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鲤背脊僵硬。若按他曾经的脾气,现在哪怕是死也要和眼前这个恶心玩意拼个同归于尽,但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惩罚不该惩罚的人。 那么多的事情都没法打倒我,只是一两句嘲讽而已……少年脑中反复转着这句话,牙关松了又紧,最后只按捺着道:“我不如你,不比。” “什么?我没有听错吧?”柴自寒夸张地提高了音调,“咱们眼睛翘到天上的江少主,也有一天会说出这种话啊?也是,看你现在这痨鬼似的样子,恐怕风一吹就要倒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柴自寒只觉自己大获全胜,愈发乐不可支,他一笑出声,他身后的那群乾炎手下和魔龙众也跟着哈哈大笑,刺耳的叫嚣回荡在千百阶山路林间,和另一边的一片寂然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哥,柴自寒很不对劲。”就在这时,陶星彦的声音顺着传音到了沈蕴等人的耳中,“我用犀火观测到他身体里的灵力汹涌得过分,灵源发出的光几乎白得刺眼——这根本不是正常人会有的灵源。我猜他可能……” “吞了乾炎的那枚地核……”沈蕴低声道。 “沈蕴你自言自语什么呢!” 柴自寒猛地止住了笑,警惕地将手指抬了起来指向了身后,“你他妈少给我耍小动作,不然我第一个祭你兄弟!” 沈蕴沉着脸,看着乾炎从俘虏中拖出两人——正是一直没有联络上的燕也归和张沛雨。后者昏迷地靠在燕也归身上,红色的制服腹部处有大片血迹,将衣衫几乎染成了焦黑的颜色,也不知道他此前经历了什么;燕也归身上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胸口同样鲜红一片,脸色比雪还要白,人却还清醒着,青年眼眸低垂,面无表情。 现在这个情景,也是燕也归已经卜到的画面吗?沈蕴想。 在一切未知的情况下,不如顺其自然。 鬼使神差间,沈蕴突然记起了这位玉钊山少卜最常说的这一句话,他定了定神,咬牙道,“柴同修想做什么,我有点没看懂。” “你不需要看懂,只需要当我的狗就行,”柴自寒扬了扬刀尖,“或许我会看在你汪汪叫得比较好听的份上,让你晚死一点。现在,让天贤庭所有人解除御行,退回去。” “不要啊……后面全是鬼气……”有胆小的同修哭道。 “我知道啊,因为就是我放的。”柴自寒笑出了声,“魔龙真是有不少好东西呢,五十颗黑晶,就能淹没整个天贤庭,厉不厉害?” 他一步步朝前走去,停在了沈蕴几人面前,一字一字道:“我现在心情很好,但你们要是再磨蹭,让我的心情变得不好了,那我就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了。” 所有人的视线此时都汇聚到了天贤庭剑范的身上。宫梦锦张了张嘴:“沈同修,你不能……” “鹰院的大家解除御行,都下来吧。”沈蕴打断了她的话,抬手吩咐道。他注视着柴自寒,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至于在鸟上待的那些同修,都不过是柴同修眼中不值一提的‘废物’,放他们下来的话,恐怕还没走到太极广场就已经被鬼化成怪物了——让无知无觉的鬼物来观赏柴同修的飞升仪式,恐怕也没什么意思,他们连声喝彩都喊不出来的,你说是吧?” “……”柴自寒瞥向鸟上的陶星彦。对方刚一接触视线,便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拿不稳方向罗盘。 确实,一个只会炼器的废物,和一群已经染上鬼气的废物,自己恐怕一个手指头就能全都戳死。柴自寒阴笑两声:“也行啊。沈剑范还有别的要求吗?” “没有了。”沈蕴道。 柴自寒道:“那就转身往里走吧。” 不知不觉,天贤庭已经被黑雾笼罩了。 乾炎和魔龙们轻松御行于黑色的海面之上,而天贤庭的学生和他们押解的俘虏则被收缴了长剑,步履缓慢地行走于海面之下,如同被放牧的待祭羔羊。沈蕴走在最前面,宫梦锦和江子鲤则搀着羲夫人在后,长长的队列中不断有啜泣声响起,他也能感觉到又无数饱含失望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 他是天贤庭的剑范,是无数人崇拜的沈蕴,可现在他却带着自己的千百同修们一起赴往死地,面对柴自寒,他都甚至不曾动手抵抗一下。 这些失望目光里的寒意,甚至比鬼气还要冰冷。 “……”路弥远看着沈蕴紧绷的下颌,在鬼气之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沈蕴。他指间的戒指微闪了一闪。 小师叔闻声侧过了头,发现对方向他摊开了另一只手,在沈蕴看清掌中之物的同时,路弥远又唤了一声。 沈蕴。 这一声拨开浓雾,也让沈蕴的眸中重新点起了光亮,黑雾如流水从二人手背淌过,微潮的掌心里终于有了些许温度。 沈蕴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回握住了路弥远的手:“谢谢,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路弥远没有开口,只是又在心里唤了他一声。这次是带着笑意的。 从庭门前往太极广场的道路是沈蕴走过几百遍的,需要多久时间他早已默熟于心,现在只差最关键的一个人……沈蕴抬头扫了一眼耀武扬威的柴自寒,对方身穿乾炎制服,腰间并未挂着天贤令,电光火石间,沈蕴有了主意。 他半掩住唇,用气声问道:“小陶,银焕醒了吗?” 话音未落,一个奄奄一息的声音比陶星彦的回答更快响起:“不用问他……我已经醒了。” 在宫梦锦和陶星彦汇合时,她也将重伤的银焕和钟秀林放在了鸟背上,之后鬼气灌入,大伙匆忙挤成一团,互相检查彼此是否染了鬼气,正好有好心的鹤院同修注意到了躺着的这俩人,对方见银焕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以为是拥挤中被踩踏导致踩成了猪头模样,心头油然生出一股歉意,不仅帮银焕抹了膏药,还顺手喂了他一颗回灵丹,也就是回灵丹这些微的灵力,终于让银焕得以重新连上传音。 此刻金极城少主保持着趴姿,勉强用那只还能动弹的手在腰间摸索几番,找到了自己珍藏的“十全大补回灵丸”塞进嘴里,一边消化一边含混着问道,“沈哥有……有什么吩咐?” “你上次跟我说,你有个浮夸的小爱好,对不对?”沈蕴问道。 “对啊。”想到这个银焕就来气,先前和珊椤对决的时候,他想着对方既是自己曾经的客户,又是个姑娘家,没想用杀手锏对付,结果对方反倒下了死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揍得人事不省了。 “沈哥你想对付谁啊?”银焕问道。 “我不对付人,想对付建筑,”沈蕴看向藏真塔,“你一会听我的指令,我只要喊你名字,你就放你的杀手锏——把藏真塔炸了。” “……”银焕的药丸差点卡在了嗓子眼里,“你说炸什么?” “藏真塔。没事,别慌,守庭已经同意了,不用你们金极城赔偿。”沈蕴睁眼说瞎话。他身后的江子鲤和宫梦锦脚步都险些趔了一下。 银焕并没有思考很久,毕竟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可以,但我需要一点准备时间。” “没问题,我给你准备时间。宫同修,”沈蕴马上又找上了宫梦锦,“之前拜托的你的事被柴自寒打断了,我能重新拜托你一件事吗?” 碍于羲夫人就在身旁,宫梦锦不好回话,只好用咳嗽作答。 “太好了,”沈蕴径直把咳嗽默认成同意,“我知道你早已经把祝桃先生的笔记钻研透了,现在正是活学活用的时候。” “她这次怎么对付我们的,我们就怎么对付他。”沈蕴道。 -------------------- 沈蕴:学校是一定要炸的,当着老师的面也要炸。 先生们:???
第208章 同归时(六) “她这次怎么对付我们的,我们就怎么对付他。”沈蕴道。 “嗯……?”宫梦锦眸光微顿,旋即明白了过来,“嗯。” 沈蕴道:“兴言你也是,抓好时机。” 崔兴言:“嗯。” “小陶,”沈蕴又道,“家伙都齐全吧?” 陶星彦:“嗯!” “还有江同修,”沈蕴道,“你和舒同修的任务也非常重要,交给你俩了。” 江子鲤冷冷开口:“你们在嗯什么嗯,到底什么任务,说清楚。” 传音灵流内的所有人:“……” 沈蕴还想对江子鲤回以“毫无悟性”的鄙视目光,结果一转脸就对上了羲夫人的凌厉眉眼,吓得少年马上扭回头去。 “行了,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在私下传音?”女声带着咳喘从沈蕴身后响起,“这些把戏我们小时候谁没玩过,小陶他爷爷当年可比你们祸害多了,入学七年不知道炸了多少次天贤庭,还不都是我和羿相给他收拾烂摊子的。” 羲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搀扶的江子鲤与宫梦锦,女人支着剑擦了一把嘴角的淤血,“如果学生们都牺牲了,那留着天贤庭这个空招牌还有什么用。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有羲守庭这句话就够了。”沈蕴再次回头,他朝着羲夫人眨了眨眼,蓝眸在雾色中比星光更亮。 鬼气中的队伍步履极其缓慢,从庭门到藏真塔的这条路若是在平时,这群年轻修士不过半刻钟就能走到,但如今在弥漫黑雾中光是呼吸就已经用尽了力气,脚下愈渐蹒跚,何况在上面悠闲御行的柴自寒也丝毫没有要他们提速的意思,显然是想多欣赏一会天贤庭众人的惨状。 “少、少主。” 一乾炎修士凑到了柴自寒跟前。对方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肩膀:“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一会仪式真的能成吗?要是魔龙诈咱们怎么办?” “你以为我会考虑不到?” 柴自寒傲慢地瞥了对方一眼。一个月前,当自己修为暴涨之后,他马上就从柴成周的手中彻底夺过了乾炎大权,率队重新前往外域,和阴崖来了一场“谈判”。而一切也皆都如祝桃所言,自己不过是随手将阴崖派出的几名魔龙大将打得半死,对方便再不敢妄动,甚至向他供出了地核的真正用途。 “只有拥有地核的人,再辅以我族仪式,才能真正飞升。”阴崖道。 柴自寒的重剑没有归鞘,他还记得新宵那夜对方的疯狂,“真的?” “当然是真的。柴仙师若不信,自可回你宗门内寻找宗门典籍——四百多年前,你们神州就有一位如此飞升的仙师。” 枯瘦的魔龙从王座上起身,缓缓来到柴自寒面前,他叹了一口气,“我让你父亲替我保管地核,是想拿来让自己飞升,既然被柴仙师所有,我也无话可说。与其让神州龙域再次斗得两败俱伤,不如我们来效仿我弟弟与江杳之盟,将两界握在我们二人手中,如何?” “柴小仙师,”阴崖靠近了青年,说话时舌尖微弓,如蛇信吞吐,“我从那一晚就发现了,你那个无能的父亲见到我吓得尿了裤子,你却敢于斩下龙王萩律的脑袋,这份胆识万里挑一—— “你有狠劲,有勇气,也有这个实力。”阴崖缓缓说着,“我等了四百多年,就想找一个这样的人,现在终于等到了。” 阴崖嘶哑的嗓音有种奇异的魔力,让从未获得过长辈与强者赞誉的柴自寒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是、是么……那我要做什么?” “要做的很简单,只需要在道魔逢会那日的午时前往藏真塔……”阴崖附在柴自寒耳畔,声音低了下去,“……最后,神州只要迎接他们新的神就可以了。” “……我查过乾炎的开山典籍,里面说在龙染之战前,确实有个无名剑客破空飞升,那天好像还下了一场陨雨,”柴自寒抱着胳膊,对自己的严谨十分自得,“啧,要是早查到这个,当初哪还会让龙玄欺世盗名这么久?” “就是,不过现在龙玄也遭了报应,真是活该!”对方忙不迭地恭维道。 柴自寒翘起嘴唇,垂眸扫了一眼黑海氤氲——当初不可一世的江少主现在还不是在自己脚下,像个爬虫一样地往前挪?还有那个沈蕴,以前在自己跟前耀武扬威的,原来也是个软骨头罢了,待会仪式一开,他一定要把这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家伙们全都…… 他正想得得意,忽然脚下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一声惊呼从雾中传来,“不好了”“果然出事了”等等声音从下方传来,柴自寒不悦地皱眉:“什么动静?” 他用刃风划开浓雾,露出地面上声音的来源。只见江子鲤跪在地上满脸惊惶,而舒喻蜷缩着他怀中抽搐不止,执剑使的四肢已经笼起了一阵薄薄鬼气。 “天啊,这是鬼气入体了……” “怎么会……” “我们是不是马上也会变成他这样……” “救命……”少年揪着江子鲤的衣襟,断断续续地呻吟:“少、少主,我难受……” “别怕,阿喻,我会救你的!” 自己的执剑使如此痛苦,江子鲤霍然抬头,冲着上方的柴自寒吼道:“柴自寒,你现在满意了吗!” 柴自寒却哈哈大笑:“江少主,你的跟班怎么一直这么废物,一点长进都没有,这么几步路就能走得鬼气入体?” 江子鲤脸色青白,他刚要招手示意同修来为舒喻祓除鬼气,柴自寒厉喝道:“没有我的允许,谁敢治舒喻,我就让他死在舒喻前面!” 其他同修听见这句话,吓得顿时不敢动了。 江子鲤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到底要怎样?” “我不是说了么,”柴自寒挑眉,“要治人,得先经过我的允许。你现在求我,求到我满意了,我或许善心就来了呢。” 江子鲤的背脊僵硬了。而他怀中的少年此时剧烈挣扎起来:“少主……我好痛、我好痛啊啊啊!”舒喻猛地咳出了一口黑血,他周身的黑雾愈发浓烈,四周围观的人不忍地错开了视线,明眼人都能看出如果再不祓除鬼气,等到污染心窍便是神鬼难救,江子鲤牙关松了又紧,最后终于屈服地将原本挺直的背脊弯了下去:“柴……同修,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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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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