是大汉天子的人，这是不可逃避的宿命。
所以青忧在入宫之前，对于天子的一切幻想都是对于宿命的遵从而已。
但……
她爱天子吗？
这个问题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也是不能随意想的。
因为她没有选择。
可是在入宫之后，她见着天子的第一眼，还有方才孝懿太妃转告的那句天子偏爱的霸道话语，让蒙耶的心弦猝然一颤。
她还不懂那种异样的感觉，叫做……心动！
明日便是沐浴大礼，而后便是嫔妃们自古以来的份内之举，等着天子的临幸了。
用一句很典雅的话来说，叫做行周公之礼。
这是说来、想来，皆是让人面红耳赤的羞人事情。
孝懿太妃依旧是一脸姨母笑的看着蒙耶青忧，心中不禁唏嘘感叹啊，轻抚着青忧的手，又道：
“青忧，这周公之礼呢……”
……
……
此外。
弘农郡安周县周氏宗族祖宅。
周氏一门的老族主周先河至今扔在气头之上。
他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周淑怡才刚刚入了宫，就被妖女杀害，而当今的天子不但不给个交代，还……还反而册封妖女为妃！
这口气，周先河咽不下！
再加上白天之时，平田张门的张昭友又前来一阵蛊惑，更是让他怒火冲天，直接传书周氏举出的门人吏员罢官怠政，要跟天子谈一谈！
但！
就在周先河坐在宗祠之前的太师椅上愤愤悲戚的时候！
张氏的族人疾步进门，呼道：
“老……老太爷，姑爷回来了！”
“姑爷？是华林回来了？回来的正好，正好啊！”
周先河大喜。
他的长女当年嫁给了弘农郡有名的寒门书生朱华林，在周门的运作推举之下，愣是让朱华林坐上了弘农郡太守一位！
一郡太守，那可是既有治权又有兵权的！
朱华林虽说是依靠着周氏的推举才有了今天，但毕竟实权在手，不可与往日同比了。
所有周先河直接起身，没敢在这个女婿面前托大，直接迎了出去。
刚刚出了宗祠大院，就看着朱华林阴沉着一张脸疾步走来，一见周先河，顿时脸色一沉，眼神之中尽是愤怒和无奈啊。
“岳丈，我听说你传信周氏举出的所有门人吏员，要他们罢官怠政，可有此事？”朱华林直接问道。
他在弘农太守府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脸色当场就吓白了。
然后借助一郡太守的能量，在疯狂的遏制郡内吏员罢官怠政之趋势，最后更是马不停蹄的赶回安周祖宅！
“没错！当今的天子欺人太甚，这一切都是被逼的！”
周先河愤怒道，丝毫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朱华林整个人都要气炸了啊。
“岳丈，你……你！！”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啊？你这在公然忤逆天子，是在谋反，是在将弘农周氏的百年家底推往火坑啊，你知不知道！”
朱华林嘶吼道。
但，周先河根本就听不进去。
尤其是在看见自己的女婿胳膊肘往外头拐的样子，更是气愤无比。
“哼！忤逆天子又怎么样？当今的天子暴虐无道，藐视天下门阀，已经彻底的激怒了所有的贵族世家了！”
“老夫告诉你，我这么做其实是在敲打天子，让他清醒过来，让他意识到自己放下的错误有多么的愚蠢！”
“还有淑怡，老夫必须要为她讨个公道！”
暴虐无道？
藐视天下门阀？
你还要敲打警醒天子？
朱华林听到这儿，头彻底的大了，整个人直接被吓到了。
“岳丈，真正愚蠢的人是你，你知道不知道！天子不是在藐视天下门阀，他就是要动天下门阀，他在摒弃旧制革新吏治，你……”
“唉，我没法跟你解释那么多了！”
“来人，将老太爷请上马车，我们马上前去平田，给特使大人请罪！”
朱华林直接喝道。
他从太守府带过来一众亲卫没有任何的犹豫，鱼贯而入，直接将周先河架了出去。
“你……你这个不孝女婿，你要干什么？”
“你的眼里还有我这个岳丈大人吗？你……你无法无天，你不要忘了，你能有今天，可都是我周氏给你的！”
周先河愤怒嘶吼着。
周氏门中，无数的族人跑了出来，十几位白发苍苍的族老震惊色变。
“这……这是怎么了？”
“太守大人，都是一家人，咱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
“太守大人你太谨小慎微了，今日上午平田张门的老太爷亲自登门拜访，可都是在控诉天子昏庸残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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