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仇鱼身边那个低眉顺眼的老头儿开了口:“右尉大人,您又有何良方呢?” 这一声“右尉大人”,显见着是已识破了自己。无穷之寿是连长生都不知晓的机密事儿,如何竟让他得知了去?应隐惊得须发皆竖立起来:“你……你是何人?” 老头儿行礼道:“不才黄油道。素来仰慕右尉大人威名,只是阴差阳错,此刻才得拜见真容!”说完又行礼。 应隐只得还礼道:“黄大人只怕认错了人——‘右尉大人’乃是家父。” 黄油道一笑,不再答言。他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应隐出了一身的冷汗。 仇鱼道:“说说你主子的条件吧。” 应隐实在很难消受仇鱼这直来直去的脾气,只好说道:“无它——不伤城内百姓。” 仇鱼道:“不伤百姓?我那胞妹竟不为自己也讨一条活路?” 应隐道:“皇上逊位后,会离开大湮,不再回来。” 仇鱼道:“离开?她能到哪儿去?” 应隐道:“她知你疑心,早已想了万全之策——她将用那软玉图去往凡间。她走之后,你将她所用的软玉图毁损,她便再也不能回来。如此,你可放心了?” 仇鱼想了想,道:“就这么简单?!” 应隐道:“当然,您需要先料理了那任九曦的人马。”他早已查清,那个瞎子手中,不过七八万兵马。 仇鱼哈哈大笑道:“空口无凭,我若信了你,便是天下最大的傻子!” 应隐看着他,不声不响地从怀中掏出一方玉玺来。 仇鱼终于坐正了身子,他问:“这是……” 应隐道:“这是阴阳玺中的阴玺——大湮的国之根本。皇上将此物给了你,足见她的诚意了。他日,你带着任九曦的人头,便可换到阳玺!二玺合一,执此物者,天下共奉为君!” 仇鱼看了看黄油道,后者微微颔首。于是他朗声道:“好!我就与你击掌为誓!哈哈哈哈!黄老先生,拿酒来,我要招待右尉大人!” 战书传到任九曦的营帐后,很久才有了回音——那个瞎子居然想用三士战来定胜负。仇鱼和黄油道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所谓的三士战,乃是双方各出三人,捉对厮杀,二胜的一方为赢。只是这三士中,有一人需要由敌人来指定。这种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战斗方式,能够最大限度地保存双方实力,非常适合战局胶着时使用。用在如今这场景,也不能说不应景。 良久之后,黄油道沉吟道:“如今倒不能硬攻了——不妨先与之一战。不论胜负,再做分晓。” 仇鱼深以为然,二人升帐点将,细细地安排了一番。 三士战的前夜,已交了四更,任九曦的大营中依然灯火通明。他端坐在中军帐内,应隐垂手侍立在他身边。此刻二人都心潮澎湃。应隐已确定了眼前这个瞎子,正是仇尤。他虽未曾答出三道题目,但这几十年来,二人朝夕相伴,很多事都是天地你我,非他人可知的。应隐不过问了三五个问题,任九曦就将连应隐本人也忘记了的那些往事桩桩件件讲得清清楚楚。 任九曦的眼眶中,好端端地嵌着两只眼珠,但他的眼神却是涣散的。此刻他的双手正举在心口处,摩挲着阴阳玺中的阳玺。这东西他曾是从不离身的。他问应隐:“洛小环那个贱婢,如今在何处?” 应隐道:“皇上放心,我早已亲手了结了她。” 任九曦又问:“朕的尸身,现在何处?” 应隐道:“已入了皇陵。” 任九曦道:“长生剜下朕的双眼后,下葬时可曾再安放回去?” 应隐沉默了。那日的混乱之中,那一双眼珠自是遗失了,下葬时,尸体的眼眶中,安放的是两颗南海明珠。他思考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了真相来。 任九曦叹道:“看来,朕这辈子注定只能做个瞎子了!” 三士战于午时初刻正是开始。参战的双方,早已派出了各自选定的两名勇士。根据抓阄的结果,由任九曦先挑选对方出战的第三人,他毫不犹豫地挑了仇鱼本人。仇鱼走上前来,任九曦也迈上一步。显然,他以为仇鱼肯定也会挑中他。殊不知探子早就回报说,任九曦虽然双目已盲,却身怀绝技。仇鱼在任九曦的阵前转了一圈,突然指着一个身形瘦小的传令兵说:“就是他了!” 队伍里顿时一片嘘声。对于仇鱼不敢跟任九曦正面较量而是耍了花招,任九曦的士兵们显然都很鄙夷。 任九曦眉头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他自知仇鱼已上了当,正中了他的下怀。此时,那传令兵已被推上前来。在昂首挺胸的仇鱼面前,这个有些驼背的传令兵显得尤其矮小。他的双手还紧紧握着旗杆,他的掌心显然已满是汗液,因为那旗杆正不受控制地从他手中一次次滑落。任九曦咳了一声,于是有人小跑上前,拿走了他手中的旗杆。 战鼓敲响了愈来愈密集的节奏,双方的勇士一对对出场了。不拘拳脚、兵器还是法术,生还者胜。前两局,双方各胜一局。决定输赢的第三局终于要开始了。仇鱼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他连兵刃都没有带。那个传令兵手中握了把刀,也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场地中央。他那筋骨,显然连举起那把大刀都显得费力。双方的士兵都窃窃私语起来。 仇鱼看着那传令兵,一步步向他逼近。传令兵一步步地后退,一直退到了场地边缘,见已无路可退,他才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仇鱼一记高鞭腿,眼看就要正中那人的太阳穴处,可他的腿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带得他一个趔趄。因为眼前的传令兵突然就变了样子——他的皮肤变白了,个子变高了,脊背也挺直了。最重要的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个女人,一个瘦削的中年妇人。 仇鱼傻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她,眼泪已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半晌,他怯怯地问:“你……你可是我娘?” ??第五十三回 双脚做山峰手托湮皇 矮笼载蟒身茹污饮秽 眼见着传令兵变成了自己苦寻数载的母亲,仇鱼已是惊呆了。这不是什么法术变出来的模样,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木蔷的脸上并没有这么多皱纹,头发也还没有染上白霜。他的记忆让时间停滞了,但现实中时间却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停滞。母亲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改变,依然晶亮。在母亲还是“祖母”的日子里,他就常常凝视着这双眼睛,总觉得祖母有个鲜活跳动的灵魂,似乎是困在了那老妇人的身体中。 眼前的木蔷并没有说话。她只是猛地挥起大刀,向着仇鱼砍去。仇鱼毫无防备,只得向后一仰,胸前已有锐痛传来,他知道那刀刃已划破了一点儿皮肉。他看着母亲眼睛中流露出凄凉和惊惶来,才意识到母亲是被不知什么法决儿操控了,已成为了那施法之人的傀儡。 仇鱼捂着胸口,后退了几步。 黄油道抢上前来,问:“主人,需要什么兵刃?” 仇鱼道:“鸣金,我们败了。” 黄油道惊呆道:“这是怎么说?” 仇鱼指了指木蔷:“那是我的母亲。” 任九曦在队伍中已听到了金声,他派人来传话道:“既已分胜负,还请将阴玺交出来。” 仇鱼对传话之人道:“想要阴玺,先把母亲还给我。” 那人嬉笑道:“我们将军正有此意,只是令堂不留神间中了一点儿法术,只怕要三日后才能回归本性,您可要小心些,别被误伤了!”说完,他打了一个手势,就见任九曦的队伍中冲出两人,跑到木蔷身边,立刻将她捆了,押送过来。 人送到了仇鱼面前,他立刻动手解开了绳子。那传令兵嘿嘿笑了两声,带着阴玺一溜烟地走了。 木蔷看着仇鱼,双眼中都饱噙着泪水。仇鱼也再度落泪了,他伸出双臂,拥住了母亲。可是,他的腰间很快地一空。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推开了木蔷。 下一秒,他的眼前已闪过一道寒光。那是他的匕首,是许多年前在苍墟之巅,流犯伯伯送给他的礼物。这刀很短,是伯伯为了匹配他幼年时的体格特意找人打造的,在如今的仇鱼手中,还没有他的一个巴掌大,这东西甚至不能被称为武器。母亲自然是知道他日日戴着此物的。 仇鱼的右臂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伸了出去,他的手掌准确地握住了刀刃。剧痛立刻传来,是母亲转动了刀柄。他没有松手。血顺着手臂流到了手肘,又滴在了地上。他大声着:“娘!是我!我是滑鱼儿!” 木蔷面无表情,只是双泪滚滚而下。 黄油道捻了昏睡决儿,正要把手搭上木蔷的额头,仇鱼一把推开了他:“不!”他继续一遍遍地对木蔷哭吼着:“娘!我是滑鱼儿!您找到我了!不,是我找到您了!这次,这次,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可是,话音刚落,他就不由自主地撒了手。因为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旋风,扬起了几丈高的沙尘,带着他飘向了半空。 这阵狂风来得快,也去得快。风停了之后,黄油道张着嘴仰头望去。两军队伍中的人,都正做出跟他一模一样的动作。因为他们发现,遮天蔽日的狂风离开后,留下了两座凭空出现的大山。那山峰隐匿在云海中,仰断脖子也看不出究竟有多高。 狂风带走了三个人,分别是两军的主将,以及那个变成了妇人的传令兵。 两军面面相觑了一阵儿,金声竞相响起。 仇鱼摔落在一片很柔软的土地上。他站起身来,发现这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泥土是一种奇异的肉红色。他向着不远处的一个山包奔去,想登高看看地形。可是,猛然间这大地就晃动起来,他再次摔倒在地。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伴着温热的风:“仇尤,你怎么瞎了?” 仇鱼远远望去,一张陌生的脸,足有半个天墟城那么大,就挂在半空中。他这才明白过来,脚下寸草不生的软泥地,原来是这巨人的手掌。 任九曦当然也听到了问话。他站立不稳,只得趴在地上仰起耳朵,双手胡乱在空中摸索着:“这声音……是呼喝先生?不可能,您已经死了……” 呼喝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任九曦的脑袋。后者立刻站起身来,继而放声大哭:“朕的眼睛?朕能看见了!朕能看见了!!!”说着他四顾一番,就看到了半空中的巨脸:“呼先生,真是您!您……没死?” 呼喝道:“说来惭愧……我家主人,原来为我施加了形意不灭之法,只是我并不知晓。这个暂且不说,你们这一家人,为何要闹到兵戎相见?这位可是尊夫人?你为何施了禁锢之术在她身上?”呼喝说着,对着木蔷也是一点。 任九曦不及阻止,木蔷身上的法术,已是解了。她立刻拜倒在地:“呼先生,求您把曦儿还给我!” 呼喝奇道:“曦儿是何物?” 木蔷大哭着,指着任九曦道:“这就是曦儿,是我的孩儿。仇尤让这孩子做了他的替身!” 呼喝叹道:“原来如此!既已做了替身,却是再无完璧的可能了。” 木蔷问:“当真不能了?” 呼喝摇头道:“不能了。夫人,您不必过于伤心。子息虽是定数,您命中也本再无子,我倒可以再……” 木蔷不待他说完,立刻抢上一步来到了任九曦的面前。她飞快地挥动了一下手中那只小小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划过了任九曦的颈侧。不待所有人发出惊呼,鲜血已喷得足有一丈多远。 几乎是瞬间,应隐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扶住了倒下来的任九曦,徒劳地用手按住他的伤口。那身体渐渐由温热变得冰冷了。木蔷出手后,还保持着僵硬的出刀姿势,仇鱼此时走上前来,轻轻夺下了她的匕首。她叹息一声:“将军!”而后就倒在了仇鱼的怀中。 血誓所联结的另一个人并没有来,应隐心中一片冰冷——长生先生为什么没有来?他还活着吗?对于仇尤,应隐倒不是很担心了,因为知道他肯定会找到新的替身。他问呼喝道:“呼先生,请问您——长生先生如今在哪里?” 呼喝喃喃道:“我还没告诉他呢,怎么就死了。唉,夫人,你的心也太狠了。” 木蔷在仇鱼怀中,虚弱地说:“难道将军的心就不狠么?他杀了我的曦儿——我从小养到大的曦儿!我相依为命的曦儿!他死的时候才十三岁!我的曦儿……为什么要选中他?” 呼喝道:“选中谁,也不是他能决定的。夫人啊,有些事,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木蔷颤声道:“可是我的曦儿有什么错!他是我唯一的指望……” 仇鱼柔声道:“娘,您还有我……” 木蔷推开他道:“不,你不一样。鱼儿,你总能照顾好自己。但曦儿不一样,他性子那么弱 ,他那么乖巧,他……” 仇鱼哭道:“母亲,您还有我啊,您听到了吗?” 木蔷喃喃道:“我的曦儿……如今,我也算是可以解脱了!”说着,她走到任九曦面前,轻轻盖上了他的双眼。 仇鱼突然冲到她面前,大吼道:“娘!我找了您十三年了!这十三年里,您有没有想起过我?有没有?” 木蔷给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将那小刀递还给他,而后轻轻拨开他,将任九曦的尸体费力地扛在了肩上,就缓缓地向着远处走去。 呼喝问:“夫人,请稍等片刻。您要去哪里,我自会送您去。” 木蔷回头道:“这地方是您的掌心吧?我一直走,总会走到边缘。从这地方掉下去,想来是就能一了百了了吧?我和曦儿,也终究算是死在一起了,有我陪着,他也不孤单了。” 应隐听了这话,连忙冲上前去,一把拉住她:“皇后娘娘,您切莫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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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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