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合闷闷不乐地跟在队伍后面。一日深夜,众人皆在一个小镇的旅店中睡下了,她却悄悄地起身,绕过了赖氏兄弟的监视,星夜赶路,再次来到了母亲的坟前。她刨开了坟墓,推开棺盖,亲眼看到了已经腐臭的玄蟒尸身,这才放下心来,悄悄将坟冢恢复了原样。她再一次带走了母亲的细簪,她对母亲说:“反正,您也不再需要这个了,倒不如给了我,也是个念想儿!”说完,哈哈大笑了一阵,又将那碑铭尽数毁坏了,才扬长而去。 不料没走几步,一个黑影堵在了路中间。小合被吓了一跳:“应叔叔,您怎么来了?” 小潜厉声道:“你在干什么?!” 小合立刻啜泣道:“我不信母亲已死了,只疑心他们是哄我!所以……所以才跑来相验。应叔叔,你看,这是母亲的簪子,我带着它,就像母亲还在身边了。” 小潜盯着她:“相验?相验可需要细细地搜上一遍?!” 小合正张口结舌,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二人回过头,见到那黄油道老头儿正乐呵呵地望着他们。 黄油道开口道:“右尉大人,为何如此咄咄相逼?人家的母亲,那是人家的体己事,你就莫要插手了!” 小潜正要说话,就见小合飞快地绕到了黄油道身后,而后立刻捻了决儿,对他道:“应叔叔,我先走了!今晚您可没见过我!”话音刚落,就化了旋风一溜烟地刮远了。 黄油道拦住了正要追赶的小潜:“让她去吧,这妇人不是她杀的,她只不过是确认一番而已。” 小潜听他话中似有深意,连忙问道:“皇后不是病故的么?” 黄油道呵呵笑道:“尸体新腐,刀切的伤口整整齐齐,何种病根儿是这个症候呢?” 小潜追问道:“老先生,您必是知情之人了?” 黄油道缓缓道:“这妇人为害一朝,本是个祸胎。杀了她,许是行了善事呢!” 小潜见他执意不说,只好不再问。 黄油道说:“我这次出门,专为找你。不知右尉大人可否赏光,到舍下一聚?” 小潜犹豫道:“明日我还要赶路……” 黄油道笑道:“必不能耽误你行路,请吧。” 小潜只得和他相携着,在孔明城的街巷中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间小院中。 院门甫一关闭,小潜心中纷繁思绪便消散了。他早看到院中石桌之上摆着一些点心,并一壶酒已烫好了,香气早飘散过来。 此时正是初秋时节,这小院虽不大,但十分清爽,小潜一落座,便觉胸中烦闷之气也一并消散了。 黄油道斟满了酒:“右尉大人,你说是这凡间好,还是你那大湮好?” 小潜答道:“自然是大湮好。” 黄油道问:“为何?” 小潜笑道:“老先生难道不闻‘来有来处,去有去处’?” 黄油道也笑道:“来处是显见着有的,可是去处又在何方?” 小潜在机变上面有限,只得说道:“那来处,难道不就是去处?” 黄油道正色道:“来处就在此刻,去处只恐怕在千秋万代以后了!” 小潜起身道:“老先生说的是无穷之寿?” 黄油道点头道:“老夫有心交你这个朋友,可否一谈?” 小潜慌忙摆手道:“我家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我是断断不能做不利于他之事的!” 黄油道笑着将他拉回了凳上:“右尉大人啊,你的心里眼里,难道就只有一个将军么?他既对你恩重如山,为何此番又完全置你于不顾?” 小潜皱眉道:“此话怎讲?” 黄油道抚须道:“我听闻仇尤在那三泰城中,早已笼络了一批凡人女子。他既明白开枝散叶一事于他是何等重要,却为何不也替你早早地筹划好了?” 小潜顿时想到了云染,心中一阵钝痛。他低声道:“只因我……” 黄油道打断他:“不必替仇尤找寻籍口了——他只是完全没有想到而已。” 小潜低下头,半晌道:“千秋万代的事,我实在没怎么想过。” 黄油道微笑道:“右尉大人,你可知死不掉是个什么滋味?如今那呼喝便是如此!我眼见着他用了千百种法子寻死,只可惜他便是被剁成了肉泥,包成包子进了凡人的肚腹,第二日还是能好端端地在床上醒来——只白白受了那千刀万剐之苦!” 小潜道:“老先生,不必再试探了——没人再做替身,我便可以死了,我的确是存着这个念头的。” 黄油道点头道:“我一早便明知了。所以才想问你,这究竟是为何?” 小潜道:“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缘由,只是觉得孑然一身是没有什么滋味的。” 黄油道道:“这凡间,有得是跟你那亡妻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脾气品性也一模一样的,都寻得到。你若是愿意,我过几日就挑着年纪小又听话的送一两个给你,可好?” 小潜苦笑道:“老先生切莫说笑了。我对染儿,并不是贪恋她一时的颜色。也请您不要再如此谈论她了。” 黄油道叹息道:“唉,果然忠言逆耳。也罢,你可知我在这凡间厮混了多久了?” 小潜道:“只怕是很久了,老先生如此通达,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黄油道微笑道:“已是四千余载了。你可愿听听我这些年来的故事?” 小潜抬头看了看月亮。黄油道的酒很醇美,但力道也惊人地大。小潜晃了晃脑袋,夜空中的两个月亮才渐渐融合成一个。他答:“我自是愿意细听的,只是明日一早我还要赶路,只怕……” 黄油道依然微笑着:“右尉大人,老夫很敬仰你的胆识气魄。只是此时,你身在泥潭而浑然不知,老夫是必要拉你出来的!” 小潜于是起身,一声不响地行了礼,而后匆匆离去了。 黄油道坐在院中,闷闷喝了几杯酒,叹息了一番。而后高声道:“出来吧!” 半晌也没动静。 黄油道又道:“我已乏了,你不出来,可就要散席了!” 终于,小合从院内的暗影中笑嘻嘻走了出来。她立在桌边,打量着桌上那几乎没动过的酒菜:“老先生就拿着一桌残了的席面来招待我么?” 黄油道眯起眼睛道:“你并非我的客人。” 小合脸上微微变色,但只一瞬就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老先生也这般禁不起玩笑么?” 黄油道于是微笑道:“怎地?我可是折了媛公主的面子?这可是天大的祸事啊,只怕从此你要追杀我到天边儿了吧?” 小合坐了下来,将桌上一只倒扣的空杯涮过,顾自倒了一杯酒:“老先生只知我睚眦必报,却不知我也是个滴水涌泉之人吧?” 黄油道呵呵一乐:“老夫可没什么恩情能给你。” 小合又喝了一杯:“这酒不错,只怕有年头儿了吧?只可惜应叔叔满腹心事,白白浪费了您的好酒!” 黄油道打量她一眼:“酒,只要是入了肚腹,就不算浪费。哪怕是给猪狗喝了,也不算糟蹋了东西。” 小合不怒反笑了:“老先生这么转弯抹角地骂我,究竟是为何?” 黄油道笑而不语,也喝了一杯酒。 小合又道:“应叔叔是个很倔强的人。你要拉拢他,只怕需得费上十年的功夫呢!” 黄油道哼道:“在你这小丫头眼中,只怕是‘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吧?” 小合亦哼道:“您这样的人,为何还看不明白?你即便当他是个知己,他是有主子的人,又怎能再有知己?” 黄油道终于不耐烦了:“你究竟要说什么?” 小合深吸一口气道:“你若要寻知己,只怕很难;若要寻个跟班儿,我倒愿毛遂自荐!” 黄油道哈哈大笑道:“小丫头,你到底要什么?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小合道:“您已猜到了,还要我说么?” 黄油道收了笑意:“你又怎么知道,我就能办得到呢?” 小合道:“你若办不到,只怕此刻早已做了月下的冤魂了!” 黄油道不动声色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小合依旧微笑道:“您没有理由拒绝我——我愿意跟您立个半边儿的血誓!” 黄油道坐直了身子:“血誓?半边儿的?” 小合点头道:“就如同现如今我与父皇那样——你从此多了个千秋万代的跟班儿,且是忠心耿耿那种,不比什么扯淡的知己好多了么?” 黄油道沉默了。很久以后,他抬起头来,眼中似乎有些湿润:“丫头啊,你太机敏。你这脾气,很像我曾经有过的一个女儿。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察觉到我秘密的人,她也提出了跟你一样的要求。只是,后来她并不忍心将她的女儿用做傀儡,那一日……唉……你还太小,不曾生儿育女,又怎能保证他有朝一日你做了母亲之后,不会变了心意?” 小合道:“我只要无穷之寿。一世一代的亲情,又算得了什么?我倒是父母双全,又贵为公主,可是我的日子是如何一日日挨过去的,您是想象不到的。” 黄油道再次沉默了,小合显然已说动了他。这丫头的性子,其实他是很喜爱的。只是他早已深谙不显形色的本事,因此小合完全没有察觉得到。在漫长的岁月中,有这样一个小跟班儿,她又能做到永远忠心耿耿,这买卖是很划算的。以前,他也曾有过好几次孤身犯险的事,在绝境之中,他所感受到的才是真正的孑然一身。他的的确确有好几次是丢了性命,而没有按计划接管那个最年轻的傀儡的。也让他花费了很久的时间,才让生活回到正轨。从这种事发生的第一次起,他就开始物色一个跟他一样的人了。他也试着接近过好几个,但没有一个的品性是他真正满意的。他想要的,是一个像小潜那样的人,作为可以喝酒谈心的朋友,而不是一个小跟班儿。跟班儿即使可以陪他喝酒,却不能谈心。但小合开出的条件,那“半边儿”的血誓,实在是一种巨大的诱惑,他几乎无法拒绝。终于,他问:“你为何要如此执着于无穷之寿?” 小合道:“老先生可听得实话?” 黄油道微微点头。 小合道:“我要看着这世上,欺侮过我的人,一个个地都化了飞灰。” 黄油道微笑道:“这不是实话——那些人早大半化了飞灰。如今你的父皇更是对你俯首帖耳,你还有什么怨气不曾发泄呢?” 小合也微笑道:“这个……以后我再细细讲给您吧。” 黄油道于是说道:“我应了你。只是,有一桩事,你需得依我。” 小合问:“何事?” 黄油道沉声道:“你得了无穷之寿后,便不能再见大湮的旧人了——任何人都不得再见。” 小合犹豫了一瞬。大湮的旧人,千百年后,也就只剩了她的父皇和她的应叔叔。黄老头儿不想让她见的,究竟是哪一个呢?这片刻的犹豫过后,小合立刻明白了过来——管他为何呢,只先应了,以后在慢慢计较也不迟!于是她朗声道:“我答应您。” 黄油道的笑容真切了许多。他举起酒杯,小合也端起了她的酒杯,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二人碰了杯,她赶在酒液泼洒之前,赶紧灌下肚中去。 ??第六十六回 日月当空照美玉无瑕 木娜沙海陷美人毒计 扶翠城古湮都文化研究所是个很神秘的单位。它坐落于昔日钱氏老宅的后园,盘踞了城中很大一片风水宝地。在如今寸土寸金的扶翠城,这个总是紧闭着两扇朱漆大门的所谓“文化”单位,惹得路过的每一个人都要暗自猜测一番。这个单位虽然占了这么大的地方,但是职工却只有十几人。这十几人中还包括了三班倒的门卫和保洁员,而这些人则统统是残联推荐过来的聋哑人。 至于这单位的上级单位呢,据说是直接与三泰城文化部对接的。研究所的名誉所长,像扶翠城中其他五花八门的机构一样,依然是黎红旗。黎老爷子如今虽然退居二线了,两个侄儿早已接下了他肩上的担子,但他在这城中的威望太高,高到不允许他有什么安享晚年的心思。至于这单位真正的一把手,据说是老爷子的独女黎远远。关于这位黎小姐,扶翠城的人们都选择三缄其口,实在要说的时候,就会含含混混地表示,人活一世,不能什么事都顺心如意。显然,这位千金正是不如意的那部分。她小时候闯过的祸简直不计其数,黎老爷子甚至专门配了一个秘书,用来给黎小姐善后。城中的老人们至今还能说出几件她当时的壮举来。很多人说,这孩子很邪性,她能把鸡啊、狗啊都支使得团团转,还能让老鼠团结起来围攻猫,而她在一旁当裁判。 后来呢,黎小姐又迷上了养蛇。这个爱好持续了三年多,直到黎老爷子发现自己跟千百条蛇做了邻居。地下室的蛇窟被捣毁后,黎小姐跟老爷子结结实实置了气。她几次远渡重洋,四方游历,完全不思归。直到十年后,在黎太太的斡旋下,她才勉强同意搬回家里住。这时,她早带回来一个洋人女婿,蓝眼珠子灰头发。既没有媒妁之言,又没有父母之命,而且女婿只会说鸟叫一样的外国话,老爷子一句也听不懂。人们说,这些年来老爷子几次中风,反反复复,哪一次都跟黎小姐脱不了干系。提起这些事,人们就不由得感叹,只可惜神医应大夫归山了,不然黎老爷子哪会整天坐在轮椅上起不来! 至于这个研究所究竟研究些什么,就众说纷纭了。比较普遍的一种说法是,扶翠城地下层埋葬着一个叫“湮”的王朝,几度沧海桑田后,一些文物露了头儿,很有研究价值。出土地呢,就在钱氏的宅基地下面,而那口望夫井呢,就是文物的一部分。所以这地方就被保护起来了,盖了围墙、建了研究所,要好好地研究个透彻。自此,钱氏闹鬼的园子摇身一变,成了城中最神秘的文化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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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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