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只雪白的桑蚕,啄破了我记忆的结,一个透着天光的小小的孔。
为了那一丝天光,在后来的摔跤比试中,我拼出性命独占鳌头,此举赢得父王当晚就见证了我和晴霜的婚礼。
晴霜,晴霜。多么熟悉的名字和面容,可我就是记不起到底在天界和她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后来,她竟然叫我星焕,她竟然知道我天界的名字。
她给我讲述了曾经在圣林发生的一切:黯岩岭,昼圣阁,光辉城……这些栩栩如生的场景开始一点一滴装满我凌空的想象,还有那个我最牵挂的弟弟,子烨。当一切记忆充实在脑海,我终于明白,我今世的降临就是为了实现对晴霜的承诺。
《1227的三生石》 冬雪之书《1227的三生石》 皇后居然是霖兮(4)
前生我只能用生命去成就我的弟弟,今世我要挥耗所有的韶华去抚慰我欠了两世情债的晴霜。她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安详地偎进了我的怀抱。
我笼罩在霜儿的体香里流泪、愧疚、絮语并亲和无比、幸福无比,像一个有着司爱职位的忠奴。
我终于释然,烨,哥哥在人间界祈求苍天保佑你的平安,但愿你在天界能获得我无法赋予的幸福。
可是,谁也无法想到,三年后,我居然见到了那个在天界又顽皮又固执的弟弟,子烨……
我统率蒙古骑兵长驱直入,势如破竹,直到灵州城下。很快,我军把四道城门围得水泄不通。严冬里,我看到西夏将士奄奄一息地死守城池等待援军,就让我想到子烨曾经把光辉城结实地包围起来,全歼了圣林十五万军队,而我就在城头目睹和导演了一切。
天上,是为了命运而战。地上,是为父王而战。
事到如今,我却依然不能尽知我前生的身世……一想到这儿,便感觉无限的伤惋。
城中敌军以为只身逸走的西夏皇帝去亲调救兵了,可直到自己身首异处也未能瞄到他们皇帝卷土重来的影儿。我早就听闻,那是一个独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庸帝。不过,在我们蒙人的马蹄下,所有的帝都是庸帝,都是末代帝。
西夏皇帝未到,从中兴府开拔的援军倒是到了。蔽天遮日的人马翻卷起了一道漫天迷雾。
两军打了起来。
我看到的场景是,西夏的残弱士兵被我蒙古勇士砍杀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他们的五万步兵在三天内就被我们灭得不剩一卒。
我知道,灵州撑不了多久了。
灵州陷落以后,我便和父王自盐州川向中兴府,敌人的老巢挺进。
二月,攻占临洮府。
三月,破洮、河、西宁等州。
西夏守军几乎只在我们先锋部队首战之后,便纷纷投降、撤退。相媲于我们以往的攻城掠地,西夏的抵抗实在是跟别国大相径庭。这种景况,使我怀疑过是否敌人在故意引诱我军深入,然后伏袭。
带着这些寒意瑟瑟的疑惑战斗,但终于什么情节也没发生。
成吉思汗二十二年,一个男子牵着一个丽人手握玉玺走出了中兴府……
这个男子正是身穿龙袍,满目苍凉的西夏皇帝。我们兄弟几人因生获西夏皇帝而击节高歌。
我知道,他就是子烨!我的弟!
而那个丽人是霖兮!我的妹!
穿越时间、空间的无数疑问和困惑已经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头。那是我的胞弟啊!可今生为什么还是要站在敌对的立场呢……
五天前,晴霜告诉了我一切。
可是弟弟啊,我今生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我不能再辜负晴霜,我已欠她太多太多。每当看到她倚着古藤在月下等我凯旋,在霜天里伫立皑皑白雪送我出征,我就再也无法把生命交给除了她以外的第二个人了。
烨,为何你偏偏降生在这个残败不堪的河西小国,还成为一帮亡国奴的君主?我是多么希望看到你能统御一支百万雄师和我在草原大战,可是……烨,西夏的覆灭已成为注定。我唯有不惜一切地去祈求我的草原兄弟们,让他们为你开启一次我毫无把握的赦免。
子烨,你可以和霖兮返回焕然一新的天界了。
你和霖从小一块儿长大,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过。爱情不因为你是一个皇帝而变得春光旖旎,其真意也不因为你成了亡国之君而会抹杀芳香。因为,霖是蝶,烨是花,二者有最本质、最单纯的依附,可以让我这个蒙古匹夫感动的依附。
《1227的三生石》 冬雪之书《1227的三生石》 皇后居然是霖兮(5)
你出城被杀的那一刻,我就在黄河边的石滩上,我没有悲伤,更没有落泪,因为你在人间的消隐、于天界的苏醒将会证明我最终延续了你的幸福。
是晴霜告诉了我你转世的一切,我也终于知道了自己全部的悲怆身世,原来……烨,你是为宿命,为整个天界来到人间,你却在最后垂死的时刻还想成就我的辉煌。
烨,当你看到我就是蒙古王子时,你就决定不再做任何亡命的抵抗,而是以牺牲西夏整个国家的代价来奠定我太子的功绩。原来你一直都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哥哥,一直都想给予我来生的幸福……烨,你错了,我永远是你的哥哥,我会永远无私地爱着你!如果没有晴霜,我今世的全部血液依然会像从前在缥缈寨那样肆意地为你流淌!
所以,烨,你不要难过,几乎就在你被刽子手砍下头颅的同一个日子,我已为你办好一件大事。
你可以凯旋上天了!
霜也没有难过,因为他看到了我竭尽全力、藐视天良的一次嘶鸣后的飞翔……
霜,你感觉到蝶恋花了吗?我们将得到权力的庇护,可以永远厮守人间了……
晴霜· 关于英雄的消息
我叫唆鲁禾帖尼,克烈部王罕弟扎合敢不的女儿。史书说,成吉思汗娶了大姐亦巴合为妻,二姐必黑秃惕迷失许配给了术赤,我许配给了拖雷。《史集》称颂我坚定、谦逊、贞洁、聪明有才能,善于抚育子女、统御部众,蒙古人称我为赛因额客(Sayineke,好母亲)。
在天界的时候,我不敢想象居然会把那么锋利的一把刀子亲手送进我最爱的人的背。从那一刻起,我便不再奢望来世还会拥有他哪怕一点点的爱。
我以为他会恨我。
所以当我转世和人间界的代表合二为一时,我选择了最偏远的漠北。因为焕在天界是英雄,转世后也一定会成为人间的英雄,我害怕听到任何关于英雄的消息。
宿命真的是可怕的。当我看尽镶着金边的疾云十六载如同流水地奔泻,闻遍草原四野与南国百花争斗的清香,却最终没有避开我最不敢面对的人。星焕。
我的降生携带了我所有的天界记忆,还有好些我原先不曾知晓的真相。原来星焕是子烨的哥哥,皇后是星焕的母后……
父母为他们钟爱的草原生了一群漂亮的女儿,我是三女儿。
父亲是这个弱小部落的族长,他必须借助强大的成吉思汗的力量来保护自己族人免遭其他部落欺凌,所以动用了族内最强壮的武丁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千里迢迢送到了蒙古的大都。
我将成为嵌在两种政治力量之间的一枚玉珠。
那天,是一个黄昏。
结果,在比武择夫的赛事上,我看到了为我奋力而战的焕。
那么结实、有力、星光灿烂的焕!
我本以为他只是被我的容貌所吸引,因为他忘却了所有天界的记忆,他此刻只是成吉思汗的儿子,孛尔只斤·拖雷。可是后来,在我们新婚的洞房里,他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晴霜,晴霜。若狂的欣喜从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掩饰,原来他是记得我的!
然后,断断续续,我告诉了他所有天界的事情,包括我最羞于承认的对夫君的缱绻依恋,和最残忍的糅合了无数复杂情愫的一刀。他丝毫没有惊讶,他用最星光的姿势给了我额前一个深深的吻。这一吻,让我十六年垂坠的暮霭瞬间四散。
他说,我知道,焕亦爱霜。
他说,我知道,你先于子烨动招,是为了不伤我们的兄弟情。
我露齿一笑,草原百花尽开。
焕,今生我们再也不要分开。我会一生连一生去擦亮你,我会一生再一生去燃烧你。天上人间,本就是一场云烟,唯有你我的真爱可以左右轮回地不变,只要你在。
星焕依然没有忘记那个同样让他牵挂的人,子烨。
可是烨。
《1227的三生石》 冬雪之书《1227的三生石》 皇后居然是霖兮(6)
我们成婚后的第三年,星焕率兵攻打西夏。
破灵州后的某一天,姐姐霖兮飞鸽传书与我,我和她就悄悄见面了,为了我们自己的姊妹情,为了我们男人的兄弟意。
姐说,在灵州城头,子烨看见星焕了。
也是在那时,才知道子烨原来是为杀焕的父王成吉思汗拯救天界的和平而转世的。一缕强烈的惶恐和担忧迅速割破了我的心境。因为那会把他们兄弟推向无限悲壮的惨境。
那天,我们站在一座山崖上,我们都担心着自己的最爱会因为宿命而让我们成为断线的竹筝。我们拥站着,凛冽的寒风凄凄厉厉打来,夹冰的雪花哀哀伤伤袭来。
是姐姐,霖兮的话才让我的忐忑不安恢复了平静,因为她告诉我,子烨和她已不打算再杀成吉思汗,他们只想在蒙古铁骑兵临城下之前的最后一刻,安详地度过无法轮回的今生最后的一站。姐姐说话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到她的疲累和忧伤,反而被她深情的目光所慑服。
姐姐还告诉我,子烨爱着他的哥哥星焕。他要用西夏的覆灭来成就焕的储位,要让他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成为蒙古将来的帝王。就像焕曾经用十五万圣林军和光辉城的崩塌来筑砌子烨的辉煌一样。
尽管焕曾经懊悔过和自己的父亲渊夜在天界自以为是的较量,和最后三年不明真相地分庭抗礼。可他从来没后悔过把圣战胜利的光芒交到子烨手上。直到今天,他依然日夜祈祷着上苍能为他的弟弟送去福祉,能够重整旗鼓为自己的宿命殊死一战。
直到后来,我告诉焕,西夏皇帝就是子烨。子烨是主动撤出每一座城池的守军,故意让焕势如破竹地攻向中兴府的时候,焕哭了。他没有想到弟弟在人间界的弥留之际还要报答哥哥曾经同样给予过的奉献,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弟弟真的长大了……
前世一个人拿几座城池相送,今生一个人拿一个国家相报,这就叫兄弟。
所以,同样是一个黄昏。我的夫君为了帮助他弟弟完成那个维系天界的使命,在调走近卫军之后,遣一位名叫古尔伯勒津郭斡哈屯的美丽女俘,走进他父王的行帐,利用侍寝之机将一枚浸毒的骨针摁进了他父王的身体……
西夏灭亡的前三天,成吉思汗卒。他的生死与西夏紧紧联系着。
我知道,成吉思汗的死,将标志着天界那个嗜权者的灭亡。寂寞的暗夜宫会让他迅速老去,各种强大的力量都会瞬间逆转和湮灭,最终所有的繁华也都会成为早已注定的海市蜃楼。
而那个可悲的老人,海蜃,竟是我年迈的生父!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转世、都可以轮回的。再则,每个人转世、轮回的次数也不是一样的。左右这个的有善缘,也有恶缘。
我和星焕的转世全仗他强大的巫力,他让星焕成为成吉思汗的儿子就是为阻止子烨去灭他在人间界的代表,他让我转世是为了让我监视星焕的一切行动!
可是我做不到,我对星焕的爱早已超过了对父亲的孝……
因为哥哥徘槐的死,和今天、将来所有的悲剧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二十年来,他一直利用翦咒这个傀儡控制圣域,四面开战,其最终目的仅仅为了报当年圣海的一己之仇!
焕,你知道吗?
他一直都只是在利用我,利用自己的女儿……
尽管我知道,一旦父亲死了,我们在人间界存在的支持也就会随之消失,过不了多久我们都会死。
公元1227年将注定是我们新的一次宿缘的启示,三生石上也必定会留下我们最精彩的印迹……
可我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你,焕,因为你最本真的选择往往决定了你余生最荣耀的一次睿智。我们可以快乐地度过最后的日子了。
然后让我们一直坠落下去,到地界里去快乐地过着。
当你跟我说子烨和霖兮蝶恋花的故事时,你知道吗?焕,我也是恋你的一只蝶啊……
焕,我永远都会陪在你的身边,呵护你的花蕊,酿造你的花香。即使我们死去,我们的陵墓也会像花藤一样紧紧相拥,接受千百年后世人的瞻仰。
原谅我,焕,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就要成为父亲。
我一定会为你把我们爱情的见证好好地留在世上。如果是女孩,我们不要给她取任何名字,我只会把她送出皇宫,让她在百姓人家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如果是男孩,焕,我会让他继承你两世无法实现的壮志,让他成为睥睨天下的大英雄,如同烈火在忽然之间燎原整个苍穹。
如果你同意,焕,我为他想好了名字,他就叫孛尔只斤·忽必烈……
《1227的三生石》 冬雪之书《1227的三生石》 镌刻1227的三生石(1)
霖兮· 我们一同镌刻1227的三生石
没想到我和子烨被杀后,居然重返了天界。
在一个幽暗的深殿里,我静静地躺在他的怀抱,然后在恍惚中仿佛看见缓缓退后的石壁,各种祭祀的图案迅速让我再次在紊乱中飘向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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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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