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弥远听燕也归说完后表情没有变化,只有眸光沉了一分:“有一则有二,前辈的第二个理由是什么?” “二则是因为我曾算过你。” “那么前辈算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算出来。”燕也归神色如常,“因为只有活人才有命数,死人的命数早就断在他身亡的那一日了。” 路弥远摇了摇头:“我心脏仍跳,呼吸尚存,前辈凭何说我是个死人?” “抱歉,是我形容不恰当。”燕也归改口,“路同修是比死人更可怕的生灵。” 路弥远:“……” 前方的男孩已经掏出了新的赌具,是一副五木。当黑白木筹出现在桌面的刹那,周遭的赌徒们立刻止住了哀鸣与惨叫,像是嗅到了腐肉的秃鹫一般,迅速再次朝着赌桌围拢。失了一手的剑客叫嚷着;跛了双足的行商叫嚷着;老了容颜的美人叫嚷着。输家笃定只要机会再来,他们定能拿回他们想要的一切,而赢家志得意满,更要乘胜追击。厅堂内的气氛甚至比之前更加鼎沸,各种声音混杂交织无止无尽,像一首永远吟唱不完的诅咒。 路弥远皱了下眉,不想再看这令人作呕的场景,扭头看向了沈蕴。他的小师叔这会已度过了惊惶,进入了安之若素的阶段,他待在矩阵中,甚至闲极无聊地摸索着挪到景颉边上,向对方比划起什么——从口型和手势上看,他在教对方背九九口诀。 路弥远忍不住笑了一下。大概是一个月前已经被陶星彦揭穿过一次,这次再被燕也归点破,他竟然一点恼怒的心思都没有,只觉得无奈,重新开口时语气里满是叹息:“我入学天贤庭之前,掌教曾警告过我,说庭中英杰众多,我瞒不了太久,我那时候还不信,觉得只要藏拙,即可安然无虞。” “你的确瞒得很好。”燕也归道。 路弥远摇了摇头:“前辈会为我保守秘密么?” “我说过我不会做任何干扰因果的事。”燕也归道,“但是我有必要提醒你,沈同修并不傻。” “我当然知道。”路弥远再不欲多言,转身走向赌桌。 五木由樗蒲简化而来,有卢、白、雉、牛四种贵彩;开、塞、塔、秃、撅、枭六种杂彩。掷出杂彩即为负,而掷出贵彩者则可再掷——若投出全黑之“卢”,则为王彩,可通吃全场。 这一技靠个人手上功夫得多,靠运气的成分少,待男童介绍完规则后,众人皆跃跃欲试,一男子趁众人不备,抢先夺走五木:“我来!”说罢他将五木在手中狠狠搓了一搓,然后抛向桌上。 “二雉二玄一白。”男孩道,“杂彩。” 那男人的脸色瞬间青了,他久久瞪视着桌上五木,哇地一声呕了一口黑血。四周登时哄堂大笑起来,其他人毫不怜悯地推了他一把:“滚下去吧!” 而下一个人早拿起了沾血的五木:“我来试试!” 血腥的赌博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继续,不断有人因为掷到杂彩而哀嚎着倒下,但根本无人在意这一地的输家失却了什么。轮到燕也归时,他看也不看,随手一掷。 “一雉四玄。”男孩笑道,“恭喜客人得贵彩。” “前辈好像一直在赢。”路弥远道。 “因为我真正在赌的东西并非是这个。”他让开了半步,“路同修请。” 路弥远走上前拿起五木,他并没有立刻掷投,而是对男孩又确认了一遍:“这一局五木决出的赢家,便能去四楼赌最大的一局,对吗?” 男孩微笑着:“是的。” “我明白了。” 路弥远握了一握掌中短木,翻手而抛。五木先后而落,四子俱黑,只剩其中一枚还在桌面上滴溜溜地旋转不停——若为玄色,则得“王彩”,若白色则为雉彩,他便需要和燕也归再开一局。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紧张等待最后一子尘埃落定。就在这时,燕也归忽然一拂袖,带起一道细细清风,剩下那一子随风而倒,正好露出了玄色雕面上的牛犊。 男孩:“……” 燕也归面无表情:“庄家为何还不宣牌?” 这一次庄家卡壳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漫长,许久之后,男孩才一字一字道:“二犊三玄,恭喜客人得‘卢’,王彩通吃。” 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人为路弥远的全胜喝彩。片刻的死寂后,一个声音尖叫道:“他出千!” 这个声音像是碰触到引线的火药,迅速将空气点燃。昏惑红光下,客人们的脸色都变了。怨毒,嫉妒,愤怒……种种情绪将他们本就扭曲的脸变得更扭曲,人们身躯摇摆如炼狱恶鬼,立刻朝着路弥远猛扑了过来。 “出千!该死!” “死!” 路弥远闪身便躲,但狭窄厅中根本避无可避。他将拳头击向迎面一人,便有另一人从后面攥住了他的脚踝。骰子,筹码,血渍混在一起,统统染成了鲜红的颜色。混乱中他还得努力维持那道拒阵不被破坏,可没有六合印的加持,他体内的灵力流逝根本无法控制,而一旦灵力消耗殆尽…… 路弥远咬牙,他背靠隔壁,看着眼前将他彻底包围的人群,或者说,是越过人墙,看向后面那个还在教景颉九九口诀的身影。 幸好他看不到。 少年缓缓吐了口气,掌中凝出的不再是清澈灵力,而是一团浓稠如墨的黑光。正当他要将这一团漆黑挥向面前众人时,一道钝响突然传来,对面的赌徒应声而倒,露出背后傲然站立的燕也归,以及他手里的桌腿凳。 路弥远:“……” “门已经开了,上去。”燕也归示意道。 “前辈为什么要帮我?” 燕也归当然知道对方问的不是自己现在这一下桌腿,他毫不手软地又敲晕了一个人后才答道。 “因为你没有命数,所以是卦中的变数,我帮你不算违训。” “多谢。” 路弥远不再犹疑,迅速往洞开的楼梯处跑去,其他人见他要上四楼,更是疯了一般前仆后继地阻拦。没有法器,没有武器,没有符箓,两人不得不像是市井走卒们打架一样合力推搡,才勉强开出了一条路。在登上阶梯之前,路弥远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前辈就这么相信我能让大家逢凶化吉?” “无论凶吉,皆为天命。”燕也归微笑起来,推了他一把,“路同修请。”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 赌神驾到—— 燕也归墨镜雪茄风衣围巾全套武装:六博楼,我的主场。
第50章 鬼骰子(三) 大门合拢的刹那,所有的喧嚣也被阻隔在了对岸,只剩纯粹的静谧流淌在室内。 “欢迎小客人。” 路弥远回头,看见前方的蒲团上坐着一位身着道袍的老人朝他淡然微笑,老人鹤发童颜,看起来颇有道行。房间布置也素淡雅致,没有楼下那些艳俗的红灯绿烛,乍一看像是某位大仙师的静室,只是老人面前没有摆着各色法器,而是放着一只漆黑的碗,里面放着三枚骰子。 “你就是庄家?”路弥远问。 老人朝他点一点头,他白眉微轩,显然看见了他身上猩红的天贤庭制服,不禁一笑,“老夫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天贤庭的客人了。” “之前也有天贤庭的学生来赌?” “有,很多年前啦。”老人微微扬起脸,像是在回忆,“那时候这里还不叫六博楼,老夫也不是这里的庄家,而是这里的掌教。” 路弥远想起之前在小镇打听时有人确实说过这里曾是一个小宗门,于是行了一个修真者的见礼:“前辈怎么称呼?” “老夫的道号已经弃用多年啦。当年我因赌悟道,自后开门收徒,那时世人皆称一声明琼道人。”老人示意路弥远坐下,“小客人和你的同伴虽然是用了一点手段才能上来,但并不算坏了规矩,毕竟赌场之内,有赌客,有庄家,当然也会有舞弊的老千。而且我看小客人心性坚定,楼下的那些俗物当然入不了小客人的法眼。” 路弥远道:“我在二楼已经被赌筹迷惑过了。” “此处并无旁人,小客人还要对我一个老头儿撒谎吗?”明琼道人哈哈一笑,“小客人明明从未中术,却能演得像极,恐怕连混迹情天的老手都能被你骗过,更何况你那位未经人事的同伴呢。” 对方既然提到了幻术,路弥远也再不和他废话:“楼中的种种幻境是前辈布下的?” 明琼道人摇头,给了他一个令人意外的回答:“不是。” “那是谁?” “那人……”明琼道人张了张嘴,“我说不得。因为当年我和此人赌了一局,不慎将自己输给了他,从此之后便做了这里的庄家,任他驱使。” “也就是说,前辈也解不开这里的幻术?”路弥远道。 “正是。” 老人朝路弥远扬起了骰盅:“不说这些扫兴的啦,客人既然来了,便来和老夫赌上这人极之局吧。” “什么是人极之局?” “世间种种皆为赘累,超凡入圣即为人极。能不为衣食,钱财,情欲,偏擅等外物所迷之人,自然是灵性悟道之人。”明琼道人微笑道,“小客人若赢了,即可脱胎飞升。” 飞升,所有修真人梦寐以求的终极,在六博楼中只需要一场赌局就能实现。对方说得如此轻而易举,路弥远只想冷笑:“若输了呢,丢去地下变成苓通?” “小客人是能来到四楼的贵客,怎么能和地下的那些猪狗粪相提并论?”明琼道人道,“若输了,只说说明小客人没有得见天道的缘法,六博楼自会安然送客。” “那我的同伴们呢?” “他们?”明琼道人一哂,“他们等天亮闭楼之后自然也能出去,但愿赌服输,失掉的筹码是拿不回来的。” “……” 路弥远抿了抿薄唇,才道,“赌可以,但我对飞升没有兴趣。”路弥远淡淡道,“我若赢了,你要告诉我庄家是谁。” “这可违反了我与那人的赌约,”明琼道人摇头叹息,“不过看在小客人十分有趣的份上,老夫可以尽力一试。” 路弥远坐了下来。 明琼道人道:“我这里无甚规则,小客人自行取骰撒落,若为三点为胜,其余皆负。” “一局定生死?” “是。”明琼道人微笑。 路弥远低头扫了一眼老人手中的碗。墨色中盛着三枚朱红骰子,模样玲珑可爱,颜色嫣红欲滴,像是三滴鲜血凝在了碗中。 “曾有人赢过吗?” “有。” “是谁?” “不可道也。”明琼道人道,“客人请取骰。” 路弥远将三枚骰子拿起,握在了手心。 “客人请掷骰。” “既然只有一局,晚辈当然要好好斟酌,前辈为何如此心急?”路弥远抬起眼睛看他,少年的眸色像是浓得化不开的长夜,“我的同伴在楼下生死未卜,我都没有急。” “……”明琼道人表情微微一滞,旋即道,“小客人说得极是,那请酝酿后再落子也不迟。” “酝酿也不必。”路弥远道,“毕竟前辈从开始到现在根本没有一句实话。” 明琼道人的脸色变得有点发青:“你无礼……” “要论无礼,前辈比我更无礼。”路弥远再不看老人一眼,“毕竟到了四楼,前辈依旧只派了个傀儡来扮演庄家敷衍我。” 老人登时勃然大怒,指着路弥远还欲开口,忽然浑身一震动弹不得,他怔怔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像是被某种重物狠狠击打过一样,深深凹陷了进去,碎裂的肋骨扎进了脏器,反呕的鲜血堵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语。老人的手尤向前指着,人却往后倾倒,发出了一声沉滞的闷响。 老人死后,他的声音却依旧回荡在房间之内:“你竟敢羞辱六博楼!你竟敢羞辱老夫!”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会变成妙龄少女,一会变成稚龄幼童,一声叠着一声,宛如索命的幽魅,路弥远充耳不闻,只注视着自己的握骰的右手。 “赌是骗局,幻术是骗局,在骗局中的骗局里待了这么久,我已经厌烦了。”路弥远摊开掌心,“不过我也终于等到你露出本相了,庄家。” 他展开手掌的瞬间,掌中三枚红骰倏地弹起,在空中旋转凝结成了一颗拳头大的骰子,而六面之上却不再是那些纵横数点,而是一个人的种种五官。一面是鼻,鼻翼翕张,似能呼吸;一面是嘴,叫嚷着“你竟敢羞辱老夫”;一面是眼,却露出哀戚怨求的模样。 眼前这一幕怪诞诡异之极,路弥远却笑了出来:“我原本以为前辈是驱使鬼气想来污染我,没想到前辈自己就是乙等鬼物。” 六面骰闻言立时停止了转动,将嘴的那一面朝向了路弥远:“什么乙等鬼物!老夫是人!老夫不过是将肉体输给了那个人,才被迫暂居在自己的法器中!倒是你……倒是你……” “我怎么了?”路弥远歪了下头。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明琼道人厉喝出声,却明显能听出声音里的惧意——他刚刚一番花言巧语,只是为了让路弥远拾起骰子,他好趁机将鬼气灌入,吞噬灵力,但当骰子接触到路弥远掌心的刹那,他只感觉有某种更加令人恐惧的东西宛如泥浆倒灌过来,如果他再不显出本体,那股力量便会顷刻间将自己磨为齑粉。 “晚辈当然是人。只是总有人不想让我当人。”路弥远已站了起来,他依旧腼腆微笑着,但这个笑容却像是隔了一层黑雾一般愈来愈模糊,“那么,不如由前辈来亲眼确认一下我究竟是什么好了。” 话音刚落,明琼道人惨叫一声,自半空中骨碌碌坠落下来。他慌不择路地想要脱离,但黑雾如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牢牢按在原地,鼻子,嘴,眼珠,六面上的五官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在搓揉积压,骰子内部不断发出像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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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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