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词?” “九霄。”羲夫人道。 漫长的年岁中,神州一代代英杰不断诞生,又不断陨落,到如今虞守庭陨落后,羲灵和羿相二位仙师,已经是神州之中辈分最高的二人。虽然羲夫人从容貌上看起来似乎和顾引莲祝桃等女修年岁相仿,实际上她已年逾百岁,若她喊龙玄掌教江棐一声“小弟”,江棐都是不敢反驳的。 羲夫人接着道:“守庭说在天贤庭还没建立,龙染之战还没发生的远古时,神州的上空曾经有过九座仙山,上面有九座显赫宗门,并称九霄。” 沈蕴数了数画面上的浮空山,确实是九座,“后来呢?” “后来?不记得了,”羲夫人略尴尬地咳了一声,“我那会上课睡得迷迷糊糊,就听了这么一耳朵。” 沈蕴扑哧笑了:“我还以为大仙师们当年上课都是勤修不辍,认真听讲。” “那会年纪轻轻地谁耐烦听这个,让我出去练剑我指定不困。”羲夫人咋舌,“行了,我看旁边好像还有图画,看看别的。” 三人沿着墙壁向前,而画面也随之出现了变化——漂浮的九座仙山依旧在,但神州却不再风和日丽:焦雷与火海交错,暴雨携狂风漫卷,地面上的百姓四散奔逃,有人跪着向上空祈祷,下一秒便被滔天洪水灭顶。 尽管只是画上的情景,但沈蕴看着这一片水深火热还是有些不忍地皱起了眉:“天灾?” “不是天灾,”燕也归否定道,“是有人在斗法。” 他伸出手,指向其中一道旋风,里面的确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斗法?!”这下连羲夫人也诧异起来,“不可能啊,从术法难易来说,最易改人,其次动地,若要开天,那修为便已冠绝神州,你看画上这么多天象异变,难道当时有这么多人的修为都远超今人,甚至远超守庭和江夙那小子……”她越说越不可置信,“那他们……那他们不都飞升成神了吗?!” “他们没有成神,他们只是普通修士罢了。” 忽然一个恹恹的声音从后传来,打断了羲夫人的话。三人回头看去,发现门外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两个人。其中个子更高的那位青年望着壁画,轻声道,“但在当时,这样的术法都是可以做到的。” “景仙师?”燕也归道。 “弥远?”沈蕴惊讶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在师叔看第一幅图的时候。”路弥远朝沈蕴笑了笑,他往室内走了一步,答道,“我看到柴自寒他们早课后在到处找师叔,有些担心你,就打听了一下你的去向。正好路上又遇到了景前辈,便和他一起下来了。” “这些是重点吗!”羲夫人怒道,“没有密咒,你们怎么可能开启灵梯?” “密咒是什么?”景颉有些困惑,“是路同修注意到北边柱子上的灵流出现了细微波动,我就帮他算出了波动范围,倒推出了一个数值后,让路同修注入相应的灵力,柱子就打开了。” 羲夫人:“……” 景颉道:“不过这个还挺难算的,估计一般人都算不出来。” 燕也归道:“景同修,一般人也不会想到还能这么破咒。” 景颉挠了挠头:“是吗?”在他看来,所有咒法不过是一个个复杂的锁孔,而咒语则是契合纹路的钥匙,只要能摸清走向,修为再普通的修士也能开启大门,掌握最复杂的术法。 “算了算了,反正大过年的,都是孩子,来都来了嘛,”沈蕴随口胡扯着,一手拉住了气哼哼的羲夫人,同时向景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转移话题,“倒是阿景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样的法术当时都能做到?” “字面意思。”景颉道,“你记不记得去年开学那会古咒语详析课上讲过的补天咒?” 古咒语详细课?补天咒?沈蕴努力回忆了一下,才隐约想起就是那个和自家九峰大阵有几分相似的古咒语,于是点头道:“有点印象,当时大家都觉得渡法先生给出的残页不准。” “残页是准的,我算出来的道行也是准的。”景颉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地走上前来,指了指第一幅图,“那个时期的神州,灵气比现在要充沛许多倍,气盈而上,自然浮空——我猜这几座山中,一定都有一颗纯度极高的地核。” 沈蕴和路弥远都愣了一下:“你知道地核?” “见过这个词,但一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景颉道。 路弥远问道:“在哪见过?” “在一张古咒语残页上。”景颉的语速不紧不慢,在空阔的室内听起来颇为催眠,“我很早就发现,在不知历前出现的咒语消耗的灵力都非常巨大,远超修士所能承载的极限,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古人比我们这些后人来的天赋卓绝,修为精深,才能用出这样的咒术。但今年新宵的时候,诵为我找来了两张不知历时期的残页,彻底推翻了我这个想法。” “诵?”羲夫人问道。 沈蕴解释道:“阿景的堂弟景诵,他们太渊就靠他那一个正常人养活了。” “我也养家的好吗……”景颉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他做了个手势,“总之那两张残页对我很有用,虽然记载的咒文缺失了一大半,我没法还原出来,但在纸张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须取灵脉之核,炼化为丹,纳于灵源,此术方可成行,切记’。” “所以我觉得,不是古人厉害,而是他们有了地核这样的灵宝,才能用出那样的法术。”景颉道。 听到这里时,沈蕴蓦地想起了和龙王萩律的在梦境里的那次谈话。萩律当时说过,地核作为神州灵脉诞孕的果实,哪怕一个灵根浅薄的修士得到地核后都可修为一日千里,瞬间登至人极。 “难道说……” 沈蕴此刻终于隐约明白了萩律想说什么。 弱者想要变强,强者还想更强,若地核是如此宝物,只会遭人哄抢。而在灵气丰沛的上古时代,人内心深处贪婪好胜的欲望一旦如此容易就能达成,那地核也会变成一种可以挥霍的资源。 沈蕴又回头看了一眼壁画。浮空的仙岛上还有修士在不断飞出,他们遇到彼此之后便开始召雷,唤火,布雨……混乱灾燹中,那些身影翻飞不停,仿佛根本看不见他们造成了什么后果,脚下是什么样的炼狱。 这他妈是斗法吗?沈蕴咬紧了嘴唇,有一股无名怒火自他胸膛中蓦地腾起。 这更像是……战争。 -------------------- 补天咒那节课的剧情见第二十四章-曲有故(一)。
第175章 尘嚣平(六) 沈蕴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画面上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几千年前的历史,但在他的眼前,这场生灵涂炭的人祸仿佛逐渐有了更加真实的形象,那一股没来由的愤怒愈发奔突乱窜,一下下撞得他太阳穴生疼。他看着壁画,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这样的争斗和厮杀有意义吗?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浪费灵气,为什么不珍惜这片天地,为什么一定要破坏……这就是你们的喜欢?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 “师叔?师叔你怎么了?”路弥远注意到了沈蕴的变化,他见呼唤没有反应,便又用戒指喊了一声。 沈蕴。 这一声直达心底,瞬间驱散了一切躁火。沈蕴浑身一震,这才如梦初醒。 路弥远伸手将沈蕴拉向自己,低声问道:“师叔你刚刚……是在画上看到了什么吗?” “没看什么,我只是……只是……”沈蕴深吸了一口气,“可能只是看到神州原本那么美好,下一刻却被他们糟蹋成这样,有些生气罢了。” 路弥远蹙起眉尖:“是么。” 他的小师叔虽然心性跳脱,但极少会有被情绪冲昏头脑的时候,路弥远能明显察觉到,沈蕴方才那个神情已经远超了生气的范畴。青年咬着下唇,下颌紧绷,一双蓝眸简直能喷出火来,甚至连体内的灵力都随之剧烈波动了起来——这不是单单生气就会出现的状态。 路弥远轻声道:“师叔,你要不先休息……” “我真的没事,”沈蕴打断了他的话,“行了,去看下一幅吧。”说着,沈蕴径直往前走了几步,顺着过墙壁的拐角,来到了下一幅壁画的跟前。 “……”路弥远嘴唇开合了两下,最后还是抿起,跟了过去。 沈蕴端详了一会,忽然咦了一声,“这九座仙山高度是不是往下降了不少?” 他一开口,其他人也立刻聚了过来。 “确实降了,”路弥远道,“之前这九座仙山一大半都藏在云层里,现在已经落在云下了。” 神州依旧是满目凄凉的,风雷山火依旧在涌动,但地上的人们不再乱跑躲避,而是一圈又一圈的环绕簇拥,脸齐齐看向画面最中间的那个人;空中的那些九霄修士们针对的对象也不再是彼此,而是剑指向下,齐齐对准了画面最中间的一个人。 那个人只一个背影,手中只有一把剑。 他的身形在一道道如天威般的咒法下显得如蝼蚁般渺小,但蝼蚁就这样高举着手中的剑,为地面上的人挡下了的攻击。 “……” 一时间,大伙都屏住了呼吸,表情有些怔忡。但没有人的视线能从这位剑客身上移开。 过了半晌,沈蕴才喃喃感叹道:“好夸张……这是主角登场了么?羲夫人,您听说过这个剑客吗?” “不知道。”羲夫人道,“我年前那会儿虽然不怎么好学,但还是很爱听一些英雄故事的,如果曾经有过这么一位厉害的剑客,我不可能没印象。” “景同修呢,在文献上见过这个人吗?”燕也归问道。 景颉摇了摇头:“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羲夫人问道。 “那是不是守庭?”路弥远指向了画面的角落。 在地面上的人海中,画着一位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她背后好像受了伤,手中握着一把小小的木棍,棍上有一缕缕电光环绕,她的目光却坚定地望向中间的那名剑客,似乎随时想冲上去助对方一臂之力——只是这女孩个头极小,又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如果不是景颉指出,大伙很难注意到在阴影下居然藏着这么一个人。 沈蕴道:“等等,你怎么认出这个小女孩是守庭她老人家的?” “很好认啊。”路弥远一脸无辜,“她不是和守庭长得一模一样吗?” 沈蕴:“……哪里一样了??” “我也觉得是守庭。”羲夫人注视着画上女孩的背,忽然开口道,“天崩地裂时,守庭曾因为救几个孩子差点被鬼物扎穿了后背,我为她包扎的时候注意到她老人家背上有一道十字旧伤……和这画上的丫头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 沈蕴瞪起眼睛:“不是吧,我以前以为她老人家估计也就比您再多个一两辈,这样一算,守庭的年纪估计五百岁都不止了。难怪我说想叫她虞奶奶时她冲我横眉竖眼的,这应该是虞太太太太太……奶奶了。” 他还没嘀咕完就又被羲夫人敲了个凿栗。 虞翠之经历了太多事,见过了太多人,也送走了太多人,她又从来孑然一身,从不与任何人提及自己的过去,导致她的年岁一直成谜。在神州的认知里,虞守庭仿佛一直都是站在归山顶峰,拄着龙头拐杖,冷面冷语的老太太。她就是天贤庭。 如今看到她也曾有少年童稚,狼狈羸弱的模样,众人心头不禁百感交集。 于是五人后退了一步,齐齐向画上的女孩行了一个恭敬地弟子礼。 看完了这幅画,便已沿着墙走完了密室的一半,前方就是那座石台,沈蕴问道:“咱们下一步是去研究那个法器还是继续看画?” “既然这壁画上说的是不知历的故事,就继续看吧。”羲夫人道,她率先往前走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站住回头道,“你们几个是不是和静與的那位小神童玩得挺好?” 沈蕴道:“您说小陶?关系是挺好的。” “那就把他叫下来吧。” “啊?” “啊什么啊,”羲夫人朝四人挥了挥拳头,“反正这密室也不怎么密了,叫他下来,一会帮忙看看那个法器是什么玩意。” 沈蕴龇牙:“哎呀,夫人您真是我见过的有史以来最英明最厉害最好看的代守庭!” “少来,从你入学以来我就没吃过你这套,”羲夫人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带着笑的,“还不快令牌传讯?” 在大家绕过石台往对面的墙壁走去时,路弥远转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台上那座暂时被冷落的法宝一眼。 那东西像是一个被支起的轮盘,轮盘边上隐约描画着两圈咒文,中央有一根指针似的玩意,指针大约指向了丑时的位置。 是个灵晷?路弥远想道。 距离大伙进入密室已接近半个时辰,幻光符有些暗了,燕也归又燃了一张,光芒乍起时,最先照亮的是空中的云层。 “咦,那九座仙山消失了?” 沈蕴第一反应就是仙山都被那名剑客给打了下来,他立刻循着光往下看去,但苍茫大地上既没有山崩砸出来的狼藉,也没有那名剑客的身影。神州仿佛又回到了第一张画幅时的状态,山林郁郁葱葱,百姓安居乐业,就好像那九座仙山从未出现过。 两幅图片之间情景跳跃得有些大,令沈蕴没法将它们衔接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看漏了一幅?” 景颉个子最高又站在最后,他侧身往回扫了一眼:“没有。” “那就奇怪了……” 沈蕴从小到大不仅看那些市井小说,也看那些地摊连环绣像,像这样的英雄故事画本,一般主角若战胜了邪恶反派后,下一幕必定是众人普天同庆的大团圆场面,绝不会像这样主角反派齐齐消失,只留背景路人在画面上,宛如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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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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