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后,仇尤要出发去凡间了。他这次去,带了当年那随他到了十三鳞谷之中人马的十分之一,又带了二十名死囚犯。前者自然是要为他们取回千年之寿,后者却是要让他们成为呼喝的龙丹供体。那些死囚犯做成了这件事,十年后随着仇尤回来时,便可洗脱一切罪名了。仇尤虽未得了无穷之寿,可他早已想得明白了——自己已搭上了呼喝先生,他那上界的风物人情,与这大湮弹丸之地自是不可相比,仇尤如今办好了这软玉图的差使,总有一日能见到呼喝的主人,到时莫说无穷之寿,便是其他不敢想的好处,也未必得不到。 井嘉早已为仇尤的此次出行策划了一个声势浩大的仪式。他将这仪式取名为“撷尘大典”,仇尤听着古怪,不料长生先生竟是赞许得很,因此也就准了。井嘉却并未领长生的示好之意。仇尤早已令长生监国,因二人有血誓相连,他便完完全全地放下心来。井嘉在这一两年内却对长生处处防备且多有得罪,他很担心仇尤一走自己便要小命不保,因此涕泪交流地提出要跟仇尤一起走。可仇尤只是笑笑,对他说:“怎地,你也有怕的时候?不是朕说你,你虽在才智机敏上与他不相上下,可论为人处世那心胸,你却是差得太远了!长生先生早提出让你去办筹建新都这件大事,你还不知道吧?” 迁都,是仇尤听长生讲了三泰城中的种种之后而生出的念头。他无数次地幻想过那个镶嵌在天地人三湖之间的繁华都市,如果被照搬到大湮来会是个什么样子,对于他的万世基业会不会正是那最坚固的一块基石。这一年多来,他反复考量精挑细选,终于选定了鳞部的一个无名小镇。这地方正是由三个湖环绕着,湖的名字自是已被他改做了天地人三才。这地方是一片平原,气候风景都绝佳,鳞人又崇尚行商之事,喜夸耀之风,正是那三泰城在他心中该有的样子。这新都城,他准备叫它“天都城”以示天家威严。而这千百年来的皇城,则因倚靠着云湖,被他改称了云都城。老百姓们虽然被这些新的名字弄得晕头转向了一阵儿,现如今也叫得顺口了。 井嘉心中狂喜,道:“长生先生当真保荐了我?” 仇尤颔首微笑。 井嘉跪地道:“臣今日才心悦诚服。” 仇尤道:“快莫要如此作态了——朕还不知道你?你过来,朕也有个体己儿的差使要交给你办。” 于是井嘉膝行上前,仇尤便附在他耳边,细细地交待了一番。 吉日吉时终于到了,大湮百官都来瞻仰这恢弘的“撷尘大典”。其庄严奢靡,自不必说。那井嘉有意卖弄,将一篇自己所写的《撷尘颂》,由乐伎班子分了声部,洋洋洒洒地从头唱到了尾。百官在那吟唱声中,看着第一批去“撷尘”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发。仇尤最后离开,他握着“木蔷”的手,最后叮嘱了她一番。“木蔷”已再次有孕,她依然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对仇尤言听计从,仇尤倒觉此时的她,比昔日更惹人怜惜。 他别过了“木蔷”,又最后望了望长生和小潜,便滴血入井,与那些已在凡间等着他的人一起,到三泰城汇合去了。此时那城中,早已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宅院在等着他,这是大小二赖早早便办妥了的事。长生和小潜看着他离去,都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人间摸爬滚打之事来,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已前嫌尽消。 ??第三十二回 凡间逍遥秋郎不思蜀 共浴锁心隐合定终身 生年不满千,却怀万古忧。三泰寒星高,暮乐几时休? 矜纠兼狼牧,诨名鬼见愁。瑶池呼喝郎,亦难为君谋! 这一首胡诌的《不满百》,说的正是那大湮天子仇尤。寒来暑往,已是十载春秋。仇尤戎马半生,灭北坨、荡西角、收南鳞,平东羽,一战接着一战,四方奔波,不曾停歇。后来当了皇帝,更是勤谨,在精神头儿还能相济时,自是朝乾夕惕、早朝晏罢。日日如此,从未有过一时半刻的懈怠。在他的一生中,还从未有过这整整十年可以名正言顺地无所事事的时光。 在来到三泰城的第一年,数月间,仇尤便早已将这十年要办的事儿全办完了。而他的龙钟老态,也随着龙丹的再度充盈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至于这些事儿是如何办的,只需记得“凡人草芥”这四字,再去细思便不难。此时的秋先生(仇尤自取的化名),乃是城中新贵,出门时鲜衣怒马,谈笑间器宇轩昂自不必说。靠着他那帝王血脉中难以敛藏的风度,仇尤很快成了这城中第一流的人物。不过数月间,人人便皆以跟他说得上话为可极尽夸耀的谈资了。人人又都在查这新贵的底细,有些人查到了淮青城,有些人查到了孔明城,更有些人因他那奇异的口音而怀疑他是个洋人派来的间谍。 不过,人们很快发现,怀疑他的人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记性好的人便想起了昔时那侠盗“九霄云”来。这秋先生整治人的手段,倒跟九老爷有不少异曲同工之处。为掩人耳目,仇尤自是置良田、扩商号、起银楼、招马帮、练团丁、捐学政,一整套暴发的流程走得滴水不漏,将根基牢牢地插入了那三泰城的大地深处。他办了这许多事,自己却始终是个不见首尾的人物,只靠着身边的两位赖姓的秘书代为出面。人们便一门心思地结交起这二人来。那赖千儿喜色,赖万儿贪杯,人们却用尽了百般手段,也未曾从二人口中打探出秋先生的来历。 仇尤在这十年间,早游遍了凡间的名山大川,会遍了当世的俊杰之人。万般繁华,终是归于寂寥。最初的两个年头儿,他自是在这凤仪国中尽情游历。待到第三四个年头儿,便将这凡间的无数蛮夷之国尽数游了个遍,遇到那实在不开化的人和事儿,便不忍其受蒙昧之苦,取了人家部族的心智去。到了第五六个年头儿,他却只爱化了形儿在三泰城中闲逛,街头巷尾地寻找市井之乐,饱足那眼耳口腹之欲了。到了第七八个年头儿,他又只爱在那三才中风景最好的天湖边垂钓,一整日地看着湖水,看红日喷薄时它那满镀的金鳞,看斜风细雨时它那揉起的涟漪,看繁星压顶时它那银镜般的清幽。到了第九十个年头儿,他便不出门了。整日在家中穿着粗布衣裳赤足打坐。此时一闭目,那凡间种种便如流水般在他眼前淌过——这一整个凡间都已被他装在了心里。 到了这种时刻,他才略略体会到了当年呼喝先生在大湮是个什么心情。只是呼喝毕竟还是个下人,他的主人若到了大湮如此经营一番——或者根本不用经营,其后恐怕正是他仇尤今日的心境吧。原来,人向下就便是如此容易,如此快乐。可世人却看不透,只拼命地要向上钻营。比如他仇尤,见了上界的风物,便将大湮种种已视作了粪土。无穷寿数、无穷奇珍、无穷欢愉、无穷力量。这是他所不能在想象中自娱的。 大湮虽自诩仙境,却比这凡间粗糙。游龙的心性,与这凡人大不相同。他们不爱堆琼砌玉,亦无凡人那曲折玲珑的心思,更不喜虚而不实的做派。仇尤每每回想,唯有那井嘉一人,才会与这凡人有惺惺相惜的心思吧。派井嘉为他建那天都城,正是物尽其用。想到这里,他便不由得嘴角微笑。仇尤在这凡人显贵之间浸淫多年,早已把喜怒不行于色之类的凡人做派学了个既博且精。 眼下,十年之期已近在眼前,他却并未舍了这凡间苦苦经营的家业,思来想去,便将那赖千儿、赖万儿兄弟轮番指派了在凡间为他维持。此时的他,已将凡间看做了一个消遣行乐的去处。二赖见他如此兴头,也不好点破日后再来时经过青淮峰火山口儿的那一番苦楚,非是他这养尊处优的帝王能承受的。且二人亦贪恋这俗世乐土,便含含糊糊应了下来。于是兄弟俩以十年为约,做哥哥的便先留了下来。 大湮皇城、如今的云都城东南二百里处,那个叫锁心湖的去处,早在几百年前早已成为禁地,但那些横七竖八的的棘木围栏,却已年久朽坏,挡不住孩子们好奇的天性。这一天已是盛夏,有三个孩子来到了湖边。他们本在长生先生身边读书习字,可那即将完工的天都城中,突然出现了不知什么紧急的事儿,井嘉派来的人跑死了三匹追风驹,才将消息递到先生手中。先生接了这消息,立刻便起身去了天都城。这三个孩子,便是十岁的应隐和他唤做表妹的两个双生女孩儿,他们便从行宫中溜了出来,漫无目的地乱走到了湖边。 这一对姊妹的母亲正是“木蔷”,也就是蒲荷。此时的她,早已是年过半百的老妇,但自软磨硬泡得了卫雍家传的驻颜之术后,她的体貌却一直停留在了呼喝先生将她变作木蔷的那一刻。她自是不喜木蔷这清俊的形貌,毕竟她曾是大湮第一的美人儿。但没奈何也只好拿来一用。她摒弃了做蒲荷时那一套锦衣华服、环佩叮当的装扮,随着木蔷的样子素素静静、大大方方地打扮起来,倒将一分清俊瞬间便放大到了千百分。因此,皇后娘娘容颜不老的传奇早已在大湮民间传得神乎其神。 自仇尤走后,长生便成了这大湮的掌权之人。蒲荷自是千方百计地将那共浴锁心湖的把戏,推演到了他身上。此时二人私情已有七八年,为掩人耳目,便时常在这离锁心湖最近的金枷驿馆相会。这地方自是蒲荷挑选的,为的是源源不断地供给她锁心湖水之用。至于她拿这些湖水究竟做了什么勾当,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便无人可知了。 那一对女孩儿,却也很有来历。原是蒲荷被带回宫中时便已在腹中跟了过来,只是仇尤不知,便无缘无故地做了一回冤大头。卫雍家族中有着不老之术,这奇术却只遗传到了其中一个身上,便是做妹妹的仇合。这姊妹的名字,是仇尤早已想好的,他为了“木蔷”腹中的双生孩子早已指定了名字——不论男女,都要念着他们的离散与重逢,因此便早早定下了将孩子们叫做仇离与仇合。因“合”字重了蒲荷的名字,她心中自是不快。可那时她还未摸清皇帝夫君的心性,也就没提出发对的意见来。如今姊妹俩都已八九岁的年纪,姊姊小离的身量已与隐儿相当,小合却还是个三四岁幼儿的模样。蒲荷深知这件事待仇尤回来时总会发作,因此便十分厌弃小合。 那隐儿,却是在仇尤走之前便指定了,若双生的孩子中是一对女孩,便取先出生的那个与他结下娃娃亲,所以此时一早知道了这仇离便是他日后的娘子。他那一众玩伴们,也早已知道了这个,因此总用这事来与他玩笑,有时话便说得很没有轻重,隐儿便从小厌了小离。那小离因母亲独宠她,所以生了个骄矜的性子出来,又因生得美艳极了,便从小也厌弃傻气的隐儿。做母亲的蒲荷,岂能看不到这个,她又深知那无穷之寿的事,小离若得了这个彩头,以后大湮的半壁江山就是她蒲家的。因此她便日日地拘了这两个孩子在一处,希望两人能凑出一段青梅竹马的故事来。又怕如此行事太过显眼,便将那小女儿小合也与这两个孩子拘在了一处。如此下来,未曾想到那隐儿倒与这小合更投脾气,倒显得小离一人形单影只了。但三人到底还都是孩子,说话做事也不曾出格,蒲荷虽扼腕叹息,也只是事事周旋,似是当真将那身量三四岁的小合也看做了三四岁的心性,并不将她放在眼中。 眼下正是午后,三人顶着大太阳偷偷溜出了驿馆,沿着一条羊肠小径,钻过棘木围栏的缺口,一直走到了湖边。这一套三人早已轻车熟路。那小离举着隐儿为她折下的荷叶远远站在湖边,依然在不满地嘟囔着这大日头要晒黑了她。隐儿却充耳不闻,拉着小合的手,在湖边攀花折草、扑峰惹蝶地玩了个不亦乐乎。小离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生气,想了想,上前了几步,选了个合适的斜坡顶端,待小合再跑到她脚边蹲下采花时,便飞快地伸腿一拌。那小合顿时重心不稳,一跤卡倒,骨碌碌滚进了湖中。 小合不会游泳。她一落水便扑腾起来,连喝了好几口水。隐儿在岸边犹豫了片刻。这锁心湖的魔咒,他自是听长生先生讲过的。那仇离自然也是知道的,此刻她得意地微笑着,要看隐儿如何不下水救得小合出来。可是她的脸上很快没了笑容,因为眼见着小合要沉下去,隐儿没再犹豫,立刻跳下了水。 被救上来时,小合已昏迷不醒。隐儿连忙将她倒拎起来,控出了许多水。小离站在一旁含泪看着他们,看了半晌,便顾自走开了。那小合却是好半天才醒转过来。她伸手抹去了隐儿脸上的泪珠儿,两人相视笑了。锁心湖为何不可靠近,小合却不了然。隐儿也未当场说破,只牵了她的手,缓缓地向着驿馆走去,希望在路上这日头就能晒干两人的衣服,以在大人面前蒙混过去。此时,锁心湖的魔咒早已将他们的一生一世联结在了一起。 蒲荷午休醒来,满院子都找不到三个孩子。此时日头异常毒辣,她行动间便出了一身汗,十分烦躁。正在这时,她看到那小离连伞也不打,游魂似的从外面飘了回来,便走上前去,准备发作她一番。可是到了近前,却见小离脸上两行泪水连成了线,就连胸前的衣服都湿透了。她大惊,忙问:“是谁欺负你了?” 小离见了母亲,忙擦干了眼泪反问道:“母后,我是不是一定要嫁给隐儿哥哥?” 蒲荷顿时明白了:“那小子又欺负你了?” 小离一笑道:“不,他待我好着呢。只是他一向待妹妹更好,以后恐怕是会尤其好了。” 蒲荷见她神色有异,忙问:“出什么事了?小合跟隐儿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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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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