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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龙隐

作者:红酥手贱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29 15:00:02

  这个鬼地方,他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这些天来,黎远远几乎日日缠着他。她早已仔仔细细地向他讲述了二人的所谓“往昔之情”,讲得很是合情合理,时间也完全对得上,但小潜已知道了她在撒谎,因此觉得分外刺耳。此时,他已无法再当场拆穿她,只好忍受下去。黄油道倒是没什么这种举动,还每日杀鸡宰羊地招待他。但老头儿越是以礼相待,小潜就越是不安。他不知道黄油道没有说出来的话究竟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这表面的和谐会在何时被毫不留情地打破,所以,到了这月盈之日,他几乎是逃也地离开了那幢二层小楼。
  沙漠中的道路早已被掩埋,司机自然拒绝送他一程。黎远远虽然语气中满是担忧与焦急,却也只是站在沙漠边缘目送着他离开。黄油道见拦不住他,也摇了摇头离开了。就连站在窗口远远偷望他的小合,也未曾阻拦。小潜走进狂沙中去,依靠简易的指北针,倒也没有迷失方向。那个流沙坑,在木娜瀚海的腹地,据说脚被沙子吸住时,就是走到了它的边缘。
  小潜走了很久。不知为何,风一直是迎面刮来的,给他增加了极大的阻力。待到他的双膝陷入流沙时,已经过去了两三个个时辰,他的体力也几乎耗尽了。流沙吞噬他双腿的瞬间,他有些慌乱,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他缓缓地向后仰倒,而后利用身体的重力一寸寸将双腿挪了出来。此时他终于发现,流沙的颜色与周围的黄沙不同,是灰白的,也更为细腻。他捉起一把流沙,不同于黄沙,沙粒没有从他的指缝流走,而是在他的手上留下了灰土般的细细颗粒的印迹。他觉得很是蹊跷,于是将手掌凑到眼前细看。这一看之下,一股很奇怪的味道飘入了他的鼻孔。
  他曾经很多次闻到过这气味,在他跟随仇尤征战四方时。这是战争结束的味道,是伤亡惨重的见证——是烈火焚烧骨殖时特有的类似草木灰却更为醇厚的气味,战士们叫它“最后的告别”。小潜想到了这里,顿觉毛骨悚然。此时他就在流沙坑的边缘,往前一步就会滑落进去。他又捉住了一把流沙再细看时,里面的的确确掺杂了不少风化后的骨殖。是何物的骨殖呢?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向着流沙坑内望去。远处有着一些穹窿状的凸起物,好似半埋在流沙中的甜瓜一般。难道这流沙中还有人种瓜?流沙本来就是搀了水的沙子,地下定然有暗河一类经过。如果说有人在这里种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想到这里,小潜顿觉口中生津,于是他捻了个隔空取物的决儿,将最近的一颗那“甜瓜”拉了出来。不料那并不是一颗甜瓜,而是一具还未被风化的人骨。在惯性的作用下,此刻整副骸骨都咣咣琅琅地抡起了拳脚,尽数招呼在了他的身上。而那被他认成甜瓜的,正是那人骨的天灵盖儿,已被风沙摩挲得光滑圆润了。
  多年再未上战场,小潜已有点儿不能适应这种景象了,他靠在沙地上缓了一会儿,便要将那尸骨归拢掩埋了,想了想又作罢了——还是让风来做这件事,才能更快地让一切归于尘土。他在原地静静地坐了许久,观察着看似平静的流沙坑。远处,细看之下,还有着更多的“甜瓜”。黎远远告诉他,只有原路返回才能回到望夫井边。可是这消息是真是假,此刻他完全无法判定了。他虽然有求死之心,但陷入流沙的死法儿未免太过惊悚了——他可能需要好几天才能彻底死掉。坐船回去更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那个大船上穿制服的不知什么官儿老爷告诉他,风向也许半年都不会变。
  小潜望着流沙坑,再也没有迈入其中的勇气了。他喝了一口水,望了望回去的路,又打量了一番天色。猛然间他想到了什么,立刻向着怀中摸去。手指接触到又凉又软的物件时,他的嘴角已泛起了笑意。软玉图被他拿了出来。此刻他虽然不知道这图能不能将他带回三泰城,却是说什么都要试一试的,因为他已身在绝境,不可能有更坏的状况出现了。
  于是,他立刻咬破了手指,找到望夫井,没有犹豫地就滴血入井。
  但是,显然还有更坏的状况出现。他突然身处冰冷刺骨的水底,几乎立刻要冻僵,而且他的脚也立刻被划破了。他睁开眼睛,看到划破了他腿脚的,是一片巨大的黑色鳞片,立刻明白了——自己此刻正在淮青潭的潭底。那是鳞片,正他昔日里掩藏的、属于杨婆婆的墨玉。他连忙将墨玉放在潭底的泥地上,这是才发现,这墨玉已是散落了好大一片。但此刻他不及睹物思人,已冻得浑身僵硬,肺部如同要炸开一般。此刻的他,还未背熟辟水的法决儿,只得靠着五行俱全带来的水性,硬是向着光明之处,奋力游上去。
  小潜不知自己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他又来到了桃源梦境中。那些焦炭似的枯枝,早都不见了,满目皆是绿意。一地的粉白花瓣,显见着桃花已开过了,现在长出了新芽。小合正在剪桃枝,显见着是要插瓶。他走上前去,问:“为何这些桃树又活了?”
  小合答:“必是这里的人少了,灵气就充足了!”
  小潜问:“人为何少了?”
  小合道:“我用了些——不必担心,给他们些时间,人又会变多的!”
  此时小潜心中半迷半醒,于是问道:“此刻我身在何处?”
  小合笑道:“身在这桃花源中啊!你莫非梦里还不知是梦么?”
  小潜心中一惊。就在这时,似乎有人在他耳边呼唤着:“醒醒!小伙子!快醒醒!”
  小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摊开手脚,漂浮在淮青潭的水面上。他大惊,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原来一个老翁攀着岸边的柳树,正在招呼他。岸边还摆着他的蒲团,显见着是在此闲坐的老人。小潜慌忙紧刨了几下靠了岸。
  老翁道:“可吓死我了!不声不响地就飘过来一个人,还以为你死了,原来只是睡着了!”
  小潜脱下衣裤拧干,一面道谢,一面打量着那老翁。此人可以说是小潜在凡间见过的最老的人了,脸上的皱纹已定格了他的表情,背也弓得看上去就累得不得了,但是他的精神非常矍铄。他忍不住问:“老人家,您今年多大年纪了啊?”
  老翁笑道:“我记不清了,过了一百岁,我就不过生日了。”
  小潜肃然起敬道:“想必您是个有福之人啊!”
  老翁不笑了,叹息道:“我倒是想死,可有一桩心事没有了结,所以死不掉啊!”
  小潜奇道:“什么心事?”
  老翁问:“小伙子,你要去哪里呢?”
  小潜答:“我此刻要赶回三泰城去。”
  老翁于是从怀中掏出几张纸,喜道:“太好了!能不能劳烦你将这些纸贴在沿途行人经过最多的地方?”
  小潜接过纸,只见上面写着——
  “应公子:平安村一别,再难见小英雄一面。您的娘子,我已有了消息。只小老儿人微言轻,当时并不能救她出那龙潭虎穴。蒙小英雄赠金赠马,小老儿却无以为报,眼睁睁看着您夫妻分离,只怕难有瞑目那日了!若您看到这消息,请与扶翠城寿延堂医院冯大夫联系!”
  小潜看完了那些字,目瞪口呆。半晌才问道:“莫非您就是扶翠城中那十两……十两金子的大夫?”
  老翁颤巍巍站起身来:“莫非……苍天终于开眼了?你是应公子的后人?”
  小潜道:“我就是应公子啊!我就是应潜!”
  老翁顿时恼怒起来:“你们这些孩子,又来寻我的开心!还大费周章地跑到水里去漂过来——怎么不让你喝一肚子水!”
  小潜忙道:“老人家,您别生气,我的的确确是应潜。我曾经三次请您给我娘子治病,治的都是昏热的症候。第三次是在南边的平安村。当时村中遭了屠戮,已空无一人,我的娘子遭人劫了去……”
  老翁仔细听着,狐疑道:“你怎么可能是应公子?你才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显见着还是个娃娃!可你是怎么知道平安村中之事的?”
  小潜又忙道:“我这样貌啊……说来话长。对了,我买了一匹安良堡的走马给您,您可曾记得?”
  老翁落泪道:“应公子?真是您?小老儿对不起您的十两金子啊!您的娘子……您的娘子遭那淮青城中的祁大泰祁长官掳掠了去!”
  小潜如五雷轰顶般:“祁……那是何人?”
  老翁道:“是淮青城中的军痞,后来做了一方的父母官。那日我辞了你,去城中采买一味药材,被他捉入了府中,让我给夫人治病。我一见到他的‘夫人’——那……那便是您的娘子啊!”
  小潜捉住他问:“后来呢?”
  老翁道:“后来……我治好了您夫人的病,夫人让我携带她出府,小老儿脂油蒙心,没敢带她,半夜偷偷跑了……” 小潜顿足道:“您怎么不来告诉我?!”
  老翁长泣道:“当日我胆小怕事……我已遭了报应!我那独子,骑您赠送的走马时,那马突然狂奔起来,摔坏了他的脑袋,他……他从此便成了个痴呆之人……小老儿从此知错了,这些年来四处行医,每到一处就张贴着榜文,盼望着能找到您的踪迹。十几年来,我已找遍了凤仪国,可是毫无您的消息。后来,我走不动了,就在原先的平安村落了脚……”
  小潜细看那榜文,原来有半面是空白的,顿时明白过来——如此一来,人们就不会扔掉它,而是会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他深深看了老翁一眼。
  老翁还在说着:“每日啊,小老儿就在这淮青城外分发榜文,央求过路的行人替我带到四处去。今日便是分发归来,在湖边歇歇脚,不想真的遇到应公子您了!”
  小潜紧忙问道:“那姓祁的现在何处?”
  老翁道:“他还在淮青城中……只是……只是后来我打听过了,您夫人……您夫人生产时已血崩而亡了。”
  小潜此时双拳已攥得发响:“那姓祁的在淮青城何处?速速告知于我!”
  老翁于是撅了半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小潜认清了街巷,记住了门脸,也不与那老翁作别,立刻就要捻决儿,想了想不妥,便拔腿就走。老翁一把拉住:“应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去?”
  小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血债血偿!”
  老翁苦苦拉住他:“应公子,听小老儿一言!那军痞虽强抢了您的夫人,却并未对她动粗,吃穿用度上面,都是极为宽裕的,为了给她治病,更是拘了半城的大夫到他府上去……尊夫人是亡故于生产一事,并不是受了他的委屈!”
  小潜挣脱道:“不必说了,我先去会会此人再说!”
  老翁道:“应公子,您等等!”说完艰难地跪下去,对着他行了凡间的大礼,“小老儿今日心事总算了结了。您受了我这礼吧,我知道这什么都抵不了,那就让小老儿来世再偿还您的债吧!”说完,他一个头磕到地,“咚”地一声很是响亮。
  小潜受了这一礼,心中顿感不忍,忙去搀扶。一扶之下,那老翁的四肢却已软了,就在他手中瘫了下来,已是气绝。小潜心中震荡不已,半晌才伸出手盖上了老翁那半闭着的双目。而后,将他背负在身上,一步步走回平安村去。
  昔日曾被屠戮的小村子,此时早已恢复了生机。几个村童显见着是认识“老寿星爷爷”的,片刻后就将他的家人找了来。来人是个瘦小的老妇人,自称是老翁的义女,招呼着几个村人,将老翁抬走了,又拉着小潜去家中,小潜苦辞并未去。他走到了当年云染住过的那间屋子,在门口看了许久。已有些许褪色的春联,却贴得整整齐齐。院门大开着,里面飘出炊烟、稻香和欢声笑语来。显然,这里早已易主。小前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在城门落锁之前,小潜赶回了淮青城。他很快找到了祁府。一个胖胖的老妇人开了门,问道:“您找谁啊?”
  小潜见她戴着孝,不由得惊疑起来。他答:“我找祁大泰。”
  老妇人垂泪道:“您也是来吊唁我们老爷的啊,怕是路上远得很吧?您来晚了一步,早上已经开过追悼会了,不过,房间里还设了个小灵堂,您去上柱香吧!”
  小潜听了这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老妇人惊异地看着他。
  他也不用引领,循着香烛的味道,就来到了祁大泰的灵前。
  一个陌生的、眼神坚定的中年男人在遗像中冷冷地看着他。小潜与他对视良久。赶来的老妇人点了香递给他,他接过,捏在手中许久,直到滚烫的香灰掉落在他手上。与祁大泰一起受供的,位于他下首陪供位置的,是一个略小的灵牌。小潜看到上面写着——“亡妻李氏孺人闺名玉仙之灵位”。小潜问老妇人:“这李玉仙是何人?”
  老妇人慌忙道:“罪过啊!您怎么在灵堂里直呼故人的名姓?”
  小潜揪住她:“我问你,这李玉仙是谁?姓祁的不是娶了染儿么?为何这牌位上不是她?”
  老妇人眼神慌乱道:“您……您到底是何人?”
  小潜吼道:“说!”
  老妇人示意放开她,而后手脚麻利地从供桌后面的不知什么角落里,拿出一个裹着黑布的灵位来。
  小潜一把抢过,只见上面写着——“亡妻云氏孺人闺名桑儿之灵位”。他不知为何名字不对,但看到“云氏”二字,已是泪流满面。细想了一回,定是染儿假托了她姊姊的名字,可见她当时的形势是何等艰难!他再次揪住老妇人:“染儿的坟在何处?”
  老妇人哆哆嗦嗦道:“并没有坟。她……她是产后……不能入土……她的骨灰还在的,我……我这就拿给你!”说着,在刚才那个角落里又翻找了一阵,便端出一个黑乎乎的小盒子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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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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